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要什麼?”
瘦高道人帶着幾分戲謔:
“權力?掌控一切的能力?我可以告訴你,只要你能掌握我給你的功法,煉成靈物,這些都不在話下——”
“我不要這些!”
劉子瑜急切地打斷他的話。
他擡起頭,眼裡閃着絕望的光:
“我想要的從來都是自由!在這你們口中的‘監獄’裡,就算掌控多少權力又如何,不過還是雜魚一條罷了!頂多算是高級雜魚。”
“不錯,你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壯實道人微微挑眉,看了他一眼。
像是此時才終於正視於他。
“如此……”瘦高道人一笑,“可以啊,我們答應你,讓你自由。”
劉子瑜沒想到兩人真的可以答應。
心跳得幾乎要飛出胸口。
“不過,”瘦高道人語氣忽轉,“有條件……”
劉子瑜點點頭:“就是要幫你完成那……靈物煉製,對嗎?”
“沒錯,若是真的能成,我們就能順利通過授籙,不,不止如此,天師都能成。”瘦高道人神秘一笑,“若到了那時,我們就有資格掌控‘監獄’,將你放出來不在話下。”
“但是如何保證呢?萬一……你們就此一去不復返呢?”
劉子瑜低頭,聲音極沉極悶。
“我們明年又要來了,你擔心什麼呢?”
“但……來是來,我呢?我一定能走嗎?”
“怎麼?你有何見解?”
“我們可以……在天道的見證下籤訂協議?”
“不可能。”瘦高道人冷哼。
劉子瑜低聲:“可是……你們剛剛不是說要簽署一個這樣的協議嗎?爲什麼到我頭上就不可能?”
“你沒聽我們說了,是出去以後才行嗎?”瘦高道人不耐煩地抖了抖菸灰,“你又出不去,我們怎麼跟你籤?”
劉子瑜怔住:“我……出不去?”
“你能離得開那醫院嗎?你離開這個村這個鎮嗎?”
“我……”
瘦高道人看着他那茫然神情冷笑道:“我看你還是沒想明白,你是屬於這個詭蜮的!你是沒有辦法離開的!”
劉子瑜再次如遭雷擊。
想起自己一次次說要離開紅字醫院,說要考博去城裡的醫院,還總想着要去跟城裡的朋友聚一聚……
但是現在想來,這些都存在嗎?
爲什麼他從來沒付諸過行動?
“可是,我明明還不是詭物……”劉子瑜喃喃。
“你在這裡,管你是不是詭物,遲早也是了,反正進了詭蜮就不能出去,你還不明白?”
“那爲什麼……你們可以?”
“我們?”瘦高道人笑了,“我們能出入,是因爲我們懂規則能運用規則。”
“那我不可以嗎?”
瘦高道人不耐皺眉:“有玩過電子遊戲嗎?你的記憶中有電子遊戲嗎?”
“……有。”
劉子瑜小時候確實有玩過電子遊戲。
只是現在他也分不清這些記憶是真是假了。
“那就容易了——用電子遊戲來理解,你只是NPC,我們是玩家,我們眼中可以看到規則識別出異常,而你和這個遊戲本身是一體的,所以不可能。”
“那你們怎麼帶我離開?”
劉子瑜猛然意識到這個問題。
“所以我們纔要你成爲這個詭蜮的核心啊。”瘦高道人慢條斯理地說,“當你成爲核心,地位就不一樣了。規則由你來制定,想離開就能離開。”
“跟你們成爲天師一樣的道理?”
“嗯,一樣。”
瘦高道人說的這些,對於劉子瑜來說還是有種似懂非懂的感覺。
可他現在只能選擇相信。
還是那句話——自己似乎從來都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。
可是內心深處,有個小小的聲音,試圖掙扎着告訴他什麼,卻被他焦灼的急切給忽略過去。
“那我現在要怎麼做?”
“我現在教你功法。”瘦高道人說道,“剛好眼前就有個很好的教具。”
又指了指眼前祝筠的屍體。
“你先把她拖出來。”
劉子瑜點點頭。
經過了這一番,他現在對於那坑裡的屍體已經沒有那麼恐懼了。
甚至有種記憶,自己曾經處理過許多這樣的屍體,甚至比這個還要恐怖。
他彎下身去,一把將那具破碎的身體拖了出來。
隨着這麼一拉,屍體上有些零碎的東西掉落,軟軟滑滑,發出黏糊的聲響,砸在下面瘦小的屍身上。
“真埋汰。”瘦高道人有些嫌棄,“別浪費呀!”
“對不起……”
劉子瑜低聲應着。
爬下土坑,腳踩在下方的身軀上,發出骨頭碎裂的脆響。
他忍着噁心,顫抖着將這些滑溜溜的東西一個個拿出來,手上黏糊糊散發着腥味。
爬出來後,他一陣乾嘔。
“要,要用這些嗎?”
“這些倒是不用,你留着吧。”瘦高道人嬉笑說道。
劉子瑜知道自己是被戲弄了。
趴在地上的手頓時一緊,泥土摳進指甲裡,喉頭又是一股酸水涌上。
但他只是沉默着不語。
瘦高道人玩夠了笑夠了,才繼續說道:
“好,我現在告訴你,按照眼前這位的屍體看——應該是頭髮異變,所以你可以將整個頭皮剝下來,煉製成靈物。”
這話冰冷無比。
劉子瑜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,但還是忍不住渾身顫抖,只是這回抑制住了嘔吐的衝動。
“記住,從今往後,你就不一樣了。”瘦高道人說道,“你就跟其他的NPC不同了,你要有這種覺悟——它們都只是你的工具而已。”
劉子瑜心頭涌現出古怪的感覺。
這句臺詞,似乎也曾聽過。
並且一次次出現在自己滿手血腥的時候,在腦海中響起,提醒自己——
不要心軟,不要分心。
可他真的能做到嗎?
努力在記憶中撈取那些血腥的畫面,最終竟然發現自己的雙手和畫面中的手正慢慢重合——
一把手術刀出現在自己的手上。
刀鋒在月色下閃出銀色的光。
劉子瑜心頭一跳,悄然擡眼看向旁邊的兩位道人。
還好他們並沒有關注自己。
他的關節剛剛已經被重新接上,但還是疼痛難免,要做精細的解剖還是有點難度。
不過祝筠的頭骨已經碎開,要將那片皮肉剝下來並不難。
難的還是如何下定決心罷了。
然而當刀刃剛觸及皮肉,皮下忽然一陣蠕動,還有細細的髮絲吹拂過他的臉。
掃過他的耳垂,帶去一句幾乎微不可聞的低語:
“他們在騙你……”
“都是騙子……”
這聲音像是風一樣輕飄飄過去。
劉子瑜幾乎覺得是錯覺。
但他心頭一凜。
手上的刀竟然一時下不去。
這時候旁邊的兩位道人還在討論:
“師姐這個屍體有些悽慘啊……”
“回頭讓劉醫生把她找副棺材裝起來,要不然這樣多難看?再怎麼說也是我們龍虎山的人啊!”
“也是也是……”
“不過師姐到底是怎麼死的呢?她可是有元嬰期修爲的,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就被詭異殺死纔是。” “就算是她因爲在這裡久了,修爲受到侵蝕退步,但身體強度還是在的。這裡還沒有誕生影響力等級B以上的詭異,怎麼看都不應該……”
“那就是自殺?”
“如果是自殺不會這樣埋葬吧?她應該會安排好纔對。”
“要不然就是謀殺!”
“謀殺……那會是誰?”
“是我……”
一個乾澀的女聲從旁響起。
兩人猛地一驚,目光同時轉向聲音處。
原本應該被劉子瑜掀掉頭皮的屍體,竟然坐了起來。
但這個“坐”並非真的坐。
因爲她的下半部身體都已經沒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的黑色髮絲向四周延展,上端像蛛網一樣懸掛在空氣中,不知纏繞在何處,硬生生把她吊在半空。
長長的髮絲擺動,像是水中的藻類。
而劉子瑜已經倒在一旁。
渾身抽搐着,手術刀狠狠扎入他的脖子裡,氣管裡被噴涌的血液倒灌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
“你還沒死?”
瘦高道人眯了眯眼,看着高處這女子。
“我已經是你們所說的詭物了,沒那麼容易死。”祝筠冷冷地說道。
“甚至是B級詭物……”瘦高道人忍不住露出讚賞,甚至是狂喜的神色,舔了舔嘴脣,“還真是想不到這裡會突然冒出這麼強的,難怪能殺掉我們師姐。”
“你們錯了,當年我可還沒成爲詭物。”祝筠淡淡回道,“只是當時第一次動手,埋下一顆種子在我心裡。”
“是了,罪孽……也是一種成就詭物的方式。”瘦高道人不住點頭,“看來你當時心理負擔還是很重的。”
“其實也還好。”祝筠語氣平淡,“更重的,應該是對我娘下手的那一次。”
“弒母?厲害。”
“是啊,她知道我殺了老太婆很生氣,我沒辦法,只能也殺了。”
祝筠終於可以把自己的罪孽說出來,臉上的髮絲交織出上揚的嘴角。
那笑很冷。
髮絲空中一寸寸生長、伸展、交纏,迅速織成密集的蛛網,黑得粘稠,幾乎把周遭吞沒成一片漆黑。
“嘖嘖嘖,難怪那麼厲害。”
“看來這裡變成詭蜮應該就是因爲你吧?”
瘦高道人目光灼灼,閃爍着近乎貪婪的興奮。
壯實道人也微微一笑,手已探向懷中,取出一把符紙。
兩人交換一個眼神,身上氣息節節拔高。
祝筠卻依舊懸在半空。
“怎麼?你們要殺了我?”
“沒錯,解決你就能解決這個詭蜮,聲望值應該很可觀吧?”
祝筠臉上的髮絲縮起,凝結成一個陰冷的笑:
“如此,你們便試試看吧!”
她話音一落,空氣驟然緊繃。
無數黑色髮絲宛若潮水洶涌而起,發出細微的嘶響聲,像是千萬條小蛇在低語。
那浪頭般的黑暗迎面撲來!
瘦高道人眼神一冷,豎起手中的銅錢劍,迅速掐訣。
只見光芒一閃,銅錢脫鞘而出,串成一條長龍,在半空疾轉,發出“叮叮”的清脆聲響。
手腕一抖,長龍化作金芒,衝着祝筠劈頭蓋臉飛去。
所到之處,黑髮被齊齊切斷。
然而髮絲越斬越多,逐漸化爲一整片黑色的發海,將這些金光吞噬殆盡,並朝着瘦高道人襲來。
瘦高道人神色驟變。
正要退開,忽覺腳邊一緊!
無數髮絲從地面鑽出,絞住了他的小腿!
“破!”
他怒喝一聲,袖口裡飛出數十張符紙,迎風燃起,火光驟亮燃成一圈法陣,暫時阻住了髮絲的推進。
另一邊,壯實道人已經戴上了一張銅面具。
面具閃爍,他全身符文亮起,口中唸唸有詞。
“天罡地煞,鎮壓萬邪!”
話音落下,符文紛紛離體,化作一道金環飛出,轟然撞上祝筠的身軀。
轟!
空氣爆裂出一聲巨響。
金環的光一度壓過髮絲的黑,可隨即就被血色所吞沒,並且血色形成皺縮的空間,將金環捏成扭曲的一團。
血色還在逐漸蔓延,整個山頭正化爲地獄一般的景象——
破碎的符紙在空中翻飛,如同陰風中零落的雪花。
髮絲糾纏交錯,顏色一點點變得濃稠,從黑轉紅。
無數巨大的臟器被懸掛着,像是從天上垂落的龐然天體,一滴滴濃稠的血液像是雨一樣落下。
臟器中還扯出一根根蠕動的血絲,帶着溼滑的聲音,朝着兩位道人飛襲而來。
他們想要抵抗,但血色的空間擠壓過來。
這種手段已經在空間規則層面,根本不是他們可以抵禦得了的。
“這根本不止B級!”
壯實道人怒吼,拼命催動法力。
可他剛準備動手,那面具便發出“嘭”的一聲裂響,被硬生生擠碎,肉體也被擠壓出血點子。
“這是什麼鬼東西!”
瘦高道人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血,血液在空中化作符文光陣。
青煙嫋嫋,香火陣陣,某道巨大的神念就要降下。
然而那光陣剛成形,數十根髮絲瞬間貫穿符陣,將那即將落下的神光撕成碎片。
很快,兩人就被擠作一團。
被血絲纏在一起,又因爲空間的擠壓,骨骼變形,皮膚滲血,肺部幾乎窒息。
這時候,在高處的虛空,一道圓環亮起,反射出幽光,正緩緩落下。
那圓環巨大得不可思議,表面晶瑩透明,像是玻璃材質。
“這是什麼?”壯實道人驚愕道。
“看上面!”
瘦高道人指着上面藏在雲端的巨大透明圓筒,終於看出——
“這是一個倒扣着的玻璃罐!”
“可是怎麼會這麼大?”
兩位道人還在震驚中,身軀正被髮絲一點點拖拽着,朝那巨大的罐口拉去。
就在此時,瘦高道人大喊:
“等等!我有話要說!我有話說!”
沒想到這髮絲還真的停了下來。
“你有什麼話說?”
祝筠的聲音從血霧中傳出。
“其實,我們剛剛提供給這位……劉醫生的機會,你也是可以的!”
“呵。”祝筠冷笑,“你連我是誰都不知,憑什麼說我可以?”
“我們算過了,其實你身上也出現了我們想要的機緣痕跡,現在看起來甚至遠勝於那劉醫生!”瘦高道人語速飛快,“所以你肯定也可以完成的!”
“是嗎……”
祝筠那半截身子順着血線移動到兩人面前,絲線織成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“沒錯!你也看到現實了!你難道甘願在這個監獄裡面一輩子嗎?你不想到真正的現實嗎?”
“我可是嘗試過了,不覺得有什麼辦法可以越過你們所說的維度差異。”
“只要是天師,這不是什麼難事——”
祝筠冷聲打斷:“行了,沒必要說什麼天師,你們敢保證你們真的能做成天師嗎?一代人中也就只有一個,應該不容易吧?如果你們真的能夠在門派中有絕對優勢,就不會在這裡想要用這種歪門法子了。”
瘦高道人一滯,臉色僵硬。
趁着祝筠還沒動手,壯實道人趕緊接話:
“那就現實一些!你只要更強就行!成爲S級的詭物……就可以越過那道天塹!”
“對對對!”瘦高道人附和,“用我的靈物修行之法……你一定可以!”
誰承想,祝筠聽完卻是哈哈大笑。
她的臉上那些髮絲一根根繃緊,甚至崩斷,露出猙獰的笑紋。
瘦高道人瞬間感到不妙:
“有、有什麼好笑?”
而祝筠此時並沒有回答他。
倒是朗聲說道:“你看——這就是你的‘好哥哥’。隨時都能拿別人來取代你。你真以爲自己是天選之子嗎?”
這顯然不是對兩位道人說話。
但,這是在跟誰說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