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山書院，澄懷堂內。

上頭的講師正在說明如今的科舉新制——確實和柳笙記憶中梅氏兄妹的上奏內容完全一致。

一旁的女孩兒似乎注意到柳笙的心不在焉，低聲寬慰道：

“方纔的事，你就別想啦，難不成你真的想被記過？”

她所說的，正是方纔柳笙最終決定要跟上去看看——既然要尋找“真兇”自然要儘可能掌握更多信息。

好在好奇之徒不少，柳笙混在人羣裡並不顯眼，她也刻意放緩腳步，沒有冒在前頭。

可還沒走幾步，院正竟親自現身。

並非柳笙當年在校時候的那位，如今這位還不曾見過。

看着大約五十歲年紀，氣質凜然如霜，一雙鷹目不怒自威，掃過一衆學子。

還好此時柳笙已經被身後默默跟上來的女孩反手一拉，拽入松樹後方的陰影裡躲着。

院正的視線堪堪擦過，似乎並未察覺。

當下沉聲厲斥道：

“書院是何等地方？修德立身之所！同窗身死，汝等卻不思悲憫，反倒蜂擁而至，企圖以他人苦難，滿足好奇之心，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！這還是士子應有的德行嗎！”

瞬間鴉雀無聲，所有學子皆低頭不敢言。

“何況如今科舉在即，汝等更應收心斂性，而非聚衆探看、指點取樂！”

“若有下次！全部記過！何齋長，把現場之人全數記下！”

旁邊的齋長連忙躬身領命。

學子們只能縮着脖子，一個接一個上前報上名字。

而此時柳笙早已趁機偷偷和女孩兒溜走。

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做賊心虛，總覺得有若有若無的目光跟着自己，走了極遠才隱隱退散。

“剛纔……多謝吉昭了。”柳笙輕聲道。

“你何時跟我如此客氣……”

女孩兒小聲嘀咕。

但嘴角不由自主揚起一絲笑意，晃了晃腦袋回到講師所述內容上，蘸了墨專心記筆記，筆跡輕快飛揚。

柳笙則悄悄收回打量的目光。

女孩名“吉昭”，姓“雲”。

從這名字看，應當是柳笙書院同窗雲吉稻的妹妹。

這是方纔前往講堂的途中假裝無意打探出來的。

怪不得看着眼熟。

連性子都是一般的熱情開朗。

至於柳笙自己的名字……她倒是一點頭緒也沒有。

貿然開口打聽，哪怕雲吉昭看上去天真單純，也難免會覺得古怪。

而她翻遍隨身物件，也根本找不到任何個人信息——

儲物袋裡只有書院統一發放的入學套裝，嶄新無痕，和柳笙以前上學時認識的學渣差不多。

但連靈訊都是全新還停留在出廠設置，這就不太可能了。

她還從水池倒影中看過自己的容貌——

平平無奇，見過就忘。

就像……這是一個刻意造出來的空白人。

當然，也不排除她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本就低調樸素、沒什麼喜好還特別注重隱私。

不過柳笙覺得，在這個高維解析中，她的身份是什麼，應該也不太重要吧？

也許只是因爲她跟雲吉稻的關係，纔會出現在雲吉昭身邊，以這個身份在此活動。

此時講師已講到尾聲：

“聖上對此次科舉新制十分重視。諸位須提起十二分精神。若實在是不清楚如何選科，可以上光明論壇看看各科前輩所寫的學科內容和方向參考一番。”

【聖上？怎麼四國聯合還沒成功？】

柳笙心中默默獨自嘀咕。

沒有自己參與討論的感覺還真寂寞……

“選科將決定你們在書院最後半年的修習方向，也影響科舉後的錄取書院與培養路徑。當然如果學習後發現對這個科目還是不感興趣，可以申請轉科，但最好儘早決定，以免浪費時間。”

“所以我其實建議你們，初學之時不妨多接觸幾門學科，多選總比少選好。”

在場學子聞言都是若有所思地點頭，並且低頭一一記錄。

柳笙瞥見身旁的雲吉昭也在點頭，一筆一劃記得極認真。

感應到柳笙的目光，雲吉昭掃了眼她面前空蕩蕩的筆記，瞭然小聲道：

“等會兒借給你抄。”

被理所當然看作“學渣”的柳笙：

“……謝謝。”

上方講師仍在繼續：“另外，你們也可以找‘世界’討論一下……”

這一瞬，柳笙幾乎以爲是自己太過想念“世界”而產生幻聽。

可講師話音剛落，堂下已有不少學子立即拿出靈訊，熟練地點開某個界面。旁邊的雲吉昭也如此，看柳笙還在怔神，晃了晃手在她眼前：

“你怎麼了？”

柳笙想起前不久雲吉昭沒說完的話：

“你當時說選科的事情除了聽講師說，還可以問——就是說‘世界’嗎？”

“當然。”雲吉昭一臉理所當然，“否則還能有誰？”隨即瞪大眼睛，“你不會還沒有添加‘世界’爲好友吧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不會不知道怎麼添加吧！”

不知道是不是柳笙那“學渣”形象深入雲吉昭的心，她也沒多問，主動把自己的靈訊湊到柳笙面前。

好友列表中，置頂的就是“世界”二字。

她演示了一番操作：

“你看——添加朋友，搜尋‘世界’，添加成功，然後點進去就像正常聊天一樣就好，什麼都可以問——當然啦，聊天內容就不能給你看了。”

她臉頰微微泛紅，匆匆收起靈訊，避開柳笙的目光。

而柳笙並不在意。

只是心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震動。

手指微微顫抖打開自己的靈訊——

聯繫人列表空空如也。

於是她點開【添加朋友】，在搜索框中輸入那個日日迴盪在心海中的名字：

【世界】

隨即跳出一個黑白的簡筆畫笑臉頭像。

【是否添加？】

【確定】

列表頓時不再空白，多了那個簡筆畫頭像。

難怪了。

所以說“尋找真兇，並告訴我”。

原來“世界”就在這裡。

只是變了個形式。

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丟失的那一部分。

不安的心終於穩穩落下。

柳笙擡眼望去，講堂中幾乎所有學子都在和“世界”交流。

她也低下頭，點開自己的聊天窗口。

還是空無一物。

不像是剛剛瞥了眼雲吉昭的——一大串的文字，似乎聊了不少東西。

沒想到未來“世界”會如此深入參與到每個人的生活。

雖然現在也已具備雛形。

畢竟“天網”已經走入尋常百姓家。

而“世界”也參與了“仙舟”計劃，成爲主控系統，在母星上也參與多項任務。

只是還沒這樣簡單直接地融入日常，供所有人使用罷了。

主要的瓶頸一直是算力。

難道那麼快她就可以解決算力問題了？

那麼快——

其實柳笙剛剛就意識到這個時間問題。

從頭到尾，這裡都沒有提過具體的時間，她也沒有去問雲吉昭——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。

按舊例，科舉七月舉行。

剛剛那位講師說選科後半年考試，也就是說現在應該是一月份末左右。

所以距離她的“現在”其實也沒有特別遠，怎麼會發展如此迅猛？

而且降臨日就快到了。

這種時候還有心思科舉嗎？

柳笙也不知道應該感慨大家的從容淡定，還是應該懷疑——

或許這時候大家得知降臨日根本不會來臨。

如果這是真的，倒是應該慶幸。

但真的可能嗎？

思緒翻涌間，講師還繼續講解應該如何與“世界”溝通選科。

“比如說你們可以討論一下自己感興趣的領域，還有可以讓‘世界’給你們出一些小測試，測試自己興趣所在。”

“另外大家也可以根據‘四象觀心’的結果，參考一下未來的選擇。例如我是‘戒律者’，理性審慎、重視規範，那我就比較適合律法、政史，如果要學習天工則比較偏向於執行不適合創造……”

此時，柳笙終於敲下了與未來的“世界”的第一句話：

【你好，世界？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