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笙再次睜眼。
已經坐在了澄懷堂中。
眼前是一張張看向自己的臉。
木然面無表情，彷彿是複製粘貼出來的一樣。
一瞬間她背脊發寒。
汗毛一根根豎起。
特別是眼前那位講師。
直直盯着自己，半晌纔開口：
“有些同學，真以爲自己什麼都知道，竟然聽都不聽，只顧着發呆，難道是覺得自己比‘世界’還厲害？”
柳笙微微一愣。
這才發現這些人手上都拿着靈訊。
只有自己沒有。
似乎正是說到了推薦和“世界”溝通選科的時候。
“……那倒不會。”
以自己和“世界”的關係，誇一句厲害也沒什麼，反正誇它等於誇自己。
“那還不趕緊拿出靈訊？你難道要繼續……特意獨行嗎？”
尾音拖得極長，似乎意有所指。
見柳笙拿出靈訊，講師這才冷冷一笑：
“希望這位同學好自爲之，不要過於與衆不同，忽視了自己是存在於這個集體中。”
然後繼續他的講解。
而其他人也緩緩收回目光。
柳笙後頸豎起的汗毛漸漸平復下去。
但心底裡的寒意久久未去。
看着靈訊中只有“世界”的列表，她默默想着——
這次的時間更是大幅度延後。
她甚至沒有機會吃一口春餅，聽到那女孩兒的尖叫，還有再看一眼周芸的屍體。
而且，往旁邊看去——雲吉昭竟然也是一樣的漠然，對於柳笙剛剛被講師訓斥毫無反應，再也看不出曾經的親近。
但也許是沒有辦法的事情。
或許就是因爲她已經越來越接近真相。
又也許，因爲上一輪循環中，她最終沒有完成的事情，讓自己陷入了更深的險境中。
雖然她確實破解了周芸的靈訊。
然而就在她要看到其中的內容時，卻直接重新開啓了新一輪的循環。
像是這背後有某種力量不希望她看到真相一般……
就在此時，柳笙的肩膀被人拍了拍。
她迴轉身，看到一張臉。
這是一張唯一在這裡顯得鮮活的臉。
但同時又是她前不久纔看到失去一切活力的臉。
周芸。
然而這一次，周芸還活着！
而且她臉上還帶着溫和的笑意。
“你是不是沒有聽講師說要如何進行選科？我的筆記可以借給你。”
說着就把自己的筆記遞了過來。
柳笙愣了愣，接過筆記。
心中還在想着，她本來以爲自己就要接近真相，可是現在事態的發展還真是超乎想象。
周芸還輕聲說道：“你可以多跟‘世界’聊一聊，它對你的幫助超乎想象。”
當然知道。
柳笙只是點點頭。
目光又落在周芸的腦門。
裡面是不是還有着一臺靈訊？是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就在裡面？
注意到柳笙的眼神，周芸露出好奇的神情：
“你在想什麼？”
“沒什麼。”
柳笙搖搖頭。
周芸沒再問，只是笑道：
“下課一起去藏書閣吧？”
“好。”
“去完藏書閣，我們一起去鎮上喝羊湯？”
“好。”
“喝完羊湯，我們再一起去寒山上看星星？”
“好。”
柳笙當然全部答應。
接近才能獲得更多信息。
沒想到周芸卻輕輕舒一口氣。
“如果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像你如此，能容易地答應我的請求，跟我好好來往，我或許就不會……”
她的神情變了。
沒有笑容，眉眼間是淡淡哀傷。
而這神情在這裡顯得是無比真實。
遠超所有人的真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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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過我也很清楚，你之所以會答應我，只不過你對我是有所求罷了，而並不是真的想要跟我來往，也不是真的喜歡我。”
“你是……真的周芸嗎？”
柳笙皺了皺眉。
“你發現了？”
“想不發現應該有些難度吧？”
“也是。”
周芸微微頜首。
自從她開始說話，整個講堂就變得極爲安靜，講師的聲音就像是被按了靜音，而周圍的人也像是被隔離在另一重世界之外。
就連雲吉昭也沒有露出任何異色，似乎聽不到她們倆的動靜。
柳笙問：“我這是……進入了你的靈訊裡？”
但周芸只是一笑。
“應該說，我的靈訊融入了你的意識中。”她緩緩解釋，“所以我現在並不是真的存在，你也不是真的在跟我對話，你只是在意識中和我的記憶進行交互罷了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柳笙恍然。
“是啊，不過這一切也不是無限的——畢竟我已經死了。等靈訊沒有靈力，就是一切的終結。不知道你能不能在這期間找到你想找到的。”
“你能告訴我你的死因嗎？”
“我沒法告訴你，我只是記憶的見證者，沒有觀點，沒有結論。但你可以想辦法進入不同階段的記憶中去尋找。”
“比如說呢？”
“比如說我這本筆記本。”
柳笙低頭看向周芸的筆記。
現實中，這是存在的嗎？還是說她面前是自己的筆記本？
但這並不重要。
關鍵是，上面有一隻手繪的眼睛。
她將自己的眼睛貼上去看，本來只是紙面，但奇蹟般的，她的眼睛和這眼睛漸漸貼合在一起。
眨了眨眼，她還真的看進去了。
看到本子裡面。
又透過本子看到了別的。
首先是一個大大的下巴。
還有上頭的房樑。
柳笙將眼睛從本子裡拔出來，擡頭一看——
看到正是和澄懷堂的房樑一模一樣。
再將眼睛湊過去。
回到方纔的視角。
那下巴往後，臉朝下——正是周芸的臉。
她拿出毛筆蘸墨，在柳笙臉上寫着什麼。
原來這是本子的視角。但她看不到自己身上被寫了什麼，只能看到周芸的神情嚴肅，眉頭緊蹙，似乎在思考着什麼。
等她終於寫完了。
擱下筆，這纔拿起自己的本子，反反覆覆看了許久，這纔拿起另一卷嶄新的紙，認真謄寫起來。
這時候杜熙微的臉出現在上空。
嘴型一開一合說着什麼。
但是柳笙一個字都沒聽見。
對了。
她再度將自己的眼睛從本子上拔出，又用筆在眼睛旁邊畫了個簡筆畫的耳朵。
再次將臉附上去——
這次終於聽見了。
“周芸，要去膳堂嗎？”
“不了，我在寫東西……”
“你在寫什麼？咦，這是……研修文章？你是要投稿？”
楊春妹的臉也出現了。
露出驚奇又羨慕的神色：“果然是周芸，竟然能在書院期間就想到投稿。”
從柳笙的視角可以看出周芸的臉上出現明顯的紅暈，尷尬地說道：
“還好……”
“你是要寫什麼？能不能給我們看看？學習一下？”
周芸用手捂在柳笙臉上：“我……我也只是初步的想法。”
“唉，不能看嗎？”
“嗯……”
“算了，我也看不明白，不看也罷。走吧，春妹，我們先去吃飯。”
“好吧……周芸總是神神秘秘的……”
捂在柳笙臉上的手拿開。
周芸的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黯然，還有別扭的不自在。
她拿起靈訊。
打了一會兒字，緊皺的眉頭和抿緊的雙脣，才慢慢鬆弛，甚至嘴角露出一絲笑意。
她將靈訊反扣在柳笙半張臉上。
這纔拿起筆繼續寫。
而柳笙這也能看到在那屏幕還沒有熄滅的靈訊上的一段對話：
【世界，你覺得她們爲什麼會這麼說？什麼叫“看不明白，不看也罷”，還有楊春妹爲什麼要說我總是神神秘秘的？】
【根據我們此前的討論，杜熙微對你是有着顯而易見的妒忌心態。所以她這句話並非有意傷害你，只是一種防禦性的語言。因爲她確實看不懂，也不願意努力去看懂，否則這就是在承認你的優秀。】
【而楊春妹明顯是個典型的跟隨者，所以她會順着杜熙微對於你的認知，而進一步表達對於你的不理解。】
【但你不需要因此而譴責自己。她們之所以覺得你難懂，是因爲你確實比他們聰明，複雜，並且具有更高的深度。一般人面對比自己聰明的人時，往往會出現一種防備心態，並且保持一定的心理距離。】
【謝謝你，世界。這麼一想，我明白多了，也沒那麼難受了。】
【你不必道謝。爲你排憂解惑，是我存在的意義之一。】
【更重要的是，你能夠懷着輕鬆的心態繼續上路。她們和你並非同一層次的，所以自然無法跟上你的腳步。認清楚這一點，你就能明白你根本沒必要爲她們的一段表述、一個表情而猜疑、而難過。你需要的，只是更爲同頻的朋友……】
光幕停在這行字上。
柳笙一愣。
沒想到周芸是個如此細膩敏感的人，甚至會爲了幾句隨口的話，特意詢問“世界”。
不過，看到“世界”這細膩的回答，她也能理解——
爲什麼“世界”能夠成爲尋常生活中一部分的原因，這簡直比朋友溫柔，比家人耐心，比任何人都更懂自己。
這一段記憶很快隨着周芸寫完一段文字將本子收起來而結束。
柳笙從本子上退出。
對上週芸的雙眼。
她眼中含笑。
彷彿早就知道柳笙會看到這些。
“接下來要怎麼繼續找，就得看你自己了。”
隨後，周芸便消散在柳笙身旁。
方纔環境的寂靜驟然撤去。
講師的聲音洶涌入耳。
眼睛總是若有若無地看向柳笙。
所有的學子，包括雲吉昭也是冷冷瞥向她。
皆是帶着懷疑的審視。
這一次新的循環，看起來一切都不太對勁。
她似乎……暴露了？
無論是真暴露，還是產生了什麼新的變化，這都意味着她必須加速了。
很快，依照原本的流程，院正出現了。
但這一次她並沒有站到講臺上，而是走到了柳笙的身旁。
一邊盯着她，一邊說着相同的話。
一字不差。
“……書院大陣封閉，任何人不得外出。”
柳笙默默想着，接下來是驚呼、議論以及竊竊私語。
然而卻多出了一句不一樣的——
“另外，爲了配合調查，所有人都必須下課後馬上回自己的齋舍，不得外出一步。”
這是巨大的改變。
但整個澄懷堂安安靜靜，似乎所有人都接受了這樣的安排，只是同時以同一表情看向柳笙。
而院正也是微微俯身，雙目逐漸逼向柳笙：
“怎麼樣，有意見嗎？”
此時靠得近。
也見了第三次了，柳笙才終於能夠細細看清院正的臉。
凜然如霜，竟然透着幾分眼熟。
但柳笙又始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。
如今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一個人的反應，柳笙心中凜然，面上只是淡淡搖頭：
“沒有意見。”
“很好。”
院正直起身，淡淡道：
“沒有意見，那就全部起身，一個一個出去。切勿有任何小心思。”
衆人從澄懷堂走出來，外面已經有許多護院等着。
陣列整齊，眼神空洞。
“女生來這邊，排成隊。”
“男生來這邊！”
學子們像是接到指令一般，毫無異議地按照性別自動分列，由護院守着一路過去，往各自的齋舍走去。
柳笙隨着隊伍走出堂口，擡眼一看——
天空黑得像潑墨。
日光被完全吞沒，只剩下沉甸甸的雪，密密地墜落，彷彿永無止息。
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蒼白而窒息的死寂。
書院中的松柏，在黑暗中彷彿一團團扭曲的影子，彷彿正朝着她張望。
雲吉昭只是低頭跟在柳笙身邊。
失去了所有的言語。
但跟得很緊，就像此前一樣害怕她獨自溜走。
柳笙知道自己必須脫離這個隊伍，現在的書院明顯在收緊，要把她關進某個籠子裡。
但暫時，她還沒有想到什麼理由，因爲實在是太多的眼睛正盯着自己。
暴露的後果，大概就是現在這般。
整個世界都像有着固定的腳本一樣，把她限定其中，一旦偏離軌道，就會有無形的力量出來阻止。
她正思索時，忽然瞥見前方庭院深處，扭曲的松柏影下，一個白色的身影靜靜站在那裡。
周芸。
在黑暗中，雪光反射下，她顯得前所未有的蒼白。
擡起手，輕輕朝着柳笙招了招。
但其他人都彷彿沒有看見，依舊僵硬地像是一羣木偶，拖着整齊又沉重的步伐行走着。
這肯定又是一段記憶！
那她要怎麼做才能看到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