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笙和喬語接過機械臂遞過來的僧袍。

穿戴整齊以後才慢慢走出建模室。

外面是一條筆直延伸的銀色走廊，四下寂靜空無一人，只有她們倆的腳步聲清清冷冷地迴盪着，白晃晃的冰冷燈光籠罩下來，將兩顆光溜溜的腦袋照得鋥亮。

從隨處可見的瞬風速運LOGO來看，這艘空間站明顯屬於瞬風速運集團。

“難道，這裡就是瞬風速運控股集團1444號殖民星分公司總部？”柳笙若有所思。

【沒錯。】“世界”給予肯定的答案。

“什麼？”喬語又驚又喜，“太好了！終於來到這裡了！”

柳笙也不禁露出一抹笑意，與她擊了一掌。

“所以我們的推測沒錯，星網中繼站也在此，所以我們才能夠順着星網，通過萬佛寺的端口突破來到這裡。”

“也就是說……艙底那堆黏糊糊的東西……就是……”喬語皺着眉頭。

“嗯，就是真實的萬佛寺。”柳笙接話道。

喬語頓時嫌惡地皺起了臉。

這個表情出現在這位風輕雲淡性格的大師臉上，實在是有些不堪入目。

往前面走不遠處，就是一段黑暗的艦橋。

這時候，一個冰冷的機械音響起： “身份檢測無誤，歡迎您，族羣！”

“是否要進行降臨？”

登時，一道光束灑下，照亮了艦橋中央整齊排列的小型艦船。

這些小型艦船線條流暢、形態優美，表面泛着金屬光澤，渾然一體看不出焊接處，有種超越時代、科技與藝術融合的美感，令人目眩神迷。

“看來那些萬佛寺和尚就是用這些登陸星球。”喬語咬牙說道，“然後用神棍的手段騙取百姓們的信仰，控制了整個社會。”

“不僅如此，這些曾經應該還是瞬風速運進行星際配送的小型貨運艦。”

柳笙快速解析，獲得了這個小型艦船的結構。

雖然還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，但可以明確感受到這類艦船的外殼極其堅固，甚至超出她目前認知的範疇，推測是爲了承受空間躍遷時的高維潮汐干擾。而且之所以地面上衆人一直沒發現，恐怕還有着光學隱蔽的功能。

空間躍遷什麼的，當然是從這個引擎看出，其內部能量回路，與她掌握的【規則：空間】的能量回路有着極其相似的地方。

更令人驚歎的是這個小型艦船的能源核心，竟然是小型的可控核聚變反應堆。

“能將核聚變壓縮到這種規模……還比我體內的微型恆星要穩定。”

觸手一根根鑽入其中。

柳笙細細鑽研，眼睛逐漸亮起。

“原來如此，這個冷卻系統比金烏文明的要好，金烏文明得用修行者來進行控制躁動，而這裡靠純粹的工程設計與材料學……”

“還有這雙向耦合裝置，讓這反應堆不僅用於驅動推進系統，還可輸出至艦載武器，形成小型核彈級別的攻擊力……”

“原來如此，又是這種冷卻裝置封裝。”柳笙想到，“難怪那些特異局的能夠將之拿在手上，甚至可以封存到小小的佛珠裡頭。”

這個技術太過於高超，柳笙還一時無法理解。

“看來還是需要圖紙。”

柳笙確定目標。

此時她已經答覆不進行降臨活動，於是重重複復的冰冷機械音已經消失，照在小型艦船上的光束也隨之熄滅。

艦橋再次恢復黑漆漆一片，只剩下遠處的舷窗照進來屬於恆星的一線光輝。

柳笙一走出去，剛好和喬語迎面撞上。

“笙笙！我剛剛把這裡轉了一圈，艙室都打開了，真的沒有人！”喬語說道，“不，不止是沒有人，甚至沒有生物活動的跡象。”

“這不合理……”柳笙皺起眉頭，“按照以前的說法，如果可以晉升精英快遞員，就可前往總部，包括老張頭也曾來過，可是爲什麼一個人也沒有？”

“還有，當時那誰遞交嘉獎申請以後，不是有總部人員來對我進行審覈嗎？審覈的人在哪裡？”

柳笙的心中升起不安的情緒。

【稍等，我正在嘗試接管空間站……】

“世界”還沒有空回答。

“有障礙？”

【是，空間站主腦正在進行反制干擾。】

“主腦的服務器在哪裡？”

【指揮中心。】

柳笙目光一凝。

“我們去指揮中心。”

……

通行協議。

完整星圖。

艦船圖紙。

這始終是柳笙的目的。

甚至於這個能夠作爲星網中繼站、“神明”休眠地的空間站，其中運用的各種技術，也是讓她心動不已。

但是要徹底掌控，就得幫助“世界”攻破主腦，那麼直接從物理層面切入，也是可行的幫助手段。

“世界”隨即將空間站的三維立體構造圖傳輸進她們的大腦中，並在圖上高亮標註出【指揮中心】的具體位置。

兩人直奔而去。

現在她們的身份就是斑斕物質，“神明”一族，也就是這空間站真正的主理人。

自然所有門禁都是對她們開放，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，一直到前方的指揮中心門口。

“歡迎，指揮官。”

冰冷的機械聲在頭頂響起。

但不知爲何，這一次，語調中竟透出一絲莫名其妙的熱情，彷彿早已等候多時。

柳笙嘴角不由得揚起一絲笑容。

首先映入眼簾的，是一整面巨大的弧形舷窗，橫貫整個前方。

窗外，星海璀璨。

而那灰色的星球，靜靜懸浮在下方。

像是一顆暗淡的珍珠。

中央是大片的控制檯，無數形態各異的按鈕、觸控盤遍佈其上。

這些按鈕到底是什麼，柳笙看不明白，但很快看到旁邊竟然就擺着一本厚厚的操作手冊。

“唔，還挺貼心的。”

柳笙興沖沖地翻開，檢索手冊目錄。

“要關閉主腦……首先是……啓動終端？”

她心裡浮現出淡淡的疑惑。

但是那種疑惑，還沒來得及想清楚，又像是一段在心海里浮沉的木頭，浮上來一點又被某隻滿是褶皺、老人斑還有斑斕漿液的手摁了下去。

“怎麼了，笙笙？”喬語看出她的異樣，輕聲問道。

柳笙收起異色，淡淡道：“沒事，我想看看怎麼激活終端，這指令……有點複雜。”

她低下頭聚精會神看着手冊上那一串串複雜的代碼。

喬語原本也想要幫忙，但只是瞄了一眼，便被那代碼給晃花了雙眼，腦中一陣恍惚。

趕緊收回目光。

轉而望向外面的星海。

就在她沉浸在這難得的靜謐時，突然，視野一角閃出一點銀色微光。

喬語一怔。

“那是什麼……”

不是星辰。

速度也不像是飛行器。

倒像是某種漂浮物。

但是太遠了，看不清楚。

這時候，她發現自己手邊也有一本操作手冊，拿起來翻看，有沒有可以開啓觀測系統的。

很快她就看到了一行指令。

沒想到還挺通俗易懂的。

等她輸入完成後，目標便被鎖定，一道模糊的全息投影出現在眼前，正在緩慢通過觀測影像成形。

喬語等待着。

另一邊，柳笙終於看明白操作，正要擡手輸入第一串指令時，卻聽到喬語倒吸一口冷氣。

她立刻轉頭望去。

喬語怔怔擡頭看着全息影像，面白如紙。

柳笙順着目光看去，也是屏住了呼吸。

那是一具懸浮的人形。

身體灰藍，表面結着一層薄霜，穿着一套破損卻古樸的長袍，並不屬於當前文明的風格。

更詭異的是，四肢上還有若干斷裂的橫截面，像是曾長出某種東西，如今只剩下根部。

雙眼睜得極大，像是死不瞑目。

柳笙看了許久。

記憶驀然涌上。

那張臉——她曾在鏡子中見過，在豬頭廚子的井水倒影中見過，在小觸手注視下見過……

“她是……姚蘇瑾。”柳笙艱澀地說道。

“姚蘇瑾？”

喬語可不記得有這麼一個人。

“嗯，在七玄學舍時候，我的身份……”

她記得，在擊敗七玄上人以後，選擇了放棄生命，在星空之中凍結而亡。

可是……

“怎麼會飄到這裡？”

她想不明白。

“而且，已經越來越近了！”喬語說道。

果然，那銀色的影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接近。

原本只是一個遙遠的亮點，此刻已隱約可見她的人形輪廓。

柳笙看得入迷。

手上還虛虛地放在按鍵之上。

突然，指尖被什麼堅韌的毛髮掃了一下。

癢癢的。

她陡然一驚，低頭看去，竟然手下的按鍵變成了一個眼睛，正咕嚕轉動，撲閃着睫毛，看着自己。

不僅是這個按鍵，整個控制檯上的按鍵都變成了這個模樣，一顆顆眼珠子鼓脹而出，密密麻麻，全都緊緊盯着柳笙。

“不對勁！”

柳笙狠狠一拳錘下去。

下面的眼珠子直接爆開。

猩紅漿液噴濺。

整個控制檯當場塌陷出一個深洞，猩紅幽深一片，那些蠕動的眼球瞬間隱匿無蹤，彷彿從未存在。

而那全息影像也隨之熄滅。

喬語一愣，這時候纔看過來，一臉疑惑： “怎麼了？”

柳笙深吸一口氣：“這裡不對勁！”

喬語皺了皺眉，忽然發現遠處那具身體也不見了，就好像剛剛一切都是幻覺而已。

可是不能，她們都看見了。

“那人……去哪兒了？”

喬語不敢置信地走到舷窗張望。

下一秒——

突然，咣一聲！ 整個舷窗猛然一震！ 什麼東西以極快的速度撞了上來！

眼前一暗。

只見一個凍結了的人影，正扒在舷窗上。

全身上下隱隱出現裂痕，一雙眼睛依舊毫無生氣地睜着，像是混沌的玻璃球，倒映出柳笙和喬語驚訝的神情。

喬語忍不住驚叫一聲。

柳笙也一時間怔住。

目光死死盯着那蒼白的嘴脣。

一開一合。

似乎在說什麼。

可是因爲外面是真空的宇宙，還有這個空間站的外殼材質，她什麼都聽不不見。

然而她讀得懂了那句脣語：

你，害死了我。

柳笙心頭一凜。

下一秒，冰封的屍體表面浮現出一道道裂紋，整個人像碎裂的玻璃一樣，化爲冰晶粉末，捲入黑暗的虛空中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
喬語還愣在原地，眼睛裡灰藍色一片，像是還沉浸在剛剛的震撼瞬間。

就在此時，整個船艙驟然陷入黑暗之中。

只有舷窗透進來的恆星餘暉。

四下皆是一片死寂。

但在死寂中，有某種東西正悄然蠕動，伴隨着令人作嘔的溼滑聲。

柳笙和喬語想要逃，卻不想一腳踩空。

一種強勁的吸力涌現，將她們朝下捲去。

頭暈目眩之際，她們勉強一把抓住艙壁邊緣能觸及的金屬凸起，才穩住身形。

低頭一看，兩人這才驚覺——

腳下根本什麼都沒有！

下方是一個封閉圓筒狀的結構，警示紅燈閃爍着，照出一個巨大的渦輪正在極速旋轉，發出低沉轟鳴。

這裡根本不是“指揮中心”！ 柳笙瞬間意識到——

“這是用於空間站人工重力模擬的離心引擎艙！”

在正常狀態下，這種高危區域應處於全封閉保護模式，禁止人員靠近。

但她們不知何時竟被誘導一路深入，誤入其最核心的離心區域！ 隨着那渦輪不斷加速，向下的吸力更是強烈，幾乎要脫手，只能死死抓住那僅有的凸起，指甲都要翻起來了。

但總好過被捲入渦輪扇葉，切成無數碎片。

柳笙想要呼喚小觸手，想要呼喚“世界”，但心海中一片沉寂。

“終於想起來了……”

“我們是因爲有‘世界’殿後，將量子防火牆強行撕開一道口子，將我們的意識複製體以電流的形式傳輸上來。”

“本體還在星網深處戰鬥，所以根本什麼手段都沒有……”

“所以剛剛的‘世界’、小觸手之類的反應，都是我意識形成的想象，又或者是……”

柳笙看向渦輪深處捲動翻涌的黑暗。

“你們意識集合體引導出來的想法。”

隨着她話音落下，黑暗中忽然閃起一顆顆光點，彷彿神經元被激活，一簇一簇地亮起，最終交織成絢麗複雜的神經星雲。

星雲隨着渦輪流轉，是斑斕物質在脈動，在融合，在纏繞。

中間還扭結着一團團肉體，但已經被翻轉、扭曲、拉伸、捲曲，看不出完整結構，只有那一張張死不瞑目的臉被拉扯成長長的形狀，嘴巴拉成一條黑色的線條彷彿在無聲吶喊。

“終於知道，這些人都死在哪裡了。”喬語咬牙說道。

“不對噢，其實沒有死。”

那冰冷的機械音響起。

但現在更溫暖了。

似乎充滿了憐憫與愛意。

“只是，我們的思維融合爲一體。”

“你們……也將如此。”

話音落下，離心渦輪猛然逆轉！

大量的氣流捲動。

兩人瞬間脫手。

身軀無可避免地被急速拉扯向下！ 朝那些死不瞑目的臉越來越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