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獵獵。
院牆上的積雪交錯成一道道白線。
把寒山書院牢牢封在沉沉的冬夜裡。
三人的腳步在雪地上踩出細碎的嘎吱聲。
何虞走在最前,背脊緊繃得像一根直尺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堂堂齋長,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!
被兩個境界比自己還低的女學子威脅着,大半夜地帶路去看一具屍體!
越想越憋屈。
不由得重重哀嘆一聲。
“何齋長,”身後傳來涼涼的聲音,“你不會是故意想讓別人聽見吧?”
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他聽見。
“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嗎?我已經把蜃影放在光明論壇上設置了定時發送,如果你把我們給舉報了,或者殺了,那不好意思——”
“我殺你們幹嘛?”何虞咬牙。
“誰知道呢?”柳笙聳了聳肩,“總之,等天網一恢復,所有人都會知道——何齋長有多麼狠心,除非我本人主動取消。”
“……行,我知道了。”
何虞只能把這口氣生生嚥下。
領着兩人一路穿過重重回廊庭院。
越走越偏僻。
越走越寂靜。
“你不會真的打算殺我們吧?”
何虞身後再度傳來質疑。
щшш⊙ тtκan⊙ C○
“當然不會!我可不想浪費時間惹麻煩!”何虞惱火道,“只是,那……屍體肯定不好放在書院主要區域,再加上大陣封鎖任何人不得出入,所以只能暫且安置在這沒人來的地方。”
他說着,指向前方一座不起眼的小屋。
厚重的雪壓着瓦片,窗口裡面黑漆漆的,一絲光都沒有。
“不過,你到底爲什麼要查這個案子?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
一邊走到門前,何虞一邊問道。
他問的正是柳笙。
他當然能看得出另外一個女孩只是跟着她,對周芸之死真相如何並不在意。
畢竟,連他都不太在意。
柳笙一本正經:
“因爲我今天諮詢了‘世界’我的選科方向,它建議我應該往偵查方向走。”
何虞立刻恍然:“噢,就是以後去織造院探巡司、大理寺、衙門之類的吧?難怪你如此積極……是想練練手對吧?”
“……也算是吧。”
一旁的雲吉昭默默點頭。
像是終於理解了。
“快開門吧。”柳笙催促。
“知道啦,我也想快點呢!”
何虞嘟囔一句,取出令牌往門上一照。
咔噠一聲,門應聲而開。
“幸好我是齋長,有這裡的權限。”
他驕傲地把背挺得更直了。
嘴上又催促:
“進去吧!趕緊看完,我還要回去做心理測評呢,今天之內必須提交!你們也別忘了。”
聽到“心理測評”,雲吉昭還是有些緊張,下意識看了看時間。
“還有兩小時……”
柳笙並不擔心。
不做也罷。
如果真的有明天,跟院正對上也行。
但最好今晚就能解決。
三人邁入屋內。
頓時一股寒氣撲面而來。
正是用來延緩屍體腐敗的寒冰法陣的效果,所以也聞不見什麼臭味,只有淡淡的血腥氣。
屋子不大,裡面黑漆漆。
靈珠燈一照,中央一張低矮長案,上面覆蓋着一層白布,微微隆起一道人形。
何虞不敢靠近,只站在門邊,望着那具屍體,眼神閃過一瞬複雜。
雲吉昭也不敢上前。
柳笙卻面色平靜,擡手掀開白布。
周芸安安靜靜地躺着。
臉色雖白,卻像睡着一般。
一眼望去,那緊閉的眼皮彷彿在微微顫動,隨時都要睜開。
但再凝神,又覺得只是錯覺。
彷彿爲了化解這種冰冷死寂的氛圍,何虞主動問道:“你……你到底打算找什麼呢?”
“我覺得她身上還有線索。”柳笙回答。
“可是書院已經請了進修過醫學的女教習檢查過了,確認就是窒息死亡,沒有其他異常啊……”
柳笙卻沒有理會,又問:
“她隨身物品呢?”
“都在這裡。”何虞指向周芸手邊的儲物袋,“我們都搜過了,沒看到什麼特殊的。”
“你們有找到她的靈訊嗎?”
“靈訊?這倒是沒有……奇怪了……”
只見柳笙在儲物袋中翻出一枚小刀。
下一秒——
噗。
刀尖直接沒入周芸後腦與頸椎交界處。
何虞驚得差點跳起來。
“你在幹嘛!”
然而柳笙神色不變,手腕微一用力。
咔嚓一聲,就像開牡蠣一樣,輕而易舉就將周芸腦殼給撬開了。
一股惡臭傾瀉而出。
何虞下意識屏住呼吸,聲音也瞬間卡殼在喉中。
他清楚地看到——
在周芸灰白色的腦組織中,嵌着一塊巴掌大的物事。
“靈訊?”半晌,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“靈訊怎麼會在她……腦子裡?”
“你難道沒看辟邪鏡前面的蜃影嗎?在和你見面之前,周芸做了什麼。”
“我……我哪裡來得及……當然直接跳到我出現的那個時間……其實按照流程,就算是我,要看後臺也得申請……但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……”
¸ttκǎ n¸C〇
“原來如此。”
柳笙點頭,眉毛又微微皺起,“不過,還真是奇怪了……”
“什、什麼奇怪?”
“她的大腦腐壞程度超乎想象,關鍵是她的身體明明還保存良好。”
柳笙一邊說着,一邊將靈訊從周芸那已經軟化成豆腐渣的腦組織中取出。
一縷縷半液化的組織纖維無力地糾纏着,輕輕一扯就脫落下來。
這個場面過於怪異噁心。
雲吉昭緊緊捂住嘴。
“她、她是新人類吧?這……或許就是她能力的代價。”何虞渾身直起雞皮疙瘩,嘴上催促道,“趕緊、趕緊吧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柳笙淡淡應了一聲,隨手一道潔淨術清去靈訊上的腦漿,放在一旁。
又俯身,準備幫周芸把頭顱合上。
但奇怪的是,並不像是蜃影裡周芸隨手一合這麼簡單。
她一蓋上,那頭骨又彈了起來。
再蓋,再彈起來。
因爲震動,甚至連眼皮都掀開了。
露出一雙渙散、毫無焦距的死白眼珠。
把何虞嚇得渾身一震。
因爲蒼白的靈珠燈下,周芸就像是一個毫無生氣的木偶,一張臉以怪誕的姿勢豎着,直直看向他。
“要不……要不算了吧?”雲吉昭小聲說道,“反正我們來這裡也就是爲了這個靈訊,現在時間緊迫……”
然而她纔剛說完這句話。
只聽咔擦一聲。
周芸的脖子硬生生轉了個方向。
那張豎起來的臉直接對準了雲吉昭。
雲吉昭悚然一驚。
“這……”
她手上趕緊捏起一張符籙。
但還沒來得及丟出去,就驟然升起火焰,竟被燒成一團灰燼。
而何虞後退一步。
就要退出門外,然而砰的一聲。
身後的門竟然被關上。
屋子裡一片寂靜。
只有三個人。
對着一具腦洞大開的屍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