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虎山一行人徑直前往周榮指點所在。
首先看到一片迷霧。
這霧是由純粹的詭氣凝結而成。
他們手上的羅盤中,指針止不住地震顫,光色由青轉赤,赤光如血。
衆人非但沒有害怕,反而精神振奮。
因爲這說明找對地方了。
“你哥哥就在這裡?”領隊沉聲問道。
“應該是。”周榮點點頭,“那追蹤符就斷在這裡。”
“行,我們進去吧。”
然而衆人往迷霧深處走了一段,其中一位女弟子忽然驚叫道:
“我們……又回來了!”
她手指着路邊那根被貼滿了小廣告的電線杆。
“沒錯,招租、重金求子、起死回生神醫……這些小廣告我還能記得,是一模一樣。”
其中一位師弟過目不忘,仔細看了後說道。
“正常。”領隊在衆人慌張前說道,“詭蜮能進不能出,然而就算是入口也是飄忽不定。”
他轉向方纔叫出聲的女弟子,“金師姐,你最通奇門八卦之術,你來算算死門在何方?”
若是要遠離詭蜮,自然要算生門。
但現在是想要進入其中,自要反其道而行之。
金師姐微一頷首,從袖中取出羅盤。
眸光半闔,指尖掐訣,口中低誦着什麼。
很快,她便算了出來,指向迷霧中的一個方向:
“就是那邊——震位!”
衆人依言而行。
中間,金師姐還不斷盯着羅盤調整方向。
過不多時,迷霧中竟然隱隱浮現出一條山路。
“找對了!金師姐厲害!”
“還得是金師姐啊!”
衆人自是一頓奉承。
金師姐也是心頭得意。
然而順着山路繼續走,一路彎彎繞繞,周圍都是迷霧,看着景緻一模一樣,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否在前進。
而且越走身子越沉,像是背了一堆重物似的,渾身腰痠背痛,腳步拖動越走越慢。
衆人心頭的喜悅漸漸被煩躁所取代。
“這估計是有什麼迷障。”領隊眉頭緊鎖,轉頭對那位過目不忘的師弟說道,“趙師弟,你看看?”
趙師弟應聲而出,袖中取出一面墨底朱紋的小旗。
他輕喝一聲,法訣一引,旗面震盪。
一陣陰風捲起,旗光裂霧而出。
迷霧翻涌間,一條分岔路口在前方原本是山壁的地方出現了。
“果然如此!”
衆人又是一番驚歎。
金師姐不甘示弱,拿出羅盤又掐算了一下方位:
“沒錯,這條路是對的。”
趙師弟微笑頜首:“這是自然,要不爲何隱藏?”
“好了,先走吧。”
領隊橫在兩人間,壓下即將升起的暗涌。
一行人再度前行,趙師弟開路,金師姐掐算,也算是配合無間。
然而走了許久,天地依舊一成不變,身上的沉重也還是沒消退,甚至愈來愈沉,懷疑的情緒在衆人心中滋生。
“爲什麼那麼沉?怕不是我們中了什麼幻術吧?”金師姐惱道。
“我查過,我們身上並沒有中幻術,估計是這詭蜮的效果。”一位微胖的師兄忍不住出聲,“倒是……金師姐,你確定你的方位是對的?”
金師姐回眸,臉上似笑非笑:“劉師兄,你是在懷疑我?衆所周知,龍虎山奇門一脈,我師父所傳的方爲祖師正統。”
劉師兄聳聳肩:“這也只是你師父所說,誰知道呢?”
另一位師妹也點頭:“自從……大劫後,龍虎山傳承殘缺,又因爲神棄,發展出新術,如今誰能說得準,自己纔是正統?”
“就是,羅盤在詭蜮中最容易被詭氣所亂,你如何自信自己無誤?”趙師弟也說。
金師姐柳眉踢豎:“倒不如說趙師弟的破障術最容易被利用,正是一步步走入陷阱呢?”
眼見兩人針鋒相對,領隊終於開口:
“夠了。此地還未破,你們便先起了內訌?如今時間緊迫,誰要是敢拖後腿的,我就不客氣了。”
他擡起手,掌心託着一張金紋符籙。
符光流轉,隱隱泛出神性的金輝。
那股氣息一出,山風都頓住了,詭霧也稍稍退散。
這一縷氣息雖不濃,卻正是來源於曾經的神明。
大家都是知道領隊身上有如此寶物,要不然這次也不會以他爲馬首是瞻。
怪只能怪自己的長輩不爭氣,沒有如此寶物可以傳承給自己。
這下大家也不敢說話了。
金師姐和趙師弟對視一眼,冷哼一聲也暫且放下爭端。
領隊緩聲說道:“我們都是此次試煉中修爲最高者,我之所以要將諸位聚在一起,正是爲了碾壓全場,而不是相互推諉、內部削弱。”
“你們或許還不知道——我師父的那個……姓‘霍’的也已經沉淪在詭蜮中,雖然不知道在哪裡,我也只是因爲師父給的魂牌才知。但這足以說明,就算是元嬰期也不是全然安全的。”
因爲某種隱秘的鄙夷,他並不願意稱之爲是“師弟”。
衆人心頭一震。
霍書雖然行事囂張跋扈,但也是有驕傲的資本,也算是龍虎山中近百年來最有望問鼎天師之人。
然而連他都墮入其中……
“所以大家不要小覷了這裡的詭物,說不定有強大得超乎想象的隱藏在後面呢!”
“若真如此,”趙師弟眼神亮起一絲貪婪,“那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領隊頜首:“正是這樣沒錯,所以我們更要團結一心,爭取一舉拿下!”
“我已經說了,若我能登天師之位,諸位皆爲長老。關於……新神之事,我已經有了眉目,到時候你們也是有着大功德之人。”
衆人聞言,心中皆起漣漪,紛紛附和。
“明白,我們皆爲張師兄馬首是瞻!”
“沒錯沒錯,聽張師兄的便是。”
領隊張師兄得意點頭,收回那張神異的符籙,最後叮囑道:
“還剩一個時辰,試煉就要結束了,不要節外生枝。”
聽到這個時間,周榮咬着脣,皺眉道:“一個時辰……能找到我哥哥嗎?”
“若趕不及,便罷。”張師兄淡淡回答,“生死自有定數。”
“反正趁現在,多殺幾個詭物。”劉師兄一笑,眼中寒光一閃。
其餘幾人附和,語氣裡盡是躁動的興奮。
“沒錯!”
“最後收割一波!”
“最好來個大的!”
金師姐也掩脣笑道:“周師妹,你少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吧,我們動手的時候,你也沒說話呀!該得的聲望值,不也是拿了嗎?”
“我……”周榮張了張嘴。
“好啦,我們都懂,都是爲了活着,誰知道若是聲望值不夠什麼時候會被放棄掉呢?”趙師弟冷笑着說道。
周榮低下頭,最終什麼話也沒說。
就在此時,寂靜的山路上突然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,咔咔咔地帶着喘,由遠及近碾着輪胎聲而來。
衆人齊齊轉頭。
霧氣之中,車燈晃得刺眼。
隨着車子駛近,一輛破舊的小卡車,車頭油漆斑駁,後面是鐵欄杆式的車廂。開得近了還能聞到一股子騷臭味。
金師姐和那位師弟首先掩鼻,各自退後一步。
然而隨着粗重的剎車聲,車子在他們面前停下。
駕駛窗搖落,一個禿頂的老漢探出頭來,努力擠出親切的微笑:
“你們……是周益先生的夥伴嗎?”
衆人一愣。
周榮更是激動上前一步:“沒錯!我是他妹妹!”
“難怪了,你們穿得跟他剛來的時候一個樣兒。特別是這位姑娘,長得跟他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,真是像!”
老漢隨即搖頭一嘆,“周益也是太客氣了,村子要舉行盛典,他怎麼說也沒說,還找了這麼多朋友來撐場?”
盛典?
這聽着就有什麼事件。
張師兄趕緊順着話頭去探:
“這……不妨事吧?”
“嗨,怎會不行呢?”老漢憨笑道,“只是若早知道,咱也好多準備點酒菜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就怕沒有招待好你們。”
招待。
這個在詭蜮中可不是什麼好詞。
雖然眼前這位老漢笑眯眯的。
但大家心中還是提起了警戒。
“沒關係,”張師兄沉穩道,“我們只是順路,能趕上盛典,也是緣法。”
“對啊,聽着挺熱鬧。”
趙師弟眼睛裡抑制不住發出狂熱的光。
老漢看了還以爲他們是喜歡熱鬧,爽朗一笑,露出一口泛黃的牙:
“那可不,全村都來了,連城裡都有不少人來,都是爲了慶祝——新世界新氣象嘛。”
“什麼新氣象?”金師姐眉頭微蹙。
“害,還不是那惱人的怪病——終於要見着治癒的曙光咯!”
怪病治癒?
難道這詭異真的到了尾聲?
那可不行!
一聽大家馬上急了。
老漢見他們神色緊張,又笑着擺手:“別急別急,要不跟我一道去?我正好開車進村。”
雖然金師姐和師弟很嫌棄那股味道,卻也不敢拒絕。
本來就走得腰痠背痛,而且剛剛怎麼走都走不到正道上,如今時間緊迫,能遇上這輛車,也算是天賜良機。
至於會不會擔心是什麼陷阱……
大不了一殺了之。
衆人很快爬上了後面籠子似的車廂,這欄杆縫隙極大完全能容一人進出,所以也不擔心會被困住。
而且一坐下來,連腰痠背痛都好多了。
唯一難受的就是那股味道。
噢,還有老漢喋喋不休地套近乎:
“我姓王,你們喊我王叔就行。沒想到你們就這樣走着來,怎麼沒坐大巴呢?”
“大巴?”
“對啊,城裡有大巴,不過一天也就是一班,怎麼周益沒跟你們說嗎?”
衆人立刻表示說不知道。
因爲着急上路就直接過來了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王叔撓了撓光禿禿的頭頂,“最近好像也確實沒怎麼見到那大巴了,不知道咋回事,是不是應該問問那個公司呢?但也不知道是誰家在管……”
說着王叔自己也糊塗起來。
這種記憶衝突混亂的情形在詭物身上常常出現,所以大家也並不覺得意外。
“沒關係,能坐上王叔您的車就夠了。”
趙師弟的嘴很甜,王叔一聽果然高興。
“幸好你們遇到我,不然走着去,怕是盛典散了都還沒到。”
他還笑呵呵補充了一句:
“不過就是這個車是我運豬出山的,有些味兒你們別介意。”
衆人一聽這話差點兒暈厥。
雖然本來就被這車裡的騷味兒薰得快要暈過去了。
能不介意嗎?
但現在也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了。
試煉即將結束,要趕緊撈一筆纔是對的。
車廂震動中,張師兄盤膝而坐,打開隔絕視線與聽覺的法陣——如此王叔看來只會看到張師兄設定好的幻影。
隨即低聲吩咐:
“準備布壇。”
衆人會意,各自認領了一個位置。
張師兄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微型法壇,有許多尊微小的紙紮人立在上頭。
看不清楚紙人的容貌,但衣服都塗得五顏六色的鮮豔,形態各異,起碼有數十尊,並且透着森然詭氣。
金師姐點起燭火又焚香,總算把那股豬騷味蓋了過去。
趙師弟則是取出紅青兩色幡,懸於車內,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得幡面獵獵作響。
這時,劉師兄打開一個滿是血腥氣息的木匣子,裡面是各種血淋淋的物事,一一取出用瓷碟盛着,排成一溜兒也放在供奉位上。
又給這車裡添了一份血腥氣。
其他人包括周榮,則分配到鍾、鼓、磬、木魚等法器。
“等會兒……祭品奉上,等我開始唸誦請神的時候,你們就開始演奏。”張師兄叮囑道。
“明白!”
衆人應和。
周榮盯着手頭上似是用某種頭骨製成的木魚,心頭一顫:
“張師兄,這樣的儀式真的能夠通神嗎?”
“當然。”張師兄正在寫禱文,聞言皺眉不耐道。
“這就是張師兄說的新神是嗎?竟然能通深淵?”金師姐也好奇道。
“哼,舊神可以,新神爲何不行?要不然這個試煉空間的秩序是怎麼建立起來的?所謂的‘聲望值’,不也是舊神留下的規則罷了。”
張師兄吹了吹未乾的墨跡,繼續說道:
“如今正是時候,讓新神取而代之。”
“所以這些都是爲新神準備的祭品?”趙師弟問道。
目光所指正是那些紙紮的小人。
“這是自然。”
張師兄嘴角勾起一絲得意。
頓時衆人高呼:
“張師兄高瞻遠矚!”
“原來一開始就計劃好了!”
然而周榮卻是心神不定:“用這個儀式,會不會波及範圍太大了?”
“如今時間緊迫,哪來這麼多瞻前顧後的?”張師兄冷然道。
“可是我哥怎麼辦……”
“放心,神明只蕩除詭異,自然不會誤傷無辜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周榮的話還沒說完,一聲貓叫不知道從何響起。
這一聲太突兀了,衆人同時一震。
這纔看到從前方車窗裡,探出一隻虎斑貓頭,盯着他們的綠眸在燭光中閃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