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抱着女兒出門。

穹頂之上是恆定運轉的日月大陣，晨昏比例是恰到好處，最適合青少年成長和人體修復。

中央瀑布自上而下傾瀉，細碎靈光折射出如今的晨光熹微。

溫潤的靈氣瀰漫整片居住區，夾雜着環形街道兩邊精心栽種修剪的靈植香氣，聞之令人心曠神怡。

幾隻毛茸茸的小獸從腳邊掠過，尾巴掃起一陣風。

一切都非常美好。

見到鄰居，男人照例點頭微笑。

“帶閨女出門啊？”

“嗯，上值。”

“這……會不會有些太危險了？”

“沒辦法，她嚷嚷着要跟爹爹學，我今兒悠着點兒便是了。”

男人的笑容還是如此無可挑剔。

只是看着有一分僵硬。

和他摟着女兒的動作一樣。

如果仔細觀察，就會發現他的臂膀刻意保留了些微距離，似乎和懷裡的孩子並不親近，甚至隱隱恐懼。

只是沒有人會刻意觀察。

“噢，那還真是積極好學的好孩子。”

路人只是這麼說了句，便笑着離去。

男人抱着女兒，乘着靈梯一路向上。

穿過層層生活區，越過日月大陣，一直到瀑布的盡頭。

那裡的艙壁不再覆蓋靈植，也沒有溫暖明媚的光，只有一片冰冷的陣紋，因歲月侵蝕而生鏽斑駁。

一排艙口嵌在壁面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張張沉默的獸口，人們一個接一個被吞沒其中。

男人也是如此。

面部識別亮起一瞬微光，一道艙門無聲滑開。

他抱着女兒飛入其中，身後的門迅速合攏，將生活區的明亮與花香一併隔絕在外。

這裡是管道維護組的上工隔間艙室。

空氣中瀰漫着各種管道液體混雜一起的味道，還有濃烈的汗臭。

艙室中不少人，有的剛穿上防護服準備上值，有的剛換下防護服，露出疲憊的臉。

看到男人帶着女兒來，不少人投來關切的目光並詢問。

男人還是如此解釋。

“原來如此，你這娃兒幾歲？”

“六歲半了。”

“也是時候了，想想我們七歲開始就得領任務做活兒，早些接觸也不是什麼壞事。”

“說不定對外門考校也有些幫助呢。”

“是啊，也不知道考什麼。”

“總之準備着，萬一我能進入內門，定會請大家吃酒。”

“那敢情好。”

“大夥兒等着。”

充滿希望的討論中，一個怯生生的孩童嗓音忽然響起：

“請問，阿姨叔叔們，你們記得往年通過的，都是些怎麼樣的人嗎？”

這話登時讓全場一靜。

一張張臉轉向男人懷中的小女孩。

只見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的，好像只是單純的好奇。

有人撓頭：“奇怪了，還真的不太記得……”

“咱們這片，好像也沒聽說誰進過內門。”

“或許只是我們身邊的不夠用功吧。”

“也是，進入內門如此艱難的事情，自然也不會有多少，沒出現在我們身邊再正常不過了。”

“再說了，這種事說出來也容易招人眼紅，影響鄰里和諧。”

“是了，是了，定是如此。”

衆人登時找好了理由，又是一派和氣嘻嘻哈哈，彷彿剛剛的尷尬停滯從未發生。 只是，仍有若有若無的探究目光，在男人和孩子身上打轉。

男人連忙打圓場：“害，我家閨女就愛瞎問。”

“你這閨女倒是好學，要是我家兒子跟她一樣就好了。”有人打趣道，“要不……咱們換換？”

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動。

下一刻，他卻僵了一下。

因爲那隻摟着他脖子的小手，正無意識地貼着他的頸側，指腹輕輕摩挲着跳動的動脈。

男人喉結滾了滾，訕訕一笑：

“哈哈，你可真會開玩笑。”隨後生硬地轉了話題，“時間也不早了，咱趕緊上值吧。”

“你可要照顧一下咱們的閨女，別搞得一身污糟糟。”

“唉，別想了，我們這活兒，怎麼可能？”

“起碼不像引擎組那樣就不錯了。”

“那倒是……”

“心理測評告訴我，知足常樂。”

“說得對極了。”

艙室中央一道巨大的光幕，上面滾動着維修組的任務列表，密密麻麻地標註着管道編號、聯通艙室與風險等級。

女孩的目光在光幕上掃了一圈，忽然指向一行：

“這個看着挺有意思的，爹爹，我們去這兒好不好？”

男人順着看去，只看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管道維護任務，風險等級不高，路徑卻複雜，繞過一大圈艙室。

眼中閃過疑惑，但哪裡敢問什麼。

乖乖低着頭領了任務。

又從儲物櫃中找出兩件皺巴巴的防護服，一大一小，布料磨損得發白，陣紋黯淡，也不知能起多少作用。

他給自己換上，又笨拙地幫女兒整理好防護服的扣環。

女孩倒是乖巧配合着。

隨後抱起女兒，離開隔間艙室，用面部刷開艙門，進入一條狹窄的專用通道。

這裡到處是裸露的管線，生鏽腐蝕的陣紋，還有無數管道交織在一起的嗡鳴噪音。

從這裡可以連接仙舟中的各處管道。

走到任務所指的管道編號，刷了面部進入。

外界的嘈雜驟然寂靜，只有眼下這個管道的低低轟鳴，像是沉睡巨獸的脈搏跳動。

深處有微風吹來。

可惜男人穿着防護服，否則能吹一吹他額上的冷汗。

懷裡那傢伙還假裝好意提醒道：

“爹，你怎麼頭上都是汗？要不要脫下面罩擦一擦？”

“不好，不好……管道和虛空僅僅一牆之隔，詭氣滲透嚴重，必須要小心……”

“噢，原來如此。”女孩話頭一轉，“行吧，開始幹活兒吧。”

男人眼神充滿畏懼地看向懷中的小女孩，彷彿這是什麼洪水猛獸。

喉頭髮緊：“你到底……想幹嘛？”

“沒什麼，你按照工作流程便是，等需要你的時候，我自然會說。”

小女孩露出天真的笑容。

只有男人才看得出，那天真之下的可怕。

他也只能依言行事。

否則後果如何，他已經領教過了。

像記憶中無數次一般，在管道中緩慢前行，一一檢查，遇到陣紋不清晰的就補一下，鬆動的零件便擰一擰，還有清理一下雜質以免影響能量流動。

他一直等待着，女孩兒什麼時候纔會開口，所以做得也是心不在焉地潦草。

只是經過其他艙室夾層的管道時，他還是記得要輕手輕腳，免得影響裡頭的人。

特別是有些艙室，隱蔽而重要，他可不敢造次。

終於，小手扯了扯他衣襟。

男人回過神，停下腳步，順着管道下方標識的艙室一看，臉色瞬間慘白。

“下面是那些烏鴉——不，探巡司所在艙室！”
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

“走吧！”女孩兒展顏一笑，“目的地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