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。
一個身形臃腫的老頭兒，披着狼毛氈，坐在廊下仰頭望天。
空中那一點金燦燦的光亮，越看越刺眼，卻仍不肯移開目光。
直到眼睛被刺得生疼，流出淚來，才低聲喃喃：
“憐兒……你看這天上的，多像我們曾經攆過的太陽？”
半晌，從他身體裡才發出另一種聲音：
“是……呀……一模一樣……”
“不，好像比那時候明亮許多……”
那聲音蒼老粗啞。
但隱約能聽出這是女聲。
很快，老頭兒又切換成男聲：“確實是哈……咋變亮了呢……”
“不是聽咱閨女說今兒是大日子嗎？”
“噢噢，是是是……她去王庭陪着那什麼……”
老頭兒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，還是他身體裡的老太太沒好氣地提醒：
“大巫女！她去陪着大巫女！”
“噢，是，大巫女。”
“不過，也不該說大巫女了，人家可是現在的王。”
“咦，老婆子，你都沒出門，你咋知道的？”
“當然從天網上知道的。”老太太的聲音裡隱隱得意，又催促道，“你快拿出靈訊，艾琳娜說了，是去陪着王一起……參加什麼直播。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
老頭兒似乎只會說這麼一句話。
他臃腫的胳膊笨拙地摸了半天，才從口袋裡掏出靈訊。
還沒打開，老太太已經急不可耐地嚷嚷：
“快瞧瞧，咱閨女發來拉鍊啦！”
“那叫鏈接……”
“切，管它叫啥，快點開！說是仙舟發射現場呢！”
老頭兒訥訥應着，這才點開。
果然，是女兒艾琳娜的留言：
【阿母、阿爹，記得一定要看。女兒會在現場直播連線，就在王的身邊。】
還附上了一條鏈接。
這下老婆子催得更急了。
一點開，一道蜃影投射而出。
只見一個巨大的雪谷，而在雪谷上方，就是金燦燦的光球，比他們現在在這裡用肉眼看到的還要大、還要明亮。
此時正是一個相貌美豔的紅衣女子在說話：“……下一次仙舟計劃，我將會參與升空……”
但老人家根本沒在聽，只是目光落在女子身後，那個熟悉的身影上。
“瞧，這不就是咱們的閨女嗎！”
“艾琳娜！”
老人下意識招了招手。
身體另一個聲音沒好氣地提醒：
“哎，做啥呢？她看不見咱的。”
老人訥訥放下手。
“噢，可她不是在我們眼前嗎？”
“你不懂，天網之間，看着很近，其實隔着老遠啦！”
……
文微闌覺得自己和柳笙距離太遠了。
雖然看似近在眼前。
她身爲唐國首輔，此刻端坐朝堂，與羣臣一同注視着天網上投下的蜃影。
龍椅上坐着的，正是曾經的嘉樂郡主李簡兮。
皇帝已經成爲了龍脈的一部分。
皇后與樓大神官合謀篡位，但隨着神殿的崩潰，樓大神官不知所蹤，皇后也失去了力量源泉，很快就被李簡兮早已準備好的力量給解決了。
這場動盪中，光明社的力量嶄露鋒芒，世人才恍然意識到，這些剛剛走出書院的青年學子竟然能有這樣的力量。
後來又知道，原來這股力量和剛剛登上神位的地母大人有關，甚至也瞭解到，有一股勢力叫做“新世界”。
總之，地母大人、新世界、天網還有神廟以及光明社，都是息息相關的。
當然，對於老百姓來說，頭上這些換來換去的，實際上也沒有那麼重要。
只是當天上的神面已經崩塌以後，心裡頭某種鏈條也就消失了。
那種牢不可破的信仰也就消失殆盡。
轉而投向這個給大家帶來新光明、新希望、新世界的地母大人。
如今，地母大人要做的第一件大事，就是庇護仙舟升空。
衆人都在等待着這一刻的到來。
內心隱隱激動。
彷彿已經等了數百年。
此時，輪到李簡兮發言。
其實，大家對於唐國新的統治者是好奇的。
特別聽說是一個這樣年輕的女孩兒。
唐國本是四國之首，底蘊最爲強盛。
此次仙舟開發，研修士大半來自唐國，由此可見一斑。
然而，大家也還記得，在記憶中，僅僅是前一天，唐國幾乎面臨詭異覆滅之災，而若是消息更靈通的，甚至知道唐國朝廷高層基本上都身陷神國之中。
如今正是權勢更迭、國土重建之際，若還是以往，這樣千瘡百孔的唐國，不免讓其他三國心思浮動。
只是現在有地母大人籠罩，因爲其中的信任條款，誰也不敢輕啓戰端。
這纔給了唐國喘息之機。
但也讓人不得不好奇，這位年輕的統治者，會以怎麼樣的姿態面對世人。
這將決定了接下來四國間的外交策略。
蜃影中，鏡頭對準龍椅上的李簡兮。
她的臉沉靜溫婉，頭上的金冠沉重，但她還是身形挺得筆直，端是氣度高貴不凡。
“輪到您了，陛下，還有一分鐘時間。”
李簡兮身旁的宮女小聲提醒。
這種計時法是雪山開始使用的。
正是用在此次仙舟試飛中，比原本的漏刻計時要精準許多。
李簡兮點頭。
緩緩起身。
蜃影放大，世人目光匯聚。
衆人期待着。
卻見她擡手，將頭上的金冠取下，輕輕放在龍椅上。
這一幕，令無數人心中震動，瞬間鴉雀無言。
積壓已久的皇權驟然卸下。
誰能說出那些徘徊在所有人心裡的疑問？
文微闌卻是目光迎向迴轉身面對羣臣的李簡兮，嘴角悄然勾起，微微頜首以示鼓舞。
李簡兮一眼看到最前方的文微闌。
心頭一暖，直視鏡頭，緩緩開口：
“我知道，很多人心中疑惑——這個小郡主，是不是撐不下去了？是不是看到唐國如今的局面，就想撂擔子不幹了？”
她的話一出，朝堂與各地觀者皆是駭然。
甚至許多人還沒來得及注意到——
她沒有用“朕”這個稱呼。
“有一點是真的——”
“正好，今日是辭舊迎新之時。藉此舉世關注的時刻，我要向天下宣佈——”
她停頓片刻，吐出震撼天下的話：
“沒錯，這個皇帝，我不做了。”
殿下羣臣面面相覷，窸窸窣窣的勸諫聲此起彼伏：
“陛下不可……”
“萬萬不可……”
然而李簡兮置若罔聞，繼續道：
“我不是畏懼，更不是逃避唐國的困境。而是因爲，這樣的制度註定充滿私心，充滿鬥爭，充滿了不公。”
“如今，玉階下鮮血未乾，說不定什麼時候又要再起紛爭，更多人因此丟失性命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這是我們如今最不需要的東西。”
她擡眸望向高空的光芒，聲音愈發堅定：
“所以，我希望藉着仙舟試飛，我們人類即將開啓一個新的篇章之時，向其餘三國發出倡議——”
“四國不再分裂，而是合而爲一，建立聯合政府。”
“共同面對即將來臨的災劫。”
“我想，這應該也是最爲符合地母大人的教諭、如今天網聯結模式的政體。”
“還希望大家好好考慮。”
“我將在【七玄山】開設論壇，四國士子、羣臣百姓，皆可各抒己見，共商未來之道。”
“好了，今日的主角從來不是我們。” “讓我們暫且放下隔閡，拋卻成見，把目光投向那片浩瀚星空，去見證這艘仙舟的升起，也去見證人類新的紀元。”
“我相信，當仙舟點火騰空之時，大家心中也會明白，到底怎麼樣纔是對人類更好的未來。”
“讓我們共同見證今日唯一的主角，綻放出最美的時刻吧。”
話畢，李簡兮緩緩轉身，走出蜃影之外。
只餘一張龍椅與一頂金冠。
當下，所有人都是一片死寂。
可在那死寂之下，卻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悄然蔓延，交織翻涌。
像是升騰的火苗。
而這邊，蜃影畫面火速切回仙舟發射現場。
“感謝唐國……李簡兮的發言。”雲吉稻卡了一下，順勢微笑說道，“沒錯，仙舟承載着我們的命運，我們的未來，是今日唯一的主角。”
“大家看，此刻仙舟已被徹底點亮，全身化作金色，甚至近乎透明——那是可控核聚變引擎已全面點燃的徵兆……”
文微闌此時正看向緩緩走來的李簡兮，悄然做了個嘴型：
“做得好。”
李簡兮也是自信一笑。
這是她們共同商討的結果。
以退爲進。
表面上是捨棄皇權，實則是要以更宏大的格局統一四國。
註定會有一個陣痛的過程。
但這就是她在人間要替柳笙處理好的事情。
在這樣的危急之際，有個統一的政府更好，畢竟以後還要一起乘着仙舟穿越星際，還是分裂的政權可不行。
等她解決好四國聯合的事情，就可以追隨柳笙而去。
懷着這樣的心，看向蜃影中的金色巨鯨。
轟鳴之聲已經被過濾掉了，但所有人都能想象現場的震耳欲聾。
因爲極高的熱度，巨鯨的外殼近乎透明，顯現出下面蠕動的觸手，整個環狀結構開始旋轉，下方噴射出極強的能量流。
那並非凡火，而是如同無數星辰同時破碎，化作光束奔騰而出。
雖然有着法陣保護，而且還隔着一層虛空，雪谷中的積雪還是早就完全融化，露出赤裸的山岩。
虛空中的仙舟緩緩擡升。
最初的速度極慢，仿若龐然巨獸艱難甦醒。
隨着環狀結構穩定旋轉，加上下方的推進力倍增，巨鯨一樣的船體逐漸擺脫重力束縛。
天網的加持在此時顯現，億萬條細密的金絲從雪谷中浮現，交織成網，將這巨鯨網上託舉，同時也在減弱這升空的力量對雪山的影響。
本來仙舟就是在虛空中，但還是沒有脫離這個星球的重力範圍，此時隨着不斷加速，外殼猛烈摩擦，銀白色的金屬流光瞬間化爲熾烈的火焰流。
船體外層的“防護大陣”隨之展開，抵禦着高溫與衝擊波。
環狀結構不斷旋轉，化爲一個完整的光輪，在虛空中帶出一層層漣漪，也在虛空爲仙舟開闢一條筆直的通道。
“仙舟升空中，大家可以看向天空。”
在主播的提醒下，億萬人目光脫離直播，緩緩看向天空。
只見仙舟彷彿太陽在空中燃燒，尾焰如流星雨般四散，整個天空都被點亮。
下一瞬，仙舟猛然加速，尾部拉出一道金弧，宛如射出的金箭，直衝天際！
原本就四分五裂的神面，轟然一下，竟然被撞出一個巨大的窟窿，隨後一道道裂痕蔓延，最後化爲無數碎片，像是星辰墜落，往地面墜去。
還好天地間天網升起，將這些碎片接住，避免傷及人羣。
隨着神面徹底破碎消散，天空一片清明。
那竟然是從未見過的萬里無雲、湛藍如洗。
而仙舟的痕跡，已然消失視野中。
只能從直播中看到一點痕跡。
震盪不已的仙舟在黑暗中穿梭，此時在極致的壓力下，巨鯨的形態被壓縮成梭形，形成強大的衝擊力，要衝破眼前的黑暗。
然而，畫面一黑。
直播信號中斷。
仙舟不見了。
所有人看着這黑暗的畫面。
心中悵然若失，又是擔心無比。
仙舟……
會不會失敗了？
雖然前面大家都在說着祝福、相信之類的話，可是心底裡不是沒有擔心的。
誰都明白，虛空還是未知的，想到那無上神的恐怖，想來也一定是艱險重重，若不是眼前的災難，恐怕不會如此匆忙啓程。
可如今，大家也只能堅信着。
默默等待着。
這一瞬間，整個世界都極爲安靜。
就連兩位主播都噤聲不語。
沒有人說話，只是下意識默默雙手合十祈禱着，這是習慣了的祈禱姿勢。
心裡頭祈禱的對象，自然是地母大人。
希望地母大人……
可以保佑仙舟度過黑暗。
當然，大家並不知道，神無法保佑自己。
只是億萬心願與信任，匯流成一股無形力量，經由天網奔涌而去。
黑暗的屏幕上，忽然浮現出模糊的金光。
雖然只是一點點，然也足以讓大家一陣歡呼雀躍。
但還不夠。
仙舟的輪廓如同火種，在混沌之中顫抖閃爍。可那黑暗仍在逼近，裹挾着洶涌之勢，要將這點光徹底吞沒。
衆人再度緊張祈禱，手心冰涼。
文微闌幾乎是下意識咬着指甲。
“笙笙，笙笙……”
“你一定要沒事……”
光芒搖曳至極限，終於……
熄滅。
徹底的黑暗。
心底的唯一火苗也彷彿被掐滅，衆人的心一同墜落谷底。
就在絕望的這一刻——
突然，畫面一亮！
金光迸射！
如同破曉一般耀眼！
隨後金光收斂，一艘銀光瀲灩的巨鯨在虛空中遨遊，周圍的巨環已經緩緩停止了旋轉。
仙舟直拍的畫面中，是浩瀚無垠的星空。
背後，是漸行漸遠的幽深黑暗。
而黑暗深處，隱約有一顆灰濛黯淡的球體浮現。
衆人恍然，呼吸一滯。
那是他們的世界。
仙舟脫離了這個世界。
瞬間，歡呼聲如潮水般爆發！
“成了！”
文微闌感受到肩上傳來李簡兮的拍打，這才恍然回神，方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蜃影中，十名船員的身影顯現，法陣、靈器、防護層層籠罩。
他們紛紛解開包裹嚴實的防護服，露出自己的臉，笑着對着鏡頭不斷揮手致意。
南宮菀作爲代表，首先說道：
“剛剛穿越黑障，有短暫的斷聯……感謝大家的守望！”
“我們現在……”
“感覺良好！”
艙中衆人齊聲回答中，億萬人的歡呼再度掀起。
這些落在文微闌耳中已經漸漸遠去。
她眼中只是看到，在虛空中航行的仙舟，一根根觸手舒展，輕輕擺動。
別人或許不懂。
但她知道——
那是柳笙，在向她招手。
似乎也在說，感覺良好。
這章標題——“感覺良好”這句話，首先是中國宇航員翟志剛2008年和地面交流時使用的報告語。
後來在紀錄片《窗外是藍星》中，宇航員多次使用，可見已經成爲一個常用的彙報語。
這部紀錄片是由神舟十三號乘組航天員翟志剛、王亞平、葉光富親自拍攝，真實呈現了太空183天的工作生活。
還是很值得去電影院看的！特別是IMAX！
(本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