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到抵達雲山城城區，老張頭心裡還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。
怎麼一向在公路上作威作福欺壓他十年之久的釘子戶就這樣敗了呢？
爲除掉此人，特異局折損了不少人手，後來乾脆放任不管，有人投訴也裝作聽不到。
反正釘子戶只喜歡單打獨鬥，也不拉幫結派，平時也就是騷擾一下過路人收一收保護費，很少傷人性命——當然特異局的除外。
所以對於當局者來說，危害性一般，也就懶得再耗損人手去對付。
然而沒想到，這兩個女孩兒一出手，釘子戶連反手之機都沒有，直接被揍成豬頭，捆綁成糉子塞在車斗裡。
“那咱們先在這裡分手，等我把這些賣完錢了就轉到你們的賬戶——”
老張頭才說着，柳笙立刻打斷他的話，不動聲色道：“你給我們現金。”
“現金？”老張頭瞪圓了眼，“這年代很少有人用啊……”
“你知道的，我們是發人家村難財，不好跟上面交代……”柳笙隱晦地說道。
當然，她不會讓老張頭知道是因爲自己根本沒有銀行賬戶。
老張頭立刻會意：“明白明白！”
“等我從銀行裡取了錢，就拿給你們，最快一週後……”
“不行，今天。”
“可是這出貨哪有那麼快……”老張頭略顯爲難，又緊張地搓了搓手，“現在也已經中午了，我下午還得去公司彙報情況。”
柳笙思索片刻。
她們的確急需用錢，但老張頭說得沒錯，要想變現恐怕沒那麼快。
可問題是，她也不打算在這裡久留。
剛到這兒的時候，“世界”就已經提醒過了——
【注意，按照時間流速差，我們最多能在此停留7.58天，否則會錯過發射窗口。】
柳笙無奈：【也就是說，我甚至不能在這裡呆超過7.58天，要不然可能不夠時間去別的地方。】
【沒錯。】“世界”冷酷地給予肯定。
當時柳笙看着這相當原始的嘉和村，還有想到外面空曠的四野，幾乎想要仰天長嘆。
現在讓她從哪兒找起啊！
怎麼看都距離星際很遙遠吧！
然而現實因素限制，柳笙只能耐下性子。
“行，那就明天中午十二點。”
老張頭嚥下了所有異議。
面對可能是高階異能者的兩人，他可不敢拒絕，也不敢有什麼怨言。
“好……”
“那這位釘子戶就勞煩兩位將他帶回局裡吧。”
喬語面部表情抽了抽。
而柳笙則是一臉正氣地點頭：“當然。”
她拎起被細密金色絲線纏得結結實實的釘子戶，正要出發，老張頭忽然喊住她們。
“等等……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那個……”他搓了搓手指，露出諂媚的笑，“賞金可否……分一點……”
“賞金？”
柳笙目光一凝，落向腳邊那位在金屬頭骨下臉腫得看不出來圓形的釘子戶。
“對啊，他可是S級懸賞！賞金不少啊！”
“我知道是兩位大能解決的他，但是我再怎麼說……也起到一個誘餌的作用……”見柳笙和喬語都陷入沉默，老張頭又是尬笑，忙退了一步，“當然，如果兩位覺得爲難我也可以一分不要。”
他哪裡知道兩人的沉默是因爲意外之喜。
尬笑中，他心中漸漸失望，卻聽到柳笙開口：“行，沒問題，給你三分之一。”
老張頭喜出望外：“好好好！”
柳笙應付完老張，又拖起釘子戶，擡腳欲走，卻聽老張頭又道：
“等等……”
“又怎麼了？”
這回喬語首先不耐煩了。
她模樣本就威武，一皺起粗眉更是顯得凶神惡煞，老張頭抖然一驚，像鵪鶉一樣縮了縮脖子。
“我……就是想說……特異局不是這個方向……”他訕訕道，用手指了指另一個方向。
兩人面色一紅，但還是強作鎮定。
“嗯，我們只是打算先拉着他遊街。”
“哦哦，有道理……”
於是，老張頭就眼睜睜看着兩人一前一後，將釘子戶像拖麻袋一樣在街道上劃出一條叮叮噹噹的金屬痕跡。
“果然是好大喜功的特異局……”他小聲嘀咕一句。
算了，也不想太多。
反正等着明天中午領取賞金就好。
想到會有多麼豐厚，老張頭就抑制不住地興奮。
“這一波，老婆子總算可以動手術了……”
……
柳笙一邊拖着釘子戶，一邊聽着老張頭的嘀咕還有車斗子裡的叮呤噹啷漸行漸遠，這才鬆一口氣。
拉着喬語往老張頭剛剛所指的方向走去。
順便東張西望，看看這裡的城市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畢竟在老張頭面前，她們還得維持“特異局高人”的形象，不敢表現出沒見識的外鄉人模樣，着實憋得夠嗆。
“看起來這個雲山城也就是規模大一些的嘉和村。”柳笙總結道。
喬語默默點頭。
街上盡是低矮的房屋，牆體由粗糙的水泥、石灰和破銅爛鐵拼湊而成。更糟的，是那些用塑料布、舊帆布隨意搭起的帳篷，居住條件就更差了。
行人稀稀落落，其中模樣正常、四肢健全的幾乎都是老人，而中年和年輕人多有殘缺、畸形的痕跡，明顯是核爆以後的輻射所致。
因此柳笙和喬語走在其間，很是引人注目。
更別說，她們是女子。
不知道爲什麼，這裡幾乎看不到什麼女性的身影，偶爾見到的，都是路邊瑟縮的老嫗。
這種情形讓柳笙心頭咯噔一下。
而這些男性，大多數百無聊賴地坐在路邊曬着微弱的日光，皮膚乾裂，神情虛弱，彷彿被慢慢烘乾的標本。
但無一例外，手上都拿着手機，刷着視頻或是延遲一天後的直播，外放非常大聲，笑聲、叫賣聲、音樂聲在街上聒噪地交織成一片。
稍微四肢健全一些的，倒是有活幹，不是搬搬擡擡，就是支起小攤經營一些小買賣，但物資匱乏，也就是買些一些小手工或者是蛋白質滿滿的烤蟑螂，閒暇時候也是拿着手機在看。
【沒想到攝像機值錢稀有，手機倒是遍地都是……】柳笙默默感慨這種奇異的現象。
不過除了這些小攤兒以外，也是有商店的，只不過區別就是寬敞一些、有個頂棚遮陽擋雨還有粗糙拼接的貨架罷了。
生意最好的就是廢品回收站，用鐵皮板拼成的門面，裡面擺滿了從廢土裡回收來的“寶貝”。
柳笙有合理懷疑，有不少應該也是來自於那種被詭異侵蝕的倖存者集聚地，還帶着濃烈的詭氣，甚至沾着未乾的血跡。
“這樣下去，使用這些東西的人，也很容易被傳染詭異……”
喬語皺起了眉頭，她手上的詭氣感應符在悄然無聲地燃燒。
柳笙也是沉重地點了點頭。
低頭看向旁邊的空氣：“像你們村子也是這樣吧？估計是誰家買了這種來自於詭蜮的物資，最終一傳十十傳百，整個村子都被感染了……”
頓了頓，似乎在聽迴應。
隨後柳笙點點頭：“還好那個網絡電視已經被喬語收走了。”
喬語：“我搜查的時候，就覺得那玩意兒不對勁，直接用詭物收容器藏好了。”
“話說回來，不知道特異局有沒有一樣的收容技術呢？”柳笙心中好奇。
很快，問了幾個人，終於找到特異局。
其實也不難找，因爲那棟樓在一片灰暗的低矮房中極爲顯眼。鋼化玻璃外牆在灰濛濛的日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輝，卻也算是熠熠生輝，而且高達六層，在一衆平房之間，相當於巨人了。拖着釘子戶走進去，前臺的年輕男人正打着瞌睡。
柳笙輕輕敲了敲櫃檯，他才一個激靈醒過來。
他雖然也是年輕人，但明顯沒有畸形異化的模樣，甚至模樣在這裡一衆畸形人中算得上有幾分眉清目秀。
“請問，懸賞怎麼提交？”柳笙開口。
“懸賞？”男人疑惑。
“在地上。”
他爬起來扒在櫃檯上朝下一看，這纔看到凌亂得像一團抹布似的的釘子戶。
“這是……哪位？”
“叫什麼釘子戶的。”
“釘子戶！”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。
仔細辨認一番，然而除了那個金屬頭蓋骨，實在認不出更多特徵。
“不好意思，請等等，我找人來看看。”
於是他轉入後面的房間中，過了一會兒帶着一位同樣一臉睏倦的中年男人出來。
他只有一條胳膊，另一條是金屬質地，正捂着嘴打哈欠。
“大中午的，影響我午休做什麼，你不知道吃飽了飯人特別容易犯困嗎？”
“什麼釘子戶，怎麼可能有人抓得住那傢伙，別是來騙賞金的，浪費我時間……”
他聲音很大，全不避諱。
走來擡眸掃了眼柳笙和喬語，忍不住笑出了聲，拍拍旁邊小夥子的肩膀，說道：
“你不會爲了討好姑娘，就隨便把我哄騙出來吧？雖說現在對象難找，這樣齊整的更是稀罕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他的目光落到柳笙腳邊那團爛泥一樣的東西，瞬間全身一僵。
“這，這，這……”
他結結巴巴，小心翼翼湊近了，過了一會兒，悚然起身，往後面退了好幾步，大聲喊道：
“真的是釘子戶！真的是他！”
聲音之大，整個樓層都能夠聽到。
裡面本來正在午休的人也紛紛冒出來，七嘴八舌地問：
“什麼釘子戶？釘子戶來了？”
“等等，那我們不是應該逃跑嗎？”
可是出入口就一個，不可避免地都堵到了大廳，目光落到場中央——兩個年輕女子，以及她們腳邊被捆得像標本的釘子戶。
這會兒連釘子戶都驚醒了，腫脹的眼球凸出，透過血色死死盯着衆人，勃然大怒：
“滾開！你們……這羣臭蟲！噁心的特異局……”
這種話也就釘子戶敢說。
“真的是他！”
“還真的是釘子戶！”
“呵，當然是老子！你們還不跪在老子面前——”
釘子戶叫囂着，馬上被那中年人踹了幾腳。
“還敢狂？總算逮到你了！閉嘴吧你！”
擡起頭，看向柳笙和喬語：
“是哪位前輩出的手？我們一定要送面錦旗！”
柳笙淡淡道：“是我們。”
對方先是一愣，隨即笑了，周圍的人也跟着笑起來。
“小姑娘，別說大話。”
“對啊，誠實是美德。”
“不會是學了星網上的那套，什麼打造人設，分享現編的故事吧？”
更有激進者——主要是那位獨臂的中年人大怒：“要是你們能抓得住釘子戶，我就跟你們姓！”
而腳邊的釘子戶也低低地笑了。
結果又被踹了幾下，悶哼出聲。
“你笑什麼笑！”
“我笑你們特異局都是一羣無用無能的瞎子！一羣廢物！社會渣滓！”
馬上，很多隻腳踹了上去。
釘子戶卻只是不斷狂笑，悶聲不說話，一雙血淋淋的眼球只是緊緊盯着柳笙和喬語，嘴皮子一張一合，似乎在說着什麼無聲的話語，直到再也動彈不得，暈了過去。
中年人擺了擺手。
“把他提下去關起來吧。”
又對柳笙和喬語說：“留下你們的賬號，賞金會在三十個工作日內打過去。”
“三十個工作日？是不是太久了！”柳笙皺眉道。
老張頭可沒有說過居然要這麼久。
【或許老張頭根本沒見過有人真能完成這種懸賞。】“世界”淡淡道。
【可惡，那我們哪裡等得到？】
眼前的男人攤了攤手，一副無賴模樣：“沒辦法，這是流程，你們等着吧。”
說完便轉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柳笙叫住他，“你們招人嗎？我們是異能者。”
那位中年人懶懶回頭：“我們當然知道你們是異能者，但是不好意思，特異局已經滿編了，不再招人。”
“可是我們的能力很強。”
“呵呵，強？”中年人只是輕蔑一聲，“強也不要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整個人已被單手舉到牆上，雙腳離地，呆若木雞地瞪着近在咫尺的喬語。
一旁，柳笙抱着雙臂，神情淡漠，緩緩問：“如何，招不招人？”
“哪有這樣強迫招人的……你要找工作去別處找啊……咳咳……放我下來……”
然而喬語紋絲不動。
而其他人一臉驚愕，一時沒想到這兩個女孩兒竟然敢在特異局動手。
片刻死寂後，衆人終於反應過來。
有人直接抽出隨身的武器，金屬在空氣中劃出凌厲的冷光；更有幾個異能者掌心亮起各色光芒，帶着灼熱或冰寒的能量波動；還有身體異變的，甲殼覆身或是骨刃刺出。
詭氣與殺意頓時在大廳裡驟然升騰。
“放開我們處長！”
“這兩個丫頭真是找死！”
“在特異局鬧事，你們活膩了？”
要不是時間緊迫，柳笙還真的不願意選擇此道，但是要證明自己的實力，最快唯有如此。
她緩緩擡眸，淡淡掃視全場。
下一瞬，金色的鞭影如雷霆驟落，伴隨着爆裂的電光在大廳中炸開。
閃電遊走，蜂擁而來的人影接連被抽飛。
而喬語則是繼續抓着這位已經面色脹紅的中年人，她算是看出來了，在這羣人中，他算是一個話事人。
反正也不需要她出手。
不到半分鐘，剛纔還咄咄逼人的十餘名特異局成員全都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，只剩下一片痛苦呻吟交織。
柳笙收回手，冷冷環顧一圈。
她已經留手了，沒有真的傷筋動骨。
而剛剛那位看不起她們的中年獨臂男人親眼目睹這一切的發生，眼睛瞪得極大，看着柳笙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恐懼之色。
“如何，招不招？”
但他哪能說什麼？
正要開口之際，一道極其強烈的能量波動從樓梯口壓了下來，沉重得彷彿下一秒就能將整棟樓抹去。
甜美卻帶着威懾的聲音緩緩響起：“小朋友，有話好好說，沒必要把場子鬧得這麼大。”
所有人都安靜了，連呻吟聲都止住。
柳笙擡頭看去，只見一位穿着卡其色風衣的高挑女子，腳步優雅地從樓梯上走下。
她的掌心懸着一團緩緩旋轉、光芒逼人的球體，熟悉的能量波動讓柳笙瞳孔驟縮。
“這是……核彈！”
柳笙不敢置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