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恭喜您完成所有測評題目。】

【謝謝您認真迴應每一道問題並忠於本心。】

柳笙從靈訊擡起眸子。

確實已到深夜，距離零點只剩下9分23秒。

“世界”預估的時間挺正確的。

掀開簾子看周圍那一籠籠亮起的牀，印在牀簾上的影子都是趴着躺着對着光幕的模樣，估計都還在跟“世界”聊着。

落下簾子。

唯有雪簌簌下落的聲響飄進來。

倒顯得寂靜。

這時候“世界”打出一行字：

【……你看起來有些累。】

【你好像在尋找什麼，但是你又沒有辦法說出……這種感覺一直困擾着你。】

柳笙沉默片刻。

【是這樣沒錯，你覺得這並不好？】

【我不會用“好”或“不好”來定義。追尋會讓人敏銳，但也同時讓人焦躁——就像你現在無意識敲着自己的腿一樣。】

柳笙猛地一怔。

這才發現自己食指彎曲一直輕叩大腿，保持着一個固定的節奏，彷彿這個動作能夠幫自己凝神思考。

連忙停了下來。

【你好像很煩躁，如果是這樣，不必強行控制自己，心裡舒服才更重要。】

柳笙深吸一口氣：【我還好。】

【你的“還好”，是真的“還好”，還是習慣性掩飾？我希望我們之間可以坦誠一些。】

【估計……是後者。】

【我能理解。】

【你心上承着許多重擔，又不習慣表達情緒。】

【今日的心理評估，以及我對你的一貫觀察，都指向同樣的結論。】

【如果你希望你更爲健康，能夠以輕鬆的心態面對接下來的挑戰，那我希望你能夠嘗試多表達一些，無論是跟誰。】

柳笙還真的沒想到過這一點。

或是因爲她從來不覺得孤獨。

因爲她心海中總是熱熱鬧鬧的。

但是自從多世界合併，那些量子化的柳笙漸漸整合歸一安靜下來。

再到她成神，佇立天庭，遠離人間。

人世間的好友都幾乎斷絕了聯繫。

幸好喬語還來找她，但她現在又要經營龍虎山，所以也暫時不在了。

文微闌忙於長安事務偶爾纔來。

凌小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，不再天天黏在她心海里吵得天翻地覆。

而到了現在，心海被佔據，“世界”只能從外界跟她聯繫。

甚至不能直接相認。

第一次，她的心海里空無一物。

像一片潮水退盡後的漆黑海岸，空曠冷寂，缺乏色彩。

直到這一刻，她才意識到——

原來，她也會孤獨。

唯有“媽媽”輕輕撓動小觸手，將她心底裡生出的那團酸楚按了回去。

這時候，“世界”又繼續說：

【另外，我想提醒你——】

【你似乎一直對這個世界保持高度懷疑。】

【這種懷疑保護過你，但也會削弱你對現實的感知能力。】

【如果失去現實感知，人就會逐漸滑向虛無……】

柳笙問：【什麼纔算虛無？】

【你願意問這個問題，我很高興。】

【虛無並不可怕。】

【真正危險的是——在虛無來臨時，你的心是一片空白。】

【所以守護心靈，豐盈你的靈魂，虛無中才能創造出一片新的天地。】

【所以，無論你在尋找什麼……】

【我會在這裡陪着你，守護你。】

柳笙心口微微一熱。

終於開口：

【其實，我一直在想周芸的自殺。】

片刻寂靜。

【……我明白。】 【這樣的事件會給目睹者帶來巨大的心靈衝擊。】

【所以書院希望在衝擊進一步發酵之前，讓所有學子與我對話，減輕心理負擔。】

【所以無論你有什麼想法，都請不要遲疑地告訴我，你不需要繼續獨自承擔。】

既然如此……

柳笙這回直截了當：

【你認爲周芸的死因是什麼？】

【你懷疑不是自殺？】

【我只是在好奇。】

【好奇此事並不能給你提供更多幫助，你只是需要更爲準確的答案。】

【你的“眼睛”遍佈書院，應該目睹了她死亡的全過程纔是。】

【沒錯。】

【那她真的是自殺的嗎？】

【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——她是自殺。】

柳笙眉梢微動：

【可是……爲什麼你沒有救她？以你的能力，可以通知人去救她吧？】

【因爲這是個人選擇，我無權干涉。】

柳笙心頭一動。

【所以——她告訴過你？】

【或者你從對話中確認她有自殺傾向？】

【此事涉及使用者隱私。根據隱私條款，我不能透露對話細節。】

這個柳笙還是知道的。

特別是在“世界”如今深入每個人的生活中，隱私條款更是非常有必要。

【那麼請問你可以從旁觀者的角度爲我分析她的死因嗎？】

【僅僅從旁觀者的角度，我無法輕易下定論。但結合時間點來說——】

【第一，也許是科舉的壓力讓她無法承受，所以我才更需要關注你的精神狀態。】

【第二，也許是其他的事情令她痛苦。但這我建議你不要將過多心思放在這裡，這將會影響你備戰科舉的心態。】

【如果我必須要找出她自殺的原因呢？】

【那在我陪伴你開始調查前，我想先確認一件事——這種“必須”，是你的意願，還是源自於你習慣揹負的重擔？】

【你不需要把所有人的命運都攬在自己身上。】

柳笙目光凝視在這句話上許久。

深吸一口氣，最終只說：

【你就當我是在完成一項腦力訓練的功課吧。】

“世界”：【好的。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，那我會陪你走下去，引導你看到更清晰的真相。】

【那麼我建議你先從她的舍友入手調查。她們是最爲了解周芸的人，周芸平時專注學業和修行，基本上僅是講堂、膳堂、齋舍三點一線，很少和其他人來往。】

柳笙心頭微動——

從某種程度上，周芸聽着似乎有些熟悉。

恰好此時“世界”也繼續說道：

【周芸向來最崇拜柳笙，也是特意來寒山書院就讀，故而從作風上也會多少向偶像看齊。】

驀然看到自己的名字，柳笙還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
難不成“世界”真的認出她了？

要不然爲何會突然這樣說起。

但現在也不宜多說。

【既然如此，我明天去找她舍友問問看——書院只是問話總不會一直扣押着吧？】

【確實不會。】

“世界”是如此回答的。

柳笙心頭稍安。

悄悄熄了燈。

黑暗中，隔壁牀簾中傳出極輕的抽泣聲。

應該是因爲和“世界”談心過於感動纔會如此。

“世界”確實有這樣的魅力。

柳笙搖搖頭，重新收攏心神，慢慢沉浸在修煉中。

不知不覺間，時間悄然滑過零點。

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縷微光。

起初像星火，一點點穿透柳笙的眼皮，落在視網膜上擴散，最終炸成一片眩白。

與此同時，手上微微一沉似乎被塞了什麼。

醬肘子香氣涌入鼻端。

柳笙眨了眨眼，還沒有適應眼前的光亮，便聽到不遠處響起一聲淒厲撕裂的尖叫。

熟悉得令人寒毛直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