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笙心中的疑慮越積越多。
繞着書院走了一圈,她最終確認——
眼前的寒山書院護院大陣,與她當年所見,已完全不是一個層級了。
如果真的要強行破陣,那就必須要有足夠多的陣盤。
那動靜肯定不小。
在辟邪鏡遍地的情況下,定會暴露自己。
所以柳笙只能將之列爲最後實在沒辦法時的選擇。
天色不知何時漸漸黑了。
這時候柳笙一擡頭,才注意到天空上是空無一物,只有幽深的黑暗。
不見地母大人那如山般橫陳天際的龐大輪廓。
雖然作爲實體的仙舟不一定還在上空。
但作爲神明鎮守此界,巨山一般的天庭投影理應籠罩——
就像曾經無上神的神面一般。
若是這樣,是否意味她已經離開神位?
所以纔會重新降臨人間成爲“柳笙”?
柳笙壓下心緒,去膳堂匆匆吃了點東西,解決了這個身體的生存需求,便折返往齋舍方向。
正走到附近,一陣喧鬧傳來。
何齋長帶着兩名護院,押着兩個瑟瑟發抖的女子走出齋門。
她們臉色煞白,不斷掙扎辯白:
“周芸的死和我們無關啊!”
“我們什麼都沒做!”
然而齋長面無表情,不置一詞,只匆匆帶她們離去。
齋舍門前圍了不少人,正七嘴八舌討論着。
柳笙注意到雲吉昭也在其中,徑直走向她:
“這是怎麼一回事?”
“似乎齋長認爲周芸的死和她的舍友脫不開關係呢,正要帶去調查。”
周圍人都在議論,故而云吉昭也不避諱,沒有刻意壓着嗓子。
“可是周芸不是自殺的嗎?”柳笙皺眉。
雲吉昭搖搖頭:“我也不知……”
旁邊有人正好聽見,立刻接話:
“據說她們關係不好,昨晚還在吵架,吵得特別兇——是隔壁齋舍的姑娘說的——喏,就是她們。”
那人擡手一指。
不遠處,三個女子被一羣人團團圍着。
正說得眉飛色舞,帶着掌握了第一手消息的得意。
柳笙便也走去聽。
雲吉昭當然牽着她的袖子一起。
只聽那幾名女子你一句我一句,說得是有鼻子有眼:
“昨晚我們聽見她們齋舍裡乒鈴乓啷的聲音,像是在摔東西!”
“還有打架的動靜!”
“我們都聽見有人大喊‘周芸你怎麼能這樣!’”
“周芸最後都被氣哭了!只聽見開門的砰一聲,估計是跑了出去。”
“這時候吵架才停歇。”
衆人聽得唏噓不已。
“估計就是在外頭呆了一晚,越想越看不開……”
“也不知道是在吵什麼。”
“說不定是嫉妒吧。”有一位臉上長着雀斑的女孩兒嘆氣道,“周芸那麼優秀,長得好修爲也好,前途大好,遭人恨也不奇怪。”
“不應該是見賢思齊纔對嘛?”雲吉昭忍不住拔高嗓音,“看到美好的象徵應該想要靠近努力跟上纔是?”
有人嗤笑一聲:“那只是你自己的看法,並不是每個人都是如此的。”
“對啊,說不定跟她在一個齋舍中壓力非常大呢?”
“完全可以想象!”
“要是我落第了,她還成了狀元,那種感覺更是糟糕。”
“正是如此!”
“說不定因此孤立她呢?”
“還真是有可能。”
“孤立久了,心態失衡,很可能做出傻事。”
還有知情者說起:“我其實跟杜熙微很熟。”
聽了這麼半天,柳笙已經知道杜熙微是周芸的舍友之一。
“杜熙微說過,其實有時候看周芸那種彷彿‘我最完美’的神情,真的很想撕下她的面具。”
人羣一片倒吸涼氣。 “哇,沒想到杜熙微會說這麼過分的話。”
“還真是知人口面不知心啊!”
剛剛爆料的人因此得了關注,臉上自是得意洋洋。
如此衆人唏噓一番,才三三兩兩各自散開。
柳笙也跟着雲吉昭回了齋舍。
一路上雲吉昭還在氣鼓鼓。
“爲什麼她們要這麼惡意揣測別人啊?”
“或許就是以己度人吧?”
“但是……算了我也不知道,我也只是在以己度人罷了。”
雲吉昭泄了氣,肩膀塌下來。
柳笙無聲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算是安慰。
“沒事,我回去跟‘世界’聊聊就好!”雲吉昭一笑,“‘世界’最能洞察世事,也能懂我,簡直就是我的解憂大師!”
“……是嗎?”
柳笙想起曾經“世界”氣死人不償命的嘴,還真覺得無法和雲吉昭口中的“解憂大師”相對應。
“關鍵是我們得做那個心理測評,你還記得吧?”
雲吉昭顯然對柳笙的記憶力沒什麼信心。
柳笙點點頭:“當然記得。”
回到齋舍,另外兩位舍友已經扯上牀簾躺下,只能看到簾下透出的微弱靈光。
雲吉昭和柳笙道別一聲,那粉嫩碎花的牀簾一晃——也鑽了進去。
只剩下一張空牀。
牀簾是樸素的青色。
倒是符合她的喜好。
柳笙掀開簾子爬上牀。
簾子一落,形成昏暗狹小的私密空間,彷彿能將一切都隔絕在外。
拿出靈訊,“世界”立刻彈出訊息。
【晚上好!你回來了。】
【請問需要我幫忙嗎?】
【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爲你分析方纔的事件,併爲你提供心理學方向的解析。】
【當然,我們也可以立刻開始心理測評,之後再慢慢聊。】
柳笙微微一愣。
沒想到“世界”如此體貼。
不對,“世界”雖然嘴賤,但一直如此體貼。
可是柳笙一想到這個體貼如今是所有人共享的,心裡頭還是不免有些怪怪的。
不過。
從她開放天網,開展“去中心化成神計劃”,還讓“世界”成爲仙舟主控系統的那一天開始,這一天註定會到來。
只是早或晚罷了。
而且“世界”也說了,能接觸更多人的思維,對於“信息熵”獲取還是有着極大的幫助,僅僅跟着柳笙,遲早是不夠的。
或許“世界”變得如此具有“人味兒”正是許多人與之交互的結果。
她應該爲此感到高興纔是。
於是柳笙輕輕敲下一句語焉不詳的話:
【你進步很大。】
不知道“世界”會如何解讀,只回道:
【謝謝,我會繼續努力。】
【不過,你是如何得知剛剛的事件?】
【哦?我以爲你已經知道。所有辟邪鏡、靈訊——一切與天網相連並且具有感應模塊的,都是我的“眼睛”。你剛剛不是一直在研究嗎?】
【……原來如此。】
【若你願意,我可以解釋運作原理。其中部分涉及高階權限,我會做適當模糊。】
【權限?什麼樣的權限纔可以瀏覽這些信息?院正?齋長?】
【關鍵並不在“誰能看”,而在於“保護誰”。】
【權限本質上不是開門的鑰匙,而是關上門防止隱私被濫用的門鎖。請你理解。】
【如果你想要繼續就“隱私與自由”進行探討,我也很樂意奉陪。但恐怕長篇大論會影響我們進行心理測評,導致你趕不上截止時間。】
【建議不要,除非你希望跟院正私聊而且名字會被放在全書院通報的名單中。】
前者無所謂。
但後者還真是戳中了柳笙死穴。
搖了搖頭,選擇【直接開始心理測評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