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後來,是越收越貴。”
“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,至少這些混混還會引流,想着法子把遊客引過來,甚至類似於旅遊的強制消費點,全部一車子拉過來。”
“所以你一開始還默許了這些的存在。”柳笙直接指出。
這話讓老闆啞口無言。
最終只能輕聲道:“是……一切都是我的錯。”
“可是這樣對那些不交保護費的來說,不公平吧?”
“是……”老闆深深嘆一口氣,“久而久之,這些店鋪也最終還是支撐不下去,一家家關閉,只剩下都同意了的店家。”
老闆的脊背一點點彎曲。
“但是這麼一來,就變成了純割韭菜,完全不是我想要的夜市模樣……”
“我的夜市名聲也臭了,除了外地人,根本不會有人來,對於這些混混來說,雖然賺得少了,但有這些店鋪撐着,就是巡個場的事情,沒什麼成本。”
“而這些店鋪卻是效益越來越差,一家家倒閉關門,到最後,真正損失的……只有我!”
說到這裡的時候,聲音裡是極大的怨念。
黑暗的怨氣盤旋,整個屋子都化爲黑暗的漩渦。
甚至那些被串在爐子上的老鼠串都蠕動着活過來,發出一聲聲吱吱叫聲。
喬語手上護符激發,護着柳笙。
而柳笙只是目光定定看着。
“最後覆滅一切的火災,源頭是你吧?”
“是。”
他若無其事地翻動那些老鼠串,看着火光躥上去將之吞沒成焦炭。
“都是一羣無知又貪婪的蠢貨……我說要請大家吃飯喝酒好好感謝一番,就真的屁顛兒屁顛兒來了,真是可笑……”
“然而,一切並沒有結束。”柳笙繼續說道,“你的執念化爲現在這個夜市,又將這些混混的殘魂困住變成了店家。”
“我希望這些垃圾能夠體會被壓榨的痛苦……”
“但它們本身也有極大的怨氣和怒意,所以它們反抗了,並且贏了。”
老闆聲音裡帶着苦澀,“是啊……”
“所以你的夜市又變了,只是你的力量還在能撐着不讓它們修改過多的規則,可還是無法抵擋有些血腥暴虐的規則在隱隱出現。”
“殘暴的管理員,通過深淵被吸引進來的遊客一着不慎化爲店家,成爲被欺壓的對象,一部分屈服的,還成爲管理員的幫兇,一切都回到老路上。”
“是啊……我只是想要好好經營一個夜市,爲什麼這麼難?”
店家下意識想要將臉埋在手中。
卻忘記了自己現在根本沒有臉。
手落在空處,最後尷尬地放下。
“但說到,真正害你們淪落至此的,應該是那……對你的生意眼紅的存在吧?”
“也就是……那黑塊黑塊村。”
由於那些相關的字眼都被抹去,所以柳笙也說不出真正的名字。
而這位名爲“黑塊黑塊黑塊”的企業家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,順着話說道:
“沒錯,當時我們已經談好了稅收優惠,也談好了,我會回饋鄉親,還會修路建橋,但是這些人還是貪得無厭……”
“根本還沒有發展起來,也還沒有多少經濟效益,就想要搞黃這一攤子事,可真是太過於短視了。”
“但沒辦法,是我太過於天真了……”
“那你想要復仇嗎?”
“怎麼復仇?”
店家愣住了,然後發出苦澀一笑。
“能復仇的,我已經復仇了。至於罪魁禍首……”
“且不說,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,我的家鄉或許已經在別的世界根本找不到了……”
“光是我現在這樣,想要離開一步都難,又怎麼能去找這些復仇?或許他們都已經……”
“我有個辦法,可以讓你回到你的過去進行復仇,說不定還能以此化解你的執念,你願意嘗試一下嗎?”
“這……”
店家這回是徹底愣住了。
隨即還是拒絕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行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,這些店家是以店鋪爲載體而存在,只要這一切不消失,也不會真正死亡。好處是永恆,壞處是被困在這裡,無法離開。”
“當然,最關鍵的還是你,你是整個夜市的載體和意志,只要你的執念不消散,你就會困住自己,困住所有詭物。”
“確實如此……”
店家垂下脖子,露出清晰的橫截面。
“其實我也有想過——如果我徹底消亡,就能終止這一切,結束這永無安寧的輪迴。可是我還是不敢,萬一我真的徹底消失,就將這一切讓給了另一邊呢?我不敢賭……”
“所以你必須要斬斷你的執念。”
“這些管理員不是憑空產生的,它們也有載體,那就是你的仇恨。”
柳笙的話終於讓店家幡然醒悟。
挺直腰板正色道:
“請告訴我,我要如何?”
……
張安娜覺得自己身上越來越臭。
就連縈繞身旁的燒焦氣息也已經抵擋不住。
特別是,原本還在繼續回收符咒的計劃,這些管理員卻在半路突然放下了她,急匆匆地竄入火海中。
這股味道終於徹底掩藏不住。
伴隨着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一點點黑暗如潮水從火海中涌來。
這潮水蠕動着,細長的肉條在中間糾纏。
張安娜的眼睛已經被煙火薰得看不清,努力睜大仔細去看,才發現竟然是一大羣黑鼠!
似乎就是她身上的味道,將這些黑鼠吸引過來,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,飛速爬上她身子!
“滾開!”
張安娜被噁心得不行。
手舞足蹈抖掉這些老鼠。
但這些爪子抓得很緊,她根本動不了,反而被抓出一道道血痕。
慌忙拿出手上的符咒,想要將這些鼠羣盪開,但是這時候纔看到,這些符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燒成灰燼。
她想要召喚出黃紙,自己寫。
但召喚出來的,也是燒焦的黃紙。
這下她真的慌了。
她中招了。
這一定是跟那些焦黑的影子有關。
她終於反應過來——
她不屬於這裡,甚至不應該走入這裡。
但現在她已經走得太過於深入,最終在這個燃燒的詭蜮回不了頭了。
回頭看去根本看不到任何的出路,只有一片的火海,所有道路都已經被火牆封鎖,自己身上的護命符最後的效果也漸漸燃盡。
不行!
趁着還沒有徹底用完這最後一張護命符,她抱着頭衝入火海中。
護命符忽閃忽暗,火蛇舔舐她的皮肉,一大片水泡冒出,還有皮肉融化的趨勢。
而那些醜陋的老鼠也緊追而來。
卻被燙熟了一片又一片。
這倒是萬幸。
張安娜在火海中不斷奔跑,這時候纔有些後悔自己爲什麼要獨自行事。
如果真的老老實實順着路徑下去,真的會輸嗎?
倒也不一定。
可人總是想要拼一把。
她想要獲得聲望值,就必須要不斷努力。
畢竟她不像是那位霍師兄,天才絕豔,還有人護着……
正想着,忽然看到前面出現了一個拿着長劍的身影,同樣在跌跌撞撞地跑着。
雖然也燃燒成火人,身形還有些扭曲殘缺,可是她還是從那柄難得的長劍看出,那是霍書。
他竟然逃出來了!
而且,他也看見了張安娜!
竟然直接往她這邊衝了過來!
“瘋子!”
張安娜可不會覺得對方想要跟她匯合。
從那劍身上如焰火般升騰的殺意可見,霍書是自己不好過,也不想要其他人也好過。
更倒黴的是——就在這時候,因爲火焰的長時間灼燒,張安娜身上的護命符終於隨着“啪”一聲輕響,像是肥皂泡一樣破碎了。
而霍書的劍也來到了胸前!
她勉強擡起手,彈出一把袖劍擋住。
然而霍書一觸即退。
他的劍法極強,即使是現在已經缺胳膊少腿的狀態下,也是保持着極高的水準,甚至多了一分捨命的瘋魔狀態。
張安娜已經累極了。
本來在戰鬥一道上,她就打不過霍書,更別說現在這種情況下,她的手臂只是勉強擡起來,但因爲燒焦了皮肉黏連在一塊,幾乎已經無法再次擡起。
腳下勉強走着罡步,一開始還能躲閃,雖然有些狼狽。
但這都是霍書同樣學過的奇門遁甲,雖然現在已經失去了理智,很快就推算出來,堵住了她所有退路。
長劍一閃,削掉了她那隻帶着袖劍的手臂。
隨後又是一道劍光閃過。
她的腿被削掉了半根。
直接摔倒在地上。
一隻手還支撐着身體,然而很快便徹底倒下。
因爲就連那隻手也被霍書砍斷了。
她軟軟地躺在地上,臉上不知道是血還是汗,又或是因爲灼燒滲透出來的組織液。
總之,她只能在朦朧的視線中,看到霍書的身影漸漸靠近,邪惡的嗓音穿入耳中:
“呵呵,我過不了授籙,你也別想……”
“霍書!你要是敢這樣對我!回去後我一定要告訴我師父!”
“那你就告訴吧……”
“但就看你有沒有機會回去……”
張安娜這下明白霍書想要做什麼,頓時驚恐無比,“你不可以!你要做什麼!”
“你明白我要做什麼……”
隨即,霍書咬掉自己本就只剩下一半的大拇指,然後在黃紙上艱難地寫下一串符文。
這個符籙非常複雜,書寫過程很長,甚至霍書還寫錯了好幾次,不得不重新造出黃紙重新書寫。
同時張安娜戰戰兢兢,“你不可以……這樣你也會留在這裡……你沒必要爲了我……做出這樣的犧牲……”
然而霍書只管專心完成他的符籙。
因爲過程太長,張安娜也漸漸從絕望的情緒中清醒過來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,灼熱的氣息似乎漸漸退去,她終於能夠思考,並且想明白了一件事情。
“你已經回不去了……是嗎?”
霍書這才擡起猩紅的眼睛。
扯出一個冷漠的笑容。
“沒錯,你終於想明白……”
“所以你要把我也做成地縛詭,跟你捆綁在這個世界中……”
“我們彼此爲伴,這樣不會寂寞,不好嗎?”
可張安娜很清楚,她和霍書可沒有這樣的交情,他只是想把自己拖下水而已。
她的心越來越涼。
就像周圍漸漸平息的火海。
但這兩人都沒有發現,只是沉浸在這場博弈中。
霍書終於要完成了。
燒焦的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。
張安娜雖然沒有了兩隻手、一隻腳,看上去似乎沒有反手的能力了。
可她當然不想成爲霍書的陪葬。
所以她早就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尖,悄然在口腔中滑動,嘗試描繪出一個簡單的符文。
她沒有辦法描繪出更爲複雜的。
只能撿能用的來。
失敗了幾次。
終於,成了。
霍書的也成了。
就在他要對張安娜激發符咒的時候,卻被一口血沫噴在臉上,頓時一陣灼燒腐蝕的痛苦,讓他不禁尖叫出聲。
霍書看不見東西了。
本就被腐蝕的臉現在更是慘不忍睹。
眼球不見了。
鼻子也沒有了,露出白骨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
霍書憤恨無比。
捂着面部不住尖叫打滾。
張安娜蠕動腰部,翻轉身體,用剩下的腳努力蹭着地面,想要拖動身體遠離他。
雖然緩慢,身上還一陣疼痛,但還是慢慢動了。
只要躲起來,撐到那個時候……
她看着周圍火光平息,已經漸漸暗下來的夜市,還有微風吹過,吹走了身上的灼熱疼痛。
心中充滿了即將迎來新生的喜悅。
然而,就在此時,背心一涼。
一角黃紙裹着劍尖從前胸穿出。
張安娜不敢置信。
這是最壞的結果。
她即將徹底死亡,無論是這裡,還是……
血液不斷流失,她身上也是越來越冷。
靈氣慢慢修補她的身體,但還是相當有限,只是讓她的彌留時間長一些而已。
這卻成了漫長的折磨。
此時,模糊的視線中竟然出現了兩道身影,正緩緩朝這邊走來。
有些熟悉……
張安娜還在思索。
然而當看到她們的腳邊那條狗的時候,終於反應過來——
是她們?
她們怎麼活了?
不是,她們怎麼沒有死?
而且,隨着她們走動,那些原本火光黯淡下來的店鋪卻紛紛亮起燈火。
是正常的燈光,燒焦的部分也紛紛脫落,像是在歡迎她們——
如同歡迎這個夜市的主人一般。
“她們贏了……我錯了……錯了……”
張安娜此時才覺得後悔。
然而現在也沒有後悔藥可以吃了。
“是你們!”
隨着一聲厲喝。
一道身影從她視野後面穿到前方,手上銀光揮動,衝向那兩個身影。
明顯霍書也意識到了此事。
而且更爲憤怒!
張安娜也不知道霍書沒了眼睛是如何能夠辨認出兩個女子,又是如何進攻的。
但明顯他靠着什麼秘法,又暫時恢復了視力或者感知。
只聽他一邊揮舞長劍,一邊嘴上不斷說着:
“你們竟然佔有了核心!”
“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可是你們也未免太蠢!竟然不直接毀掉核心!”
“也好……這樣一來,只要我殺了你們!我也算是解決這個詭蜮,獲得聲望值了!”
他已經完全衝昏頭腦。
完全忘了自己已經跟張安娜綁定的事情。
也是因爲對於肯定能夠解決這兩個女子有着極大的自信。
張安娜心中冷笑。
霍書就算真的得到了聲望值,也離不開這裡了……
更何況——
她震驚地瞪大了眼睛。
只見那高大身影竟然直接用空手抓住了霍書的長劍。
也不等霍書反應過來,直接反手奪過來。
“什麼,你怎麼這麼強——!”
只是話還沒有說完,霍書就被抹了脖子倒在地上,那張變得極爲醜陋的臉摔在張安娜旁邊,上面寫滿了震驚和不甘。
還有腰上的令牌,也漸漸黯淡。
張安娜萬萬沒想到,霍書竟然死得比自己還要快,而且他將會跟自己一樣,徹底消失在這裡,還有……
僅存的視野中,一直沒有動手的柳笙走上前,蹲下來想要幫她檢查身體,但最後只能搖搖頭,輕輕幫她闔上了眼睛。
耳朵裡迴盪一句話:
“她已經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