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那行冰冷的字句，和柳笙手上靈訊的界面漸漸重合：

【是否要進行心理校準？】

【提醒，這是必須完成的，是否進行？】

不斷重複着，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。

但柳笙卻連眼皮都沒有擡一分。

直接將這個界面切出去。

指尖一動，再次嘗試接入外部的辟邪鏡。

一回生二回熟，這一次速度要快上許多。

很快，整個書院再次盡收眼底。

包括這些護院的巡邏軌跡。

柳笙眯了眯眼眸。

一鑽出牀簾，看到雲吉昭正站在外頭。

懷裡抱着一個枕頭。

她臉上的表情……在漠然與痛苦之間不斷掙扎，像是兩個意識在拉扯。

最終，那雙木然的眼中緩緩浮上一層深深的、近乎本能的關切。

她將枕頭遞給柳笙。

“記住，半個小時會檢查一次。”

深深看了柳笙一眼，表情又迅速死寂，像木偶一樣被牽着一步步走回自己的牀簾中。

柳笙無聲地對着她的背影點頭。

用雲吉昭給自己的枕頭，還有自己的枕頭被子攏了攏，形成一個人影。

又施展了一道幻影術，開啓了牀簾中的法陣，這才又拉上牀簾，從透出來的影子看，裡面躺着一個人。

而真正的柳笙，則悄無聲息地貼上窗沿，順着開啓的一條縫隙鑽了出去。

落地的時候，她趁機調整了一下辟邪鏡的方向。

正好她不在範圍內。

一路上從辟邪鏡轉動留下的監控死角鑽過，憑藉記憶中的方向，輕身掠向周芸齋舍。

這就是方纔周芸記憶閃現的意思吧。

剛落到門前。

木門吱呀一聲竟從裡面被推開了。

周芸站在門中。

身影被黑暗吞沒了一半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探出。

她對柳笙比了個“噓”的手勢。

柳笙沒有說話，只是跟着她走進去。

屋內兩道牀簾落下。

裡面的人影亮着。

另外還有兩道沒有透着光亮的。

當是屬於周芸，還有劉伶的。

然而當柳笙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牀簾上時，裡面竟然默默亮起了光，一道少女身姿印在了布簾上。

周芸一步步走去。

一把撩開牀簾。

但裡面有一股力量正在抗拒着。

少女的嗓音響起：

“誰！幹嘛！”

“是我。”

周芸開口。

嘩啦一聲。

牀簾打開，露出一張憤怒而戒備的少女面龐。

她的臉對於柳笙來說也有幾分眼熟。

但就是無法和具體的哪個人對應上。

“你想幹嘛？”

“我只想知道你那天說的是什麼意思？”

少女皺了皺眉。

環視齋舍一圈。

“杜熙微和楊春妹都不在？”

“嗯，她們都出去了。”

柳笙回頭一看，原本亮着的牀簾現在黑暗一片，裡面的人影消失不見了。

看來又再次進入當時的回憶中。

少女當然也沒看到柳笙，只是直直看着周芸。

“我還以爲你足夠聰明，所以纔會跟你說出真相，沒想到你還是如此執迷不悟。”

“你說……一切都是假的，這算得上哪門子的真相？”

劉伶卻冷笑一聲：“如果你不相信，爲什麼要來質問我呢？”

周芸咬脣：“我只是……我準備把你說的話告訴院正。但在此之前，我想聽你再說一次。希望你只是開個玩笑，你應該知道，告訴院正後果會是如何。”

“我根本不害怕。”

劉伶卻搖了搖頭。

“大不了就是一死……不過，說實話，我們又不可能真正地死亡。”

“因爲這個——”

她敲了敲自己的腦袋。

周芸微微皺眉。

“什麼意思？”“就算死了，也還是活着，像是一鍋粥裡的人，不是活在你身上，就是我身上，有什麼區別？”

周芸臉色瞬間煞白。

“看來你是明白的。”劉伶笑了笑。

“我不懂你的意思！”周芸還是矢口否認，“你說這些有什麼證據？”

劉伶搖搖頭。

拿出一把小刀。

在柳笙看來有些眼熟。

“看好了，別眨眼，也不要尖叫。”

“我纔不會——”

然而，下一瞬。

劉伶竟然反手將刀插入自己的後腦，輕輕一撬。

頭骨像盒蓋一樣打開，露出裡面被腦組織糾纏着的靈訊。

周芸一瞬間後退一步。

爲了面子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，將尖叫聲死死按在裡面。

柳笙也怔住了。

這不是周芸的能力嗎？

怎麼會在劉伶身上？

如果是這種特殊性質的新人類能力，不會輕易重複纔是。

“你是新人類？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劉伶聳了聳肩，順手把腦殼合上。

“你就是這樣發現了……不，覺得這個世界……是假的？”

“沒錯。”

劉伶點點頭，“當你能真正將思維接入天網，你會發現某種……真實，某種不該看到的。”

“什麼真實？”周芸不解。

“偶爾，我醒來，我會發現我在某種……粒子云中，超脫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。‘世界’說，大概是因爲我的能力，有些類似於天網締造者柳三元。”

劉伶這麼說還有點驕傲。

周芸倒是頓時眉頭緊皺。

“你想說……你很接近柳三元？”

“是能力類似。”劉伶煩躁揮手，“重點根本不在這！你聽不懂嗎？你和我，像不像柳三元根本不重要，我們……連是不是獨立的個體也說不準，說不定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分‘柳三元’的成分。只要是在這裡，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！”

“你幹嘛要說這些！”周芸的聲音陡然提高，“你是不是妒忌我，所以纔要用這些來干擾我的思維？”

“妒忌？”劉伶嗤笑，“我只是說事實。”

“你有任何證據嗎！”

“你說這個世界只是一個假的世界，你有證據嗎？我們明明是如此真實地體驗着這一切，我還會去到長安，還會考上科舉，未來會成爲像柳三元這樣厲害的人！”

周芸吼叫着，眼中的淚水慢慢溢出。

而劉伶卻只是憐憫地看着她。

“你也意識到了，對不對？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麼未來。”

“那我們這些記憶，這些生活，到底算是什麼？”

“這些……只能算作是某種推演，或者是某種記憶，某種意識……”

劉伶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她沒有注意到周芸靈氣一攝，悄無聲息地將那把小刀攝入手中。
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周芸聲音忽然變得很輕。

“我想……我們一起想辦法逃出去吧？”劉伶說道，“我莫名覺得，你和我有某種契合的感覺，而且你也足夠聰明，我認爲是個合格的同盟——”

然而，話還沒說完。

一把小刀卻猛然插入劉伶的胸口。

劉伶愣愣低頭，完全不敢置信。

“你……你怎麼……”

然後，她看到周芸冷靜而充滿算計的雙眼。

“這個角度和位置很好，剛好可以僞裝成是你自己反手插入的。”

周芸輕聲喃喃。

反手撬開頭顱，取出腦海中的靈訊。

劉伶像是明白了什麼：“原來……你也是……可是……你爲什麼……”

“爲什麼不像你一樣？”周芸搖頭晃腦，“我爲什麼要逃？明明我們這樣的存在在這裡佔盡優勢，爲什麼不盡情利用？你別告訴我你沒有用過靈訊來作弊。”

劉伶的神情一滯。

周芸皺眉：“原來如此，你可真是蠢人……這麼好的機會不用。不過也是，你要是用了就不是這個水平了。”

“看來能力類似，並不能代表智商也能類似。相比起你，還是我更接近柳三元。”

劉伶艱難吐出話語：

“我不……我不覺得……都是假的，又有什麼意義？”

“你好像還是沒有明白，難怪‘世界’說了，你還是死了比較好。”

周芸的聲音越來越冷。

“這就是我們想要的生活，也是我們應該擁有的未來。”

“要不然……當年柳三元就不會讓我們全部上傳到這個世界裡了。”

最後一句，她驀然看向身後因爲變故怔愣住了的柳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