男人心中對於探巡司的恐懼是天生的。
在仙舟上，百姓私底下都將那些黑袍人稱之爲“烏鴉”，實際上，有個諱莫如深的正式名字——“探巡司”。
據說是那位已經閉關上千年之久的宗主親自定下的名號。
說起來，相當於是宗主的親信。
探巡司一代傳一代，從不對外招募，在外門中見到探巡司幾乎等同於見到宗主。
只是行事從不講情理，漸漸被冠以“烏鴉”之稱。
如今，這個小女孩，竟然敢把主意打到烏鴉頭上？
豈不是等於在挑釁宗主的權威？
她怎麼敢！
男人的呼吸不自覺急促起來。
這時候，他領子後面鑽出一個頭大得不成比例的塑料玩偶。
那雙指甲尖兒大小的黑皮鞋，輕輕巧巧地踩在他戰戰兢兢的肩膀上。
噢，對，是——她們，她們怎麼敢？
但她們就是敢。
管道壁上有一道通風口。
那個古怪的小玩偶變得更小，悄然從縫隙中鑽了出去。
男人下意識鬆了一口氣。
在他看來，自己的任務或許已經結束了。
然而下一瞬，一股無形的力場從四周合攏，將他牢牢釘在原地。
他不敢動，這段時間可是飽受折磨。
要不是她們需要自己僞裝成幸福一家人，估計自己早就被解決了。
沒多久，咔嚓一聲。
通風口上的柵欄被從外面掀開。
一顆巨大得填滿整個洞口的人偶腦袋杵在外頭，嘴巴機械地一開一合：
“出來吧，全都出任務了。”
男人心頭一震。
怎麼可能這麼巧？
但他哪裡敢問什麼問題。
順着通風口爬下去，還任由小女孩踩着自己的肩膀下來。
直起身子，纔看到艙室裡四處閃着紅燈，再看中央光幕上的任務列表就明白了。
【生活區多處單元出現精神異常波動，需要緊急處理。】
【報錯區域：十二層六十七號！】
【報錯區域：三十六層三百七十號！】
【報錯區域：二百七十三層八十六號！】
……
【報錯區域：九百六十三層二十九號！】
光幕上的報錯區域瘋狂滾動。
他震驚張大嘴巴。
“所以之前……那大規模催眠……就是娘子你……”
已經恢復拇指大小的人偶，迅速翻出一個大大的白眼。
“閉嘴，別亂喊我‘娘子’，誰是你娘子！”
男人趕緊閉嘴。
束手束腳僵立一旁。
他沒有發現，小人偶其實已經十分虛弱，只能勉強靠在坐在光幕前的小女孩手邊。
而小女孩兒已經飛快調出一個界面，光幕層層展開，看不懂的符文在上面滾動。
她十指敲擊，臉上是和年齡不相符的冷靜和專注。
“這套系統是典型的修仙文明架構。不過還好笙笙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垂眸斂去情緒，“以前教過我不少。”
“用我們的計算機語言重新拆解一遍，還是能讀懂的。”
“反正我聽不懂你說什麼。”柳紅衣只能有氣無力地回答，“反正……我們來這裡就是爲了找……紅山，還有柏源。”
“嗯。”霍教授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說，“能夠掌控仙舟辟邪鏡系統的，肯定是這些‘烏鴉’——探巡司，那麼只要能夠入侵這個系統，就能從異常行爲模式中找到……”
柳紅衣的眼睛也死死盯着光幕。
“快點，外面撐不了多久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終於，霍教授那張稚嫩的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。
同時，兩人心中響起一聲提示：
【二階段進行中——天網入侵。】
【當前入侵進度：12.23%】
【“探巡司”權限已開啓。】
【相關插件已植入，可隨時從心海中調取相關數據。】
【注意：鑑於腦容量問題，僅限於實時數據。】
“好吧……”霍教授帶着點遺憾，“還是得繼續在這裡操作，只能怪我們的腦容量不足。”
“趕緊的！”
柳紅衣在心海中調取出整個仙舟生活區的辟邪鏡實時畫面，注意到不少被她迷惑了心神的人已經恢復正常。
果然還是這個身體修爲太低。
導致她發揮不出多少詭異能力。
甚至現在透支到只能以這個形態存在。
“放心。”
“我只要通過任務歷史來比對行爲模式，就能快速定位——”
不過，霍教授很快遇到問題——
這個歷史記錄太多了。
因爲涵蓋了仙舟航行以來的記錄，查詢起來竟然長達數千年。
不過，最多隻能看到百年前。
更早就看不到了。
“奇怪了，不知道記錄是被屏蔽了還是爲了騰一騰空間刪除了，但按照天衍石的內存來說——聽說還是個巨大無比的天衍石前輩，應該不需要騰空間吧？”
“不過，我們也不需要那麼久遠的吧？”
拇指大小的柳紅衣已經爬到霍教授的肩頭，歪着腦袋盯着光幕。
她看得很開。
只是想趕緊匯合。
“沒錯。”
霍教授打開任務記錄，將辟邪鏡捕捉到的精神波動數據，以及後續處理結果全部迭加在同一時間軸上。
又重新寫了一個學習比對的分析模塊放了進去。
這是後來在天網中加入的辟邪鏡分析模塊，用於在龐雜的數據中自動提取行爲模式、標記異常關聯。
她也有參與開發。
自然清楚底層邏輯。
所以再做一次還是信手拈來。
“趕緊趕緊，這些烏鴉要回來了。”
柳紅衣一直盯着心海中的畫面，能看到黑袍人正成羣結隊從外面掠過，正在往瀑布盡頭飛來。
霍教授心裡也着急。
但手上動作沒有亂。
“按照我們出現在這裡的時間，再縮小範圍……”
很快，分析結果推送出來。
“這麼多？”霍教授的眉頭不自覺地皺緊，“原來被判定爲‘異常’的案例，已經累積到這種程度了嗎？看來心理測評對於預防詭異入侵沒什麼用啊。”
“呵，心理測評只是爲了撫平異常波動而已。”
一聽這話，連一直縮在角落、惴惴不安的男人，都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。
沒想到就是這麼短短几天，顯示【報錯】的區域就有這麼長長一串。
甚至要說起來，今天這樣多的報錯數量也並不奇怪，只是集中在同一時間罷了。
至於解決流程，就是——
報錯，黑袍人出現，前往那指定單元，然後將裡面的異常解決掉——雖然也不知道是怎麼解決。
總之，很多時候，和柳紅衣她們遇到的一樣，解決了一個，又安排一個新的住進來。
周而復始。
“所以其實，這些傢伙根本不會發現什麼詭異，或者是沒有完成心理測評，純屬是靠精神波動來檢測……”
柳紅衣臉色慘白。
“一旦超過閾值，就被視爲‘不可控因素’，直接清除。辟邪鏡的功能已經退化至此嗎？還是說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怎麼優化提升了？不可能啊……”
霍教授有些難以置信。
男人雖然聽不明白她們在說什麼，但總覺得與自己息息相關。
緊緊盯着小女孩篩出來的幾個歷史任務記錄，眉頭緊皺。
這時候，柳紅衣再度提醒：
“快點，這些傢伙正在過來了！”男人緊張得不行，他已經聽到艙門滑開的聲音。
而霍教授卻說：
“等等！”
柳紅衣焦急：“等什麼？快來不及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紅山將軍在哪裡了。”
霍教授的目光深沉，落在其中一條記錄上。
男人也是，終於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了。
臉色瞬間蒼白。
……
柳紅山被束縛了這麼多年，自然不會繼續承受。
所以一進高維解析，她發現這所謂的“家人”都是束縛自己的存在，並沒有絲毫猶豫，直接動手解決。
但很快，招來了別的力量。
那些穿着黑袍的存在，來得非常及時。
於是她不得不開始逃亡之路。
雖然她曾經很喜歡玩捉迷藏，可在這座仙舟之中，又能藏到哪裡去？
更別說，這些黑袍人的眼線似乎無處不在，彷彿一張無形的網，黏上來就甩不掉，怎麼跑都無法徹底擺脫。
非常不公平！
更令她憋屈的是，雖然她有着詭異之力，但受到這個身體僅僅只有練氣期一層的限制，只能發揮出萬分之一。
眼看追兵越來越近，她乾脆破釜沉舟，順着瀑布向下一路逃竄。
雖然她還不大瞭解仙舟的結構，但已經大概知道——
上層就是內門所在，下層生活區是外門所在。
那麼……
下層的最下層呢？
在一衆黑袍人的面前，她毫不猶豫縱身躍入瀑布的盡頭。
下一瞬，天旋地轉。
一個巨大的漩渦，將她整個人捲了進去。
強大的離心力將她拋擲，撞擊、失重、旋轉接踵而至。
這些親身體驗告訴她—
對了，這應該是這個仙舟的重力系統……
那她是不是要死了？
這麼一想，還覺得有些丟人呢。
都還沒有跟柳紅衣匯合，就死在這種地方，未免太難看了。
但她很快發現，自己竟然還沒有死。
雖然被撞得七葷八素。
甚至全身上下骨頭斷了無數，喉頭一股血腥味，估計內臟也破碎不少。
如果是尋常人，落入這個境地，就算現在還苟活着，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。
可是她不一樣。
其實一開始，她最強悍的能力就是自愈能力。
最早的培養方案，原本只是爲了製造一批什麼“鐵血戰士”，據說靈感甚至來自遠古時代的老電影。
後來才發現，她在戰術判斷上的天賦遠超同期其他孩子，才被進一步重點培養。
不過沒想到，在這種環境下，她最能用得上的，還是那個初始不起眼的能力。
疼痛鋪天蓋地而來。
可她還是強行穩住呼吸，勉強調動靈氣，一點一點，將已經錯位的手腕掰正。
動作要細緻，但也要快。
這是最重要的。
癒合太快，如果骨骼還沒歸位就重新生長，只會留下更大的隱患。
當然，對她而言，也不過是再遭一次罪。
咔。
手骨復位。
接着是脊柱。
這很危險，一不小心就徹底動不了了。
幸好她還是跟着柳紅衣學過醫學，所以雖然手法粗糙了一些，但是大差不差。
牙關緊咬，冷汗順着額角滑落。
手別向身後，以靈氣輔助。
咔咔數聲。
脊柱一節節歸位。
然後是肋骨、肩胛、盆骨……
最後纔是腿部。
她毫不猶豫地將剛剛癒合卻仍然扭曲的腿骨再次掰開。
到了現在，她已經不覺疼痛。
身體就像一具被拆解重組的器物，終於一切歸正。
很快，她恢復了行動能力。
這時，她纔有餘力打量四周。
這裡是仙舟的最底層。
空氣黏膩潮溼，管壁不斷滲水，滴落的聲響在狹窄空間裡迴盪。
青苔水藻肆意生長，奇怪的是，有很明顯的撕扯採集的痕跡。
還有髒污的腳印，凌亂不堪。
這裡有人！
柳紅山立刻警覺起來。
順着腳印前行，很快鑽入一片凌亂交錯的管道區。
最初還能直身而行，漸漸需要彎腰，再往裡，只能匍匐前進。
終於，管道到了盡頭，前面是一個空曠漆黑的艙室。
幾乎在露頭的瞬間，一道銀光驟然射來。
她擡手一擋，銀光貫穿掌心，血肉被灼穿，卻也因此偏離軌跡沒有直取眉心。
“再來一發！”
“等等——她不是！”
然而話音未落，又一道銀光激射而至。
這一次，柳紅山已經憑藉戰鬥預感，提前從管道中竄出，險之又險地和銀光擦過。
下一瞬，已掠至最近那人身前。
一隻手，死死扣住對方的脖頸。
立刻，所有人都不敢動了。
“停手！”
有人大喊。
柳紅山擡眼。
眼前站着十幾個人，衣衫破舊髒污，面黃肌瘦，像是一具具乾屍，似乎受了不少的飢餓和苦楚。
這樣看起來，竟然比她一睜眼看到的那家人還要更像詭物一些。
但她能感應到，這些都是人。
而在她手下的人，顫抖不堪，苦苦哀求。
“你別殺我，求求你了……”
這羣人中，爲首的是一個瘦弱女子。
就是她剛剛喊的停手。
看上去年紀也有四十多歲，顫抖的手上是一張符紙，但這符紙已經黯淡。
方纔那道銀光，顯然正是出自此物。
“你……”女子聲音發緊，“很強。”
柳紅山沒有否認，只是冷冷地注視着她。
那女子看懂了。
緩緩收起符紙，雙手舉起。
“請你別衝動……”
就在這時，柳紅山的目光驟然一轉。
角落裡，另一個人正悄無聲息地舉起一件漆黑的物事。
“別想着偷襲我。”柳紅山脣角冷冷一勾，“除非你想看看——是你手裡的槍快，還是我更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