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錯,你發現盲點了。”柳笙頜首,“這也是她們方纔語焉不詳的原因。”
“雖然一部分是爲了保護周芸的秘密,但也有部分是美化自己的行爲。”
雲吉昭一愣:“爲什麼要美化?”
柳笙擡指敲了敲光幕裡的畫面。
“周芸腦子裡的這個靈訊,雖然隱蔽,但還是要定期取出來散熱。”
“散、散熱?”
“靈訊運行時會產生靈能餘熱,放在體外還無妨,但置於腦內溫度會不斷升高。”
柳笙平靜解釋:
“雖然周芸的大腦能開合,但平時又不能暴露……高強度使用後不散熱,輕則影響靈訊運作,重則燒壞神經。”
“做得多了,總歸會被撞見。”
雲吉昭愣愣點頭:“原來如此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——”柳笙目光微冷,“她們發現以後沒有想着要上報書院,反倒逼問周芸是如何做到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雲吉昭瞪大眼睛。
“這凌亂的現場,甚至櫃子都被打開了衣服被翻出來,說是打鬥實際上更像是翻找。”柳笙語氣淡淡,“我估計她們藏起周芸的東西,以此威脅逼問,最終引來一場爭執”
“難怪……”雲吉昭揉了揉額頭,“科舉在即,這確實……太誘人了。”
“最後周芸估計是成功奪回來了,又或者是她們害怕鬧大了,還是還給了周芸。”
“所以我們才能看到周芸將之放回腦中!”
雲吉昭恍然大悟,隨即看向光幕,眼中露出遲疑的不忍。
“那我們是不是……能看到周芸去世的過程……”
“理論上可以。”柳笙答。
雲吉昭眉頭緊皺,咬着下脣。
“你如果不想看——”
“沒事,我也好奇會發生什麼。”雲吉昭搖頭,眉頭緊皺,“很奇怪……周芸這時候根本不像是準備赴死的樣子……”
確實如此。
在光幕中,周芸放下頭骨後,施展出柳笙常用的潔淨術,仔細清理身上的血污還有塵土,還亮出水鏡梳理了髮髻。
動作從容又流暢。
隨後她緩緩起身,露出一絲鬆弛的笑容。
然而,就這樣站了許久,一動不動,就連臉上的笑容也不變。
維持得太久,倒顯得有些詭異了。
柳笙眉頭一皺,緩緩拉動進度條——
終於,周芸動了。
那笑意在一瞬間斂去。
像是想明白了什麼,又像是做下了某種決心。
一步步穿過庭院,走向那棵歪脖子松樹。
取出白綾,掛在樹上。
然後將自己的腦袋慢慢套了進去……
雙腳一鬆。
整個人往下一墜。
雲吉昭捂住嘴,幾乎忘了呼吸。
就在兩人都以爲周芸再也不會動了的時候。
她的上半個頭顱忽然打開,往後一沉。
但沒有脫落,和下半張臉藕斷絲連。
倒是雙眼朝後一落,剛好進入辟邪鏡的視野範圍。
目光一轉,直直盯向辟邪鏡的方向。
嘴角竟緩緩勾起一絲微笑。
就像……
正隔着光幕,看着她們倆笑一樣。
柳笙和雲吉昭同時心頭一震。
但很快,這笑容便扭曲爲痛苦,最後永久地凝固在臉上。
沉寂半晌。
雲吉昭才緩緩開口:
“看了以後更想不明白了,她明明已經把東西搶回來了。而且杜熙微和楊春妹心裡有鬼暫時也不會說出去,她何必……”
柳笙卻目光沉沉地盯着這段蜃影。
良久,纔再次拖動進度條。
拖回周芸梳妝結束的那一刻。
看一遍。
又拖回去,再看一遍。
“怎麼了?”雲吉昭眼睛一亮,“你是發現了什麼嗎?”
柳笙不說話,將這段周芸靜立許久的蜃影畫面切割成三段。
展開成三個光幕放在一起。
“你看。”
雲吉昭迷茫看着三段同時播放。
“看什麼?”
隨着這畫面播第三次的時候,她終於看出一些端倪。
“等等!雖然周芸一直沒動過,可樹影晃動、雪花飄落……完全一模一樣!”
“也就是說——”柳笙微微頜首:“沒錯,這是同一段攝錄畫面,複製三次填充而成的一整段。”
“這怎麼可能!”
雲吉昭猛然看向柳笙。
“有人動手腳?”
柳笙再次點頭。
“可是……”雲吉昭咬着下脣,“怎麼做得到?”
“有兩種可能性。”
“第一種——此人具有某種你我無法想象的能力,可以強行越過辟邪鏡的防火牆影響攝錄,否則就算修爲再高……”
也越不過去——除非跟她一樣懂底層邏輯。
但這句話柳笙就沒說出口了。
“第二種呢?”雲吉昭追問。
柳笙望着三段詭異相同的畫面,眼神漸冷:
“第二種麼——”
“是擁有管理員權限的人,能夠直接刪改這段蜃影。”
雲吉昭瞬間倒吸一口冷氣。
眼神顫動,不知想到什麼。
就在此時,柳笙似是有所感應,看了一眼時間,擡手掐滅靜音法陣。
外頭立刻傳來嘈雜音浪,像是被隔絕許久的潮水猛然涌上。
“怎麼回事?”
雲吉昭心頭一跳,匆忙推門而出。
只見走廊盡頭燈火搖曳,一羣人自周芸的齋舍方向涌來。
最前方的,冷峻挺拔,神色凌厲,正是何齋長。
身後是杜熙微和楊春妹。
被護院夾在中間,垂頭喪氣的,卻沒有反抗,顯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。
只是一擡眸,與在人羣中的雲吉昭目光對上,眼中一瞬間露出複雜的情緒,最後是絕望的哀求。
可她什麼也做不了。
只能看着她們遠去。
心煩意亂地回到房中,看到柳笙依舊認真對着光幕,上面的代碼隨着她的操作正飛速流過。
“怎麼辦?杜熙微和楊春妹真的被帶走了!”
雲吉昭下意識覺得只有柳笙纔有辦法。
“作爲舍友,她們一定會被問的。”柳笙頭也不擡,“她們做過的事也不可能瞞得住,只是不清楚書院會給多重的懲罰。”
“那……”雲吉昭咬着下脣。
柳笙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。
“別急。”
“我們現在跟上去瞧瞧。”
語畢,她腳下一點,身形輕巧掠出門外。
雲吉昭愣了一瞬,也顧不得多想,趕緊追了出去。
正好與進屋的兩個舍友擦肩而過。
……
何齋長揉着緊蹙的眉心走出禁閉室。
門在身後關上,掩上抽泣的聲音。
兩名護院連忙迎上前。
“如何,齋長?”
“是她們使壞對嗎?是否將她們送到縣衙去?”
何齋長沒有直接回應,只淡淡道:“現在書院大陣關閉,一切明早再說。”
“可是……書院沒有理由扣着兩名學子……”
“你們覺得,”何齋長厲聲道,“以‘欺凌同學致其輕生’的情由,還不夠格關禁閉嗎?”
“這……”
兩名護院面面相覷。
就在此時,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旁朗朗響起:
“如果可能致其輕生的人另有其人呢?”
燈火下,一個女學子靜靜立着。
雖容貌平平彷彿過目即忘,但那一身冷峭又篤定的氣質,讓人無法忽視。
正是柳笙。
雲吉昭跟在身側,滿臉忐忑。
“你是……”何齋長微微皺眉。
“熱心學子。”柳笙拱手,“關於周芸一案,我還有線索可以提供。”
何齋長立刻目光一凜。
朝下的脣角抿得更深。
“不必了,此事已了。”
說完低聲吩咐護院:
“看牢杜、楊二人,務必寸步不離。”
剛要擦肩而過,柳笙的聲音卻再次響起:
“是嗎?你認定她們就是全部原委?”
“即使昨夜,周芸死前……還見過別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