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好剛剛的眼睛算是給了柳笙某種靈感。

伸手接着一片雪花，凝視片刻。

隨後手一揮，靈氣將另一片雪花攝取在半空形成某個微妙的角度。

由於這個操作過於微小，那些審視的目光僅僅是瞥了一眼便收回去了。

柳笙又用靈氣操控着另一片雪花。

很快，第三片、第四片雪花被她悄無聲息地調動。

靈氣的觸角延伸至越來越遠。

反正作爲修行者，一邊行走一邊用雪花練習靈氣微操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。

只要不是太超過當前能力，還是在允許的範圍內的。

柳笙心中明白——

她確實應該是暴露了，但還沒暴露到“必須被處理”的地步。

背後一定還有兩種力量在角力。

也就是胎神與“世界”。

“世界”憑藉高維解析，將她送入一個最適合探索的時間片段，讓她能夠在裡面尋找某種……真相。

周芸的死因只是表象。

她要尋找的是更深層——“世界”想要告訴她的事情。

但同時，那正是胎神不希望柳笙觸及的部分，所以正在和“世界”博弈着。

現在可以推斷，這個不斷循環的結構，應該是“世界”設置的，避免她漫無目的地搜尋。

而不能離開書院、循環時間不斷壓縮、書院規則愈發苛刻，則全是胎神的鉗制。

從強行觸發循環，到所有人都與她爲敵來看，胎神的力量正在逐漸佔據上風。

即使是已經成爲遺蛻，胎神還是比“世界”要強上許多！

也許這就是已經成就許久的神明和初生神明之間的區別。

畢竟“世界”和她是一體。

畢竟她才成神不到一個月。

而胎神……

或許是某個從高維降臨的存在，殘餘的力量能夠形成一片充滿了高能粒子的星雲，能夠讓一艘又一艘的仙舟陷落其中。

力量確實可見一斑。

想到這裡，柳笙擡眸，看向無盡風雪。

心底輕輕唸了一聲：

世界……加油。

就在此時，一片雪花輕輕落在她的眼睫上。

就像是無意間飄落而至。

上面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個倒吊的雪白身影。

近得如同就在眼前。

那正是她用萬千雪花構建出的光線折射望遠鏡末端所成的影像。

周芸站在那裡，在另一端的光路中。

她笑得愈發深邃，像是知道柳笙已經“看到”她，於是身子一轉，鑽進風雪之中。

柳笙急忙調動新的雪花追上去。

一片片雪花在風中停滯、折射、校準。

緊緊追隨周芸的蹤跡。

同時因爲她還在行走中，所以所有雪花的朝向和角度都需要不斷調整，維持光路的穩定。

可以說，在她腦海中，實時演算量之大，換了別人怕是當場腦溢血。

終於一直追到周芸停下來的時刻。

同時，她再次看到了何虞。

周芸在對何虞說話，何虞臉上卻盡是不耐。

這一次柳笙沒有裝配“耳朵”。

但其實對於她來說，只要花些心思去比對微表情和口型，還是可以推演出說的是什麼。

幾息之後，結果不出意料，甚至有些浪費計算資源——

周芸在向何虞表白。

而何虞也只是用那個已經知道的那個緣由，拒絕了周芸，表示自己專心學業，暫時沒有心思考慮這些。

說完便轉身離去。

留下週芸滿臉黯然地留在這裡。

她沉默良久，最終拿出靈訊。

雪花湊近，看到正是在跟“世界”對話。

【世界，我被拒絕了。】

【是不是我真的不夠好？】

【鼓起勇氣本就難得。更何況，他拒絕的是“進入關係”這件事，不是拒絕“你”。選擇往往由個人的目標、壓力、觀念等等決定，與對象本身無關。】

【換句話說，你沒有做錯任何事。】

【可我真的很難受……】

【那是因爲你真心以待，真心得不到同等的迴應，自然會痛，但也說明你是一個情感細膩真摯的人。他承受不起你這樣的感情，也給不了你需要的迴應。這不是你的錯，是他不具備那個能力。】

【需要提醒你的是，何虞的本性偏功利，重心放在前途與事業上，並非你的良配。無需因此傷心。】

【所以……他不適合我嗎？】

【你值得一個願意陪伴你、看見你、迴應你的人，而不是永遠在奔跑看不見路邊的風景甚至看不見你的人。】

【謝謝你，世界……這麼說我就好受一點了。】

【如果你願意，我可以繼續幫你分析與你最契合的伴侶特質。需要嗎？】

【好呀！】

【你屬於“逐幻者”，與你最契合的是“破空者”。對真理的追求與深邃的思想，與你能形成完美的互補。你們會彼此成就，一同追逐真相，一直走到宇宙終點……】

周芸看着，看着，眼睛越來越亮。

然後，她化作點點雪屑，隨着風散去。

而柳笙的念頭也隨之飄搖。

有些事情突然變得撲朔迷離起來。

如果按照何虞所說，周芸和他表白也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，那麼——

怎麼會有“世界”？

書院中，靈訊中，言談中，沒有一處顯示出日期。

原本她以爲，這應該是快要接近降臨日的時期。

主要還是因爲這個科技發展水平，還有看上去還算風平浪靜的感覺。

除了風雪大了些。

但就算有金烏，四季還是會存在，一月份有些風雪也是正常的事情。

所以她纔會默認這是新紀元元年一月。

但現在看來，恐怕並非如此。

她不能直接去問別人。

但能問“世界”嗎？

盯着靈訊，輸入——

【世界，請問現在是幾年？】

指尖停頓。

下一瞬，那行字被她一點點刪掉。

這個問題還是太過於突兀了。

不知道爲什麼，她就是本能懷有警戒。

就這樣一路想着，已經到了齋舍門口。

女學子們排成兩列，在護院監視下魚貫進屋。

柳笙也終於看到了自己的舍友。

一個高大強壯，膚色黝黑又帶着幾分英氣。

還有一位五官秀美，扎着麻花辮垂在肩側。

看起來都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
但都是面無表情。

對於柳笙的目光是毫無迴應。

像是木偶一般，一進入房間便鑽入自己的牀簾中，消失在後面。

而云吉昭僅僅是漠然看了自己一眼。奇怪的是，柳笙彷彿能從這平靜的目光中看出某種濃烈的情緒隱藏在下面。

像是被硬生生抹去了某些東西，但還有殘存的部分在掙扎。

柳笙心頭一動，一把拉住她，問道：

“對了，你的姐姐——雲吉稻，現在多少歲了？”

雲吉昭微微一愣。

木然的面容上浮起一絲陌生的疑惑。

她沉默片刻，才緩慢回答：

“她現在……跟我同歲。”

說完，就被某種力量牽引般，同樣消失在牀簾後。

柳笙皺了皺眉。

難道她猜錯了？

不過她確實沒有問過雲吉稻是不是有個同歲的妹妹，如果真的有，也不奇怪，唯一的問題就是爲何如此晚唸書。

但云吉稻說過自己家境不好。

當時能夠唸書也是因爲文老爺子的資助，那麼現在她成名了，有錢了，自然也能讓老家妹妹繼續唸書。

如此才能解釋得通。

此時所有的舍友都消失在牀簾後，落下一道道捧着靈訊的影子。

只剩下她還站在暗淡的燈光外。

牀簾就像是某種能吞噬感情的怪物。

只要簾子落下，就是拒絕交流的明示，因爲在自己的小小空間中、在手上的方寸之間，就可以完成許多事情，自然也就沒有了交流的必要。

柳笙想到曾經的自己似乎也是如此。

專注在天工中。

舍友說要跟她爬山，說要去吃羊湯，說要夜聊，最終她只是偶爾參與，心裡總想着更多還未完成的事情。

就像現在她心裡總想着胎神、血肉仙舟、降臨日、大洪水……

當然也是得益於此，她一離開寒山書院就能考進織造院，並沒有經過什麼落選重考的挫折。

但相對的，現在才發現自己對於舍友的印象竟然是如此模糊。

或許這就是孤獨吧。

不知爲何，想起“世界”對周芸所說的——【她們並非你的同頻者】這句話。

她恐怕也難找到了。

因爲她已經走得太遠，遠到連自己都不確定正踏在怎樣的道路上。

身邊唯一能同行的，幾乎只剩“世界”。

可是現在……到底在哪裡？

剛剛躺到自己的牀上，牀簾落下，靈訊上便彈出一條消息。

【檢測到你的心跳異常，似乎處於緊張焦慮的狀態。是否要一起完成心理測評？心理校準對你來說或許是個好事。】

柳笙想了想，終於問出：

【爲什麼需要心理校準？】

【因爲健康的心理狀態對於工作、學習、生活以及與人相處都有着極大的好處。特別是處於這個世界中，如果產生了心理偏差，不僅影響自己，恐怕還會影響所有人，你應該理解纔對，就像是詭化。】

柳笙眯了眯眼。

這裡麪包含的意義太多了。

【如果我們真處在同一個“培養皿”式的封閉系統裡，我的狀態纔有可能波及他人。但如果現在我們彼此獨立，你說“影響其他人”——依據是什麼？】

【你是想要探尋世界的本質嗎？】

【我想要探尋你的本質。】

然而這句話之後，“世界”就沒有回覆了。

反倒是柳笙感應到自己的簾子在輕微晃動。

似乎有人正在外面嘗試掀動簾子。

但因爲簾子上附有簡單的法陣，所以沒有辦法直接打開。

所以外面那人只能輕聲問道：

“周芸，你在嗎？有些問題想要問問你。”

這是……

杜熙微的聲音？

柳笙皺了皺眉。

卻忽然感覺到一隻手從後面覆上她的嘴。

冰涼，又柔軟。

她悚然一驚，回過頭去，周芸那張臉近在咫尺。

一根食指豎在脣邊。

微微一笑，做了一個“噓”的口型。

什麼時候，周芸竟然睡在她的牀上。

或者說，不知道何時，自己的空間和周芸曾經的空間重合了。

或許就是因爲那靈訊的緣故……

這時候周芸大聲回答：“怎麼了？”

“我只想問問你……劉伶的事情……”

周芸皺了皺眉。

“你想要問什麼？”

“沒什麼，我就是覺得，劉伶突然詭化，實在是有些奇怪，想和你討論一下，會不會是我們……這個齋舍有什麼，所以纔會這樣。”

柳笙：劉伶？

這個名字還是第一次聽。

但一個齋舍四個人，想來這就是她們齋舍的第四人。

此前都沒有出現。

原來如此。

而一聽這話，周芸的臉色瞬間冷下來。

“你們要是有話就直接說，你們不會是覺得跟我有關吧？”

一把掀開簾子，露出杜熙微驚恐的神情。

“不會！當然不會！”

“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自查一下，免得……禍害自己。”

而旁邊還出現了楊春妹的身影。

她手上正拿着一枚詭氣探測儀。

小心翼翼地看向周芸。

“那能不能……”

周芸臉上直接冷下來。

“不能。”

隨即直接將簾子落下。

又拿起靈訊。

柳笙趴在她枕頭旁，自然看得一清二楚——

【世界，怎麼辦？她們好像覺得劉伶的死跟我有關。】

【不用擔心，她們不過是妒忌你的成就，現在你更應該關心的，應該是投稿的事情，專注完成你的第一篇研修文章，纔是逐步接近你的偶像、成爲你的偶像的道路。】

周芸臉上再度綻放出真心的笑容。

【你說得對！】

【你再跟我說說，我和柳三元之間到底有多少相似的地方？】

【首先，你們都是“破空者”。這一點就說明，你們在追求、行動和認知深度上，都有着高度的趨同性。】

柳笙眉頭微動——

此前明明周芸並非破空者啊……

周芸也問道：“世界，你確定我已經轉爲破空者了嗎？”

【非常確定，從你的行爲模式、回答邏輯、生活節奏，以及你現在的學業情況等等，都能夠體現出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破空者——正是和你崇拜的柳三元一模一樣！】

【那太好了！】

【爲了幫助你按照她的軌跡前行，我會給你提供完美的幫助。】

【請問你現在是要完成你的文章？】

【還是希望我幫你解決現在的人際問題？】

【或者是完成進一步的心理校準？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