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璐猛地一震。
尖叫幾乎要從喉間爆發。
卻見腳上一縷金光閃過,那隻死白的手像被灼燒一般猛然縮回,隱沒在陰影中。
腳踝上留下了五道手指印記。
還好不深,她稍微運轉功法便能消下去。
那神秘的功法混沌陰陽訣果然是個好東西,自從修煉以後,她腦中那些瘋狂的耳語和幻象便如潮水般慢慢退卻。
只是身陷於這樣的黑暗中,那些噩夢又蠢蠢欲動,讓她分不清那些黑影是不是真的存在,甚至那隻手是不是真的。
走出房間,藏在暗處的黑影,此刻已經逼近了幾步,身形輪廓越發清晰。
門後、櫃縫、天花、桌底……
全都聚集着形態不明的影子,一雙雙眼睛亮在黑暗中。
但經過了剛剛的情況,張璐反倒沒有那麼恐懼。
旁邊的屋子緊鎖着。
剛剛老張頭忘記給她鑰匙了。
也能理解,老人家都已經餓得只剩下半條命了,能醒來都不錯了,怎麼還能記得這件事。
張璐不想浪費時間回去拿鑰匙。
金色的絲線從她指尖流出,靈動地鑽入眼前的鑰匙孔。
“咔噠”一聲,鎖頭打開了。
門開出一道縫隙,一縷混着潮溼與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憑藉現在夜視的能力,張璐能看到裡面有一道龐大如山的身影躺在地板上。
沒有牀鋪,因爲也沒有足夠大的可以承載她。
“媽媽……”
她輕聲喚道。
聲音低得幾乎被敲打在頭頂的雨聲吞沒。
眼前這龐大而病態的身影,已讓她無法從中分辨出半分昔日母親的模樣。
臉上不由得又溼潤了。
慢慢走過去。
母親身上覆蓋着一張很大的被子。
那是很多張被子以粗糙的手法縫製拼接在一起,勉強能夠覆蓋這個龐大得超乎常理的身軀。
一個個淺坑凹陷,浮現在被子上。
彷彿底下藏着某種正在緩慢吸附周圍物質的存在。
張璐暗暗心驚。
伸出手慢慢揭開被子。
然後,她怔住了。
只見母親裸露在外的皮膚上,遍佈着一個個幽深如井的孔洞。
黑暗,不見底。
散發着微弱卻穩定的吸力。
空氣彷彿都在被這無形的力量慢慢吞噬,就連室內的陰影,也像水流一般,緩緩被吸入洞中。
張璐的眼神也被此深深吸引,幾乎要墜入其中。
還好一根觸手將自己往後扯了扯。
她才恍然回神。
同時也感應到,身後有目光凝視。
回頭看去。
只見那些原本藏在犄角旮旯裡的黑影都跑了出來,瑟縮成一團擠在門口,悄悄看向裡面。
原本還有點張牙舞爪的模樣,現在則是一步都不敢向前。
也難怪……
張璐深深吸一口氣。
嘴巴再次嚐到了鹹鹹的味道。
“媽……”
“你……是璐兒嗎?”
那聲音嘶啞,像是疲勞的風箱擠出最後一口氣,在身體的空洞中迴響共振。
“嗯,我是……”張璐喉頭髮緊。
“廠子放假了嗎?你咋……回來了?”
“嗯,放假了,我回來看看您。”
“別唬我……你那廠子……從來不休假……那可是……重建計劃的……重中之重……”
“你可別爲了我們這兩個已經步入黃昏末路的老東西,耽誤了人類的新希望……”
聽着母親說出這些話,張璐的喉嚨彷彿被什麼堵住了,哽咽得說不出話來。
“媽,別這麼說,您也是……希望。”
“呵呵……我?”
“我能活多一天就不錯了……”
“老頭兒一直瞞着我,但我也知道……我病得厲害,就算是萬佛寺的藥也治不好……”
“媽……”張璐含着淚。
“我不是沒想過死……真的……我也想過就這麼死了……乾乾淨淨……”
“可我又捨不得。”
“我想看你們活着的樣子……想看到大丫、二丫、三三、幺兒……都能過上像人的日子……”
“我還想過,你能不能……再生一個……不過啊……太辛苦的話……就別了……那幾個娃兒……已經很好了。”
“嗯,她們……是很好……”
張璐喃喃道。
好到超乎自己的想象。
甚至有些陌生。
陸少萍還在絮絮叨叨: “我一直以爲……我能護住她們……”
“可實際上……我只是個禍根……”
“所以,我真的想過死……”
這些顛來倒去的話漸漸低下去。
張璐心頭凜然,正想着勸一句,卻忽然聽到母親輕聲說道: “但現在想想,我還是不能死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……就不能見到你……也見不到那些孩子……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清晰。
“也沒有辦法……將這些麻煩,幫你解決掉……”
話音未落。
陸少萍那覆蓋着褶皺與孔洞的手臂忽然擡起,朝屋頂探去。
那片鏽蝕的鐵皮屋頂被她一把撕開。
雨水夾着冷風猛然灌入,烏雲密佈的天空顯現,屋內的光線瞬間明亮。
幾道本藏身於屋頂雨幕中的身影驟然失去遮掩,跌落入室。
驚呼聲響起,尚未落地,便被一股無形的引力拉扯。
那些原本存在於陸少萍身軀上的黑洞忽然睜開,宛如活物般吸附而上。
張璐驚愕地看着。
母親的臉在雨中擡起,白髮溼透貼在臉上,露出三個黑漆漆的孔洞,取代了原本眼睛嘴巴的位置。
最下端的輕輕開合,慢悠悠地說道:
“璐兒……他們都是要抓你的吧?”
“是……”
“我不會讓他們欺負你的……”
一道巨大的漩渦,從她身體中驟然爆發而出。
整個屋子都被掀翻。
張璐被一股反向颶風猛地吹向門外。
除了雨中的特異局調查員,那些躲藏於暗影中的詭物,也在尖嘯聲中被捲入風眼,一個個身不由己地墜入那些幽深的黑洞中。
母親體表那些原本只有拳頭大的孔洞,正在不斷膨脹,吞噬着一切光線與物質。
老張頭顫巍巍地爬到門前,拼盡全力死死扒住地面,雨水淌進他渾濁的眼睛。
“不可以……少萍……”
隨着吞噬越多,她身上的黑洞就愈發膨脹,最終將會侵蝕整個人,然後再也不存在了。
張璐當然也明白。
“媽,停下來!停下來!”
她一邊喊,一邊咬緊牙關,逆着風一步步向母親踏去。
老張頭嘶吼:“璐兒!別去!”
但他虛弱無比,根本無法阻止。
只能看着女兒一步步靠近黑洞。
但奇怪的是,她竟然不會被這股力量所侵蝕,只是皮膚稍稍被拉扯,似乎是她的肌肉結構非常結實。
當然張璐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,從她扭曲的表情看,顯然每一步靠近都十分艱難。
但她沒有停下。
陸少萍意識到女兒的靠近。
三個孔洞都睜得極大。
隨後緩緩收斂。
氣旋收束,原本極致的引力減弱。
最後一張被子籠罩在層層迭迭的黑洞之上。
溫暖。
也封印了她那股吞噬一切的力量。
敞開的屋子恢復平靜。
只有雨水不斷落下。
也因爲如此,門口那些還殘存的調查員們,立刻反應過來。
“那詭物停下來了!”
“這是那幾個疑犯的母親!趕緊抓住她!”
“該死,蹲了那麼多天,這法子總算湊效了!”
“果然沒有不心疼父母的子女。”
“可惜不是那幾個孩子……”
“抓住這個母親,還愁釣不出那些孩子?”
“關鍵是,如果這個女人活下來了,更能說明生育工廠絕對是有某個組織在背後破壞,說不定拔出蘿蔔帶出泥!我們要立大功了!”
“還有那個詭物!這麼強,終於可以收入囊中!”
“這麼好的東西你可不能獨吞!”
“嘿嘿,先到先得!”
“動手!”
張璐卻只是緊緊抱着母親絲毫不動。
幾聲咔噠,槍口擡起,子彈瞬間劃破空氣。
鐺鐺鐺! 子彈打在張璐身上,竟然發出打在鋼板上的聲音,然後噼裡啪啦彈落在地上。
不但無法穿透她的身體,連皮膚都未曾破開!
緊接着,一名異能調查員撲了上來,手中寒光一閃,長刀猛砍!
衣料碎裂,刀鋒卻在她肩膀處僵住,再也斬不下去。
“她也是異能者!”
“是肉體強化!”
“快用非物理手段——”
但還沒來得及。
張璐背後金光暴漲!
無數觸手如金花綻放,一瞬間便將數名衝上前的調查員橫掃擊飛! 雨水中,更多身影衝來。
“分頭夾擊!”
“壓制!一定要壓制!”
“火攻準備!”
霰彈槍的轟鳴混雜着火焰的燃爆聲,向張璐襲去。
但這些金色觸手實在是太難纏了。
第二批也很快敗落。
這時候,躲在一旁的老張頭被注意到了。
“抓住那個老頭!看她還能不能這麼囂張!”
然而,這名調查員還未靠近,忽覺腳下絆住了什麼。
下一秒,一股無形之力猛地將他掀飛! “啊啊啊啊!”
尖叫聲中,剩下的調查員還沒反應過來,也遭受到了無形的襲擊。
被看不見的繩索纏繞。
被看不見的刀鋒悄然劃過,血流如注。
身上刺痛,纔看到一根根釘子扎入。
有人想逃,纔剛轉身,卻被看不見的力量一把扯回,重重砸在地上!
“敵襲!”
“啊啊……是什麼!”
“攻擊方向不明!我們根本看不到敵人!”
“救命——!”
驚恐的呼聲響成一片。
可迴應他們的,只有暴雨滂沱。
……
雲山已經等了太久了。
自從接到那個命令開始,他就明白。
他沒得選。
“你自己做下的事,你要承擔後果。”
可是他也覺得很無辜。
他只是按規章流程,搜尋有特異功能的小孩兒,送去接受教育。
怎麼就變成他做下的事情? 可是現在他已經成爲需要戴罪立功之人,必須咬牙扛下這個爛攤子。
反正他聽說,那個詹主任,失去了靠山,現在已經成了階下囚。
這時候,雲山甚至慶幸自己起碼有個有用的女兒。
但那點慶幸,也很快被苦澀吞沒。
連自己女兒要被送進生育工廠,他都不敢多說一句反對。
他能做的,只是拼命保住職位,伺機立功,再用“功”來贖這不知哪來的“罪”。
起碼能讓女兒到時候在廠裡還有個靠山。
心裡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,他機械地刷着手機,甚至沒注意自己在看什麼。
反正現在星網上的內容基本都是同事們拍的,粗糙劣質,有種看到熟人演戲的尷尬感。
但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。
一開始他還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。
但到了第五天、第七天、第十天……
他的腳步也停了,心越來越沉。
“再這樣下去……”
“坪村會死多少人?我坐在這個位置……還有意義嗎?”
“怎麼,雲局長,開始後悔了?”
一個陰鷙的男子坐在窗臺上。
頭髮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,有種溼乎乎油膩膩的感覺。
他身上散着潮溼的氣味,指尖繞着一團烏雲,正慢悠悠地轉動着。
注意到雲山蒼白的神情,更是開心。
“我只是……擔心重建計劃,這樣下去,都沒幾個人能幹活了。”
“所以你只能去萬佛寺APP那兒祈求一下,早點解決問題嘍。”男子幽幽一笑,“會不會是你太摳門了,連萬佛寺都不幫你。”
“別說這些風涼話。”雲山咬牙,“你們不是也找不到任何痕跡,除了這樣被動,還有什麼辦法嗎!”
“我可不管。”男子聳了聳肩,“反正,如果這雨水繼續下下去,希望你能夠給我一些……補給,要不然,我的消耗太大了。”
他說着,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脣,眼睛裡閃着飢渴的光。
聽到“補給”這個詞,雲山打了個寒戰。
胃裡隱隱翻騰。
懶得接話。
可這不語的態度反倒令對方興奮,微眯起眼,繼續玩弄着指尖那團烏雲。
忽然,手中那團雲輕輕顫了一下。
男子一怔,眉頭皺緊,眼神微妙地望向遠處的雨幕。
“怎麼了?”雲山敏銳地察覺。
男子感應了一會兒,才眉頭舒展搖頭:
“沒什麼……大概是……水氣流動異常吧。”
雲山不再理他。
目光又投向自己的手機。
然而,下一秒,他瞪大了眼睛。
“該死!”
“你怎麼沒發現!”
他像是終於找到自己的立場,厲聲叱喝。
男子一愣,接住雲山丟來的手機。
只見畫面中,是一個女子喊着“媽媽”,結果卻被穿着特異局制服的人團團圍攻。
鏡頭有些抖,但足以看清老者瑟縮的身影,以及女子眼中滾落的淚水。
在這個視頻下面,已經有許多評論出現: 【好可憐啊……】
【誰能救救她們?】
【特異局怎麼能做這種事?】
【用老人家來引誘小孩兒,一家老小一網打盡嗎?】
【聽到這些特異局的冷冰冰地把人說成什麼“立功”、什麼“好東西”,就覺得不寒而慄……】
【原來我們交到特異局的變成詭物的親人,也是變成了這樣的工具嗎?】
【這就是重建計劃?所謂的人類新希望?】
“這樣的視頻怎麼能放出來!”
男子大怒。
而云山已站起身,喊上外面的同事: “小劉,趕緊帶隊,我們去老張家。”
男子趕緊跟上。
他想不明白,明明他和這個雨幕的聯繫如此緊密,怎麼什麼都感應不到?
趕到現場。
房屋已經徹底坍塌。
鐵皮屋頂塌在一旁,磚木散亂,殘骸在酸雨中冒出焦黑氣泡。
空氣中瀰漫着火藥味與焦炭味,還混雜着濃烈的血腥味兒。
望着眼前景象,雲山面色蒼涼。
“我們佈置的人手……詭物……都沒了。”
對那男子吼道:
“你不是說了,沒人能在你的雨裡逃脫感知的嗎!總部派你過來,你就是這樣幫忙?”
男子也是滿心憤怒。
“我怎麼知道!倒不如說你的人太弱!這老弱婦孺都打不過!”
“該死!別推卸責任!”
雲山一拳打去。
男子冷不丁被打中。
他捂着臉,緩緩擡頭,眼神愈發陰狠。
天空中更是下起了瓢潑大雨。
如此遮蔽了視線,陷入扭打之中的兩人,更是看不到,一道道看不見的身影,正悄無聲息地穿過雨幕。
奔襲而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