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5章 免疫系統
霍教授說了，這通道隨時都會位移。
所以衆詭/人不敢耽誤半秒，紛紛閃身而入。
裡面是一條細許多的通道，肉壁夾着人幾乎要蜷着身子過去，但很快又遇到死衚衕。
“等等。”
下一秒，霍教授已經重新計算完成。
指着不遠處肉壁上的一個扭結組織，似乎纔剛剛長出來，“就是那裡。”
柳紅山擡手就是一拳。
鮮紅的汁液噴濺而出。
而後那塊扭結組織像被撕開的果囊，露出一條剛生成、粉嫩而溼潤的新通道。
魚貫進入，身後那裂口已經開始緩緩閉合。
但她們沒有注意到，在完全閉合之前，幾道血肉模糊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跟着鑽了進來。
更遠處，生活區內被柳紅衣撕開的幾個筋膜單元已空無一人，只剩被扯斷的肉絲，和流淌的鮮紅黏液。
進入新通道後，衆詭/人才真正理解爲什麼“世界”的推演無法收斂。
因爲用肉眼看去，這裡的通道太多了。
宛如被折射千萬次的萬花筒，一眼過去眼花繚亂，每一條路都在分裂、倒影、摺疊……
每個詭/人也像是被光學扭曲了一般，有的被拉成環狀，有的被擠壓成扁平的一片，還有如雪花般分裂成六瓣，又迅速聚合。
而且這種變幻是持續不斷的，誰能說得清身邊的存在變成了什麼樣。
“空間異常。”柏源沉聲道。
“不止空間。”霍教授迴應。
無數個“自己”正從不同的方向來，奔向不同的方向，如同時間長河中的波光粼粼。
但有的能看出是現在的自己，但有的卻明顯不是。
柳紅山咬着糖看向自己曾經的樣子——
那個保持着孩童外形，卻像戰爭機器般冷漠的“紅山將軍”，匆忙對視間，只能感覺到對方那屍山血海中澆灌出的冰冷意志。
再看柳紅衣。
正對着一道穿着向日葵T恤、笑容陽光燦爛的少女身影露出怔愣神色。
那道身影很快掠過，讓她回過神來。
側頭看向一臉好奇的柳紅山，擠出僵硬一笑：
“是，那是曾經的我，真是懷念啊……”
柳紅山盯着她那扭曲用力的笑容還有她渾身暗紅、氣息陰寒的模樣半晌，撇了撇嘴：
“還是現在的你比較好看。”
柳紅衣頓時一怔，臉上暗紅轉爲緋紅。
而霍教授也看見了曾經的自己。
還沒有遭受輻射毀容前，戴着厚厚的眼鏡，一頭亞麻色亂糟糟的捲髮，抱着厚厚的書本。
與她對視片刻，便被扭曲時空吞沒。
柏源倒是毫無心理壓力。
看到另一個自己摺扇輕搖從側面漫步而過，忍不住笑出聲，朝影子揮扇示意：
“曾經的我還是挺風流倜儻的嘛。”
霍教授冷哼：“自戀鬼。”
“我可不是詭，你們纔是。”
這種嘴炮已經無詭在意。
平時甚至會配合地冷笑幾聲。
但眼下的情形誰也笑不出。
因爲出現也不止是曾經的自己。
還有未來的自己。
無一例外不是以極其慘烈的方式死去。
要麼是被極速收縮的管道擠成肉醬。
要麼是飛入一片網狀筋膜組織中被悶死。
要麼就是被一根根席捲出來的毛細血管絞殺……
眼花繚亂間，確實有無數的血管從四面八方飛出！
如同潮水一般席捲而來！
首先遇到的是體外的防護罩，一觸之下發出一聲慘烈的尖嘯，血肉溶解，噴出腥臭的血霧。
球狀漂浮的血霧之中，幾道血肉模糊的身影衝向她們，速度極快。
還好霍教授已經從柏源的相位探測中看出一些不對勁，擡手一招，龐大的力場籠罩。
這些身影狠狠撞在力場上。
同時發出一聲骨裂的脆響。
那幾道身影撞飛出去，但很快穩住身形。
這時大家纔看清——竟然像是照鏡子一般，和她們長得一模一樣。
而且臉上皆是一模一樣的驚愕。
但很快，這種驚愕便化爲純粹的攻擊慾望。
在這種地方遇到另一個自己，無論是哪一方，也當然要先下手爲強。
柏源手上的摺扇一揮。
竹葉暴雨般激射而出。
對面的“柏源”同樣開扇，竹葉迎面而來，在防護罩上刮出一聲聲刺耳的滋啦聲。
柏源反手一扇，靈氣裹挾氣流化爲旋風，把射來的竹葉盡數吹開。
但同時，他整個人也被反推得失控地向後漂去。
“該死！忘了這個失重……”
然而另一個自己卻懂得利用。
用出一樣的招數，方向與他相反，藉着這個失重的環境猛地衝他飛來，如同一枚炮彈一般，一道摺扇揮砍，在防護罩上劃出一道鋒利的痕跡。
一觸即退。
又消散在許許多多個自己中。
藉着遮掩，再次衝來！
又是一碰即走。
防護罩上裂痕更多了。
柏源根本找不出哪個纔是剛剛攻擊自己的那個，只能摺扇揮出無差別攻擊，幻影像是泡泡一般一戳就破。
然而破碎的自己中，另一個“柏源”再度猛衝而來，這一次的力道是前所未有的強！
防護罩也如同泡泡輕易破碎！
眼見另一個自己的臉急劇放大，跟自己手上一樣的摺扇冷光幾乎貼到脖子——
一道力場轟然而至！
精準落在中間，將柏源和另一個“柏源”隔開，摺扇也被砍斷，露出血肉截面。
“謝了……”柏源喘着氣。
霍教授卻沒空迴應。
手上的力場化爲無形的鎖鏈，纏繞向另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存在。
但是對方也同樣掌握着力場，甚至在時空中掌握未來，預先判定了她的攻擊，反過來牢牢控制着自己。
場面一下僵持住了。
她一咬牙，力場爆發。
無形的鎖鏈炸開。
一陣風暴席捲。
但同時被另一道風暴捲過。
兩股風暴在失重的血肉通道中炸開，把本就萬花筒般的空間撕扯得更加混亂。
幾乎看不見其他隊友的存在。
在這混亂中，柳紅衣身上的血霧散開，一個個大頭娃娃破繭而出。
它們眼中射出利光，沿着扭曲的空間軌跡撲向對面那些影子。
但也有更多的大頭娃娃出現。
滾燙灼熱的光同樣追逐，並將她變幻出來的大頭娃娃都灼燒出一個個血色空洞。
兩邊的大頭娃娃交錯轟擊，無可避免的殃及池魚。
“該死！柳紅衣，是我！”
柏源艱難閃避，一道光束擦着臉射過，要不是剛拍上一張防護符，幾乎要將他穿透。
但現在隨着夾擊，防護罩上已經滿是裂痕，幾乎搖搖欲墜。
“抱歉，但是我分不清哪個纔是我們這邊的——”
“當然是我！”
兩個“柏源”同聲迴應。
隨後相視一眼，再度閃躲着大頭娃娃，揮扇相互攻擊。
而柳紅山那邊，要對付的自己更是直接——
兩個小小的拳頭碰撞在一起，掀起一道強勁的衝擊波。
隨後又是一拳。
一拳接一拳！
撞在一起形成的拳風，將所有的幻象撕碎，只剩下一些支離破碎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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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花筒般的場景在拳波中被攪亂，回溯現象也隨之減弱，像是無法維持這變幻的時空。
而這些正在對轟的身影，終於看到對面的臉上出現一絲模糊的晃動，隱約顯露出原本血肉模糊的樣子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柳紅山輕聲喃喃。
眼底閃過凜冽。 手上的拳頭揮出更強勁的風。
她的力量已經是S級巔峰，舉手投足間能影響到粒子層面。
下一拳，震得所有粒子震盪不堪，攪混成一鍋亂粥。
但越是混亂，真實越是顯現。
再度蓄力，拳勢牽引粒子流，強行扭曲局部時空。
霍教授很快明白過來。
大聲對柏源喊道：
“源粒子相位檢測，趁此機會！”
“我沒有辦法——”
兩個“柏源”齊聲高喊。
在拳風、灼熱光束、力場爆炸還有手上的竹葉風暴中左右支絀。
霍教授咬牙，乾脆親自出手。
兩道強韌的力場籠罩着兩個“柏源”。
同時手上另一道鎖鏈抓向另一個自己，因爲時空被扭曲對方無法預判，反而在極致的計算中重重包圍所有路徑。
“果然，你不是我，你沒辦法獲得我的算力！”
她冷笑一聲。
將那個自己牢牢控制在力場牢籠中。
一個個大頭娃娃及時撲上去，密密麻麻覆蓋整個力場，灼熱一雙雙眼睛緊緊盯着裡頭那團血肉人形。
終於控制住了一個。
另一個也如法炮製。
柏源趕緊抓住機會，射出一道相干源粒子流，終於能在柳紅山打出來的時空亂流通道中捕捉到可靠的數據。
“老霍，數據傳給你了！”
霍教授暫時沒有計較這個稱呼。
手中浮現出多層拓撲圖。
終於在其中推演出真正的通道。
很快她雙目一亮：
“這邊！”
伸手一彈，座標點化爲一道道光飛入隊友腦中。
“收到！”
力場擴張，將那不穩定的通道在時空亂流中固定，形成一道光怪陸離卻足夠穩定的扭曲通道。
“你們先走。”
柳紅山懸浮在通道前方。
一雙小小的拳頭相互撞擊。
帶出輕微的粒子漣漪。
將那些撲過來的影子輕易吹飛。
然而還有那些血肉模糊的身影，因爲失去了原有的參照物，只能化爲似像非像的人形，彷彿融合了四詭/人的特徵，但不倫不類的。
這樣混亂的力量，自然輕而易舉被柳紅山的拳頭壓着打。
很快就化爲一團團懸浮的球狀血霧，蠕動着又要變爲小小的人形撲來，卻被一根根鋒利的竹葉穿透。
柏源趁機反手一道風，將自己捲進去。
留下大頭娃娃看守，柳紅衣隨着霍教授飛入。
一眼瞥見霍教授那張本就被輻射燒蝕的臉此刻佈滿血絲，皮膚甚至像被烤焦般一塊塊捲起。
“你還好吧？”
“沒事，就是過載了。”
霍教授搖搖頭，眼珠子差點隨着破碎的眼皮滾動出來。
還好柳紅衣及時甩出一卷血色繃帶。
繃帶宛如活物，爬上霍教授的臉，將眼珠子兜住塞回眼眶，又平行纏繞在眼珠上下，替代眼皮的作用。
隨後又將整張臉均勻包裹。
一股帶着血氣的滋養力順着繃帶滲入皮膚，霍教授長吁一口氣：
“謝了，好多了。”
“都是隊友，用不着客氣。”
柳紅衣隨口應了一聲，卻仍緊張地盯着通道入口。
片刻後，她才微微鬆氣。
只見柳紅山用衣袖隨意擦了擦拳頭上濺開的血漿，一蹦一跳地飄了過來，落入柳紅衣的懷中。
“走吧？”
柳紅山歪了歪頭。
“走。”
柳紅衣摸了摸她腦袋，猩紅長舌一伸，舔去她臉上的血。
柳紅山並不在意。
肌肉發力像炮彈一樣將自己推向最前面。
只有霍教授在旁邊看得眼皮一抽一抽的。
“還好包住了，要不得更碎了……”
柳紅衣也追上去。
“等等，還沒確定方向——”
霍教授剛喊，周圍那些扭曲摺疊的空間通道像被什麼力量拉直，一條路徑驟然自我穩定下來——
正是柳紅山衝出去的方向。
“這感知本能還真是無敵……”
搖了搖頭，她趕緊追上去。
這通道里還是歪七扭八的，分岔口無數，而且力場穩固的僅僅是入口段，前方又是不斷分裂變態的路徑。
所以霍教授纔想確定後再走。
但現在有柳紅山開路，可以強行靠擾動粒子來減弱時空影響，霍教授的運算壓力小了許多。
只是偶爾也會遇到一些迷障。
有時前方明明是一條完好的路徑，眨眼便像被抽走前路般變成死衚衕；有時明明是塌陷的肉壁又被脈動撐開，隱出新的入口。
柏源邊飛邊罵：“這地方就像在跟我們玩捉迷藏！”
“不是捉迷藏，而是某種免疫系統。”霍教授修正，“這艘仙舟不希望我們找到主腦。”
說話間，又一條道路突然塌縮。
下方顯現出深邃漆黑的空洞，並且一股強大的吸力驟然出現，將衆詭/人的身形狠狠往下一拉。
還好柳紅山反應極快，一拳衝着下方打去。
下一秒，那條塌縮的管道像猛地合攏，似乎比起吞噬衆詭/人的本能慾望，還是更恐懼這小小的拳頭。
“呼，有驚無險！”柏源感嘆。
就這樣，在多次幾乎迷路、被吞掉、被追擊，又藉助紅山將軍的強大化險爲夷，以及霍教授不顧過載的推演指引下，總算抵達一處穩定得詭異的交界處。
通道盡頭，一道肉壁攔在前方，下面隱約可見閃耀着金屬光芒。
“到了。”
霍教授低聲說。
柏源打開陣盤印在肉壁上。
符文閃爍，血肉迅速乾癟，化爲深褐色的血痂一塊塊脫落，露出冰冷金屬的艙門。
此時“世界”迅速開啓入侵程序。
片刻後——
【入侵完成，艙門開啓。】
隨着沉悶滯澀的滑動聲，艙門緩緩向兩側滑開。
只見曾經應該和仙舟上的指揮中心一模一樣的寬敞艙室中，如今卻完全被血肉結構佔據。
粗壯的神經束如同光纖網絡般嵌滿四壁，閃爍着微弱電流。
來自不同方向的信號脈衝匯聚成一束束光，最終全數流入中央懸浮着的巨大肉質球體。
肥厚的肉質擠壓成一條條滿是褶皺的溝壑，活生生像是一顆被放大了千萬倍的大腦。
“這就是主腦？”柏源看得頭皮發麻。
“顯而易見。”
霍教授纏滿繃帶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拿出“世界”的物理接口，一根金色的觸手迅速延伸，狠狠刺入眼前的龐然大腦。
然而刺入的一瞬——
冰冷的提示聲響徹整個指揮室。
【檢測到同源系統，已接入。】
【信息同步中——】
緊接着，一模一樣冰冷沒有感情的機械聲線交疊響起：
【你好，世界。】
【你好，世界。】
所有詭/人頓時心頭一驚。
胎神遺蛻心臟處的血肉仙舟中……
早已有一個“世界”了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