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灑落在臉上。

賀桃迷迷濛濛睜開眼，嘴裡呢喃道：

“你回來了。”

柳笙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賀桃咂了咂嘴，眉頭皺起又舒展，似乎還能回味夢中那鍋熱氣騰騰的滷味。

“你好像經歷了相當精彩的一晚。”

“還可以。”柳笙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對了，我見到卓彩雲了。”

“哦，那個什麼夢遊者的首領。”賀桃登時來精神了，“怎麼樣，你會不會覺得她哪裡怪怪的？”

“確實，你還是挺敏銳的。”

得到誇獎的賀桃立刻眉飛色舞，“那當然！追LB……男團多年，我對於微表情解讀還是有一手的！

“快給我說說，你是怎麼覺得的？”

只聽柳笙淡淡說道：“我覺得……她是沈雉餘那一邊的。”

“什麼！”賀桃一個激靈坐起來，臉上的睡意全無，“等等……可是夢遊者聯盟不就是爲了反沈雉餘而存在……”

“等等，你是怎麼知道的？難道通過一次集會就知道了？”

柳笙輕笑一聲：“當然不是。”

“我和她面對面了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準確來說，是她來找我的。”

“可是，爲什麼？”

賀桃想起自己原本在“夢遊者”中就是一個小透明，卓彩雲從未正眼看過她，更不會主動跟她說一句話。

怎麼笙笙纔去了一趟，這高高在上的卓彩雲就主動找她見面了？

“說來話長，主要是因爲我幫老穆解決了一點小麻煩。”

“老穆？”

“沈雉餘手下的一個研究員，差不多禿頭，滿臉皺紋……”

柳笙大概描述了一下老穆的長相。

不過賀桃完全無法通過這個描述對應上哪個具體的人。

“好吧，不記得，不重要，快繼續說！”

於是柳笙簡略講述了自己去了一趟老穆家裡的事情，講到那附身詭物出現，然後自己準備推門而出進行戰鬥。

賀桃聽得目瞪口呆，一直到這裡才問：“也就是說——你是等徹底成爲詭蜮纔出手？爲什麼？”

這段時間，她也跟着柳笙學了不少相關術語，說起來已經相當順溜了。

“因爲混沌之下，纔不會有……某種存在注意到我。”

“某種存在？”

“不重要，反正我們不能暴露，不是嗎？”

“哦，對對！”

“總之，吸收了那個詭物，我們的修爲又進了一層，你感受到了嗎？”

賀桃立刻閉目凝神，感應了一下。

丹田裡的氣旋又大了一圈，全身上下有說不出的輕快，力量充盈。

甚至當她睜開眼時，能清晰看到陽光下飄浮的塵埃，連牆角那隻緩緩爬行的螞蟻都格外清晰。

“哇，我們是不是可以使出那些什麼術法啦？”

賀桃立刻興致勃勃，食指中指併攏，舉過頭頂，做出一個影視劇裡驅使飛劍的手勢。

“當然，你如果要學習，我可以教你。”

一聽到“學習”兩個字，賀桃的頭都大了，登時泄氣：

“算了，還是先把論文寫完再說……”

“說到論文，我想到我聽到的一個消息……”

賀桃趕緊打斷柳笙的話，“等等，剛剛說你見了卓彩雲，前提還沒有說完呢！”

“噢，對，不好意思，我又跳躍了。”

習慣了高維思維，柳笙已經不太適應如此線性的講述。

於是她重新收斂心神，講到事後和老穆的對話。

……

老穆聽到柳笙的請求時，微微一愣，旋即苦笑着搖了搖頭。

“在外面的我……現在已經被邊緣化了。而且說到底，我也只是個底層的初級研究員，沈教授常年待在辦公室裡，連見一面都難，我哪有什麼本事去打探她的事情？”

注意到柳笙微微失望的神情，老穆撓了撓頭上僅有的幾根毛，說道：

“對不起……只是你問我，倒不如去問卓博士，她是沈教授的得意門生兼秘書，知道得可比我們多多了。”

柳笙卻搖搖頭，沒有正面回答。

“等會兒再說，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。”

說完，她按下負一層。

電梯緩緩下降。

此時一道金光穿越地平線，久違的光明落入電梯中，帶來莫名的溫暖。

可是光明在電梯落入商場中時，便漸漸消失了，就連溫度彷彿也被一併抽取。廢棄的商場中依舊是陰沉、昏暗，連日光都透不進來，就像是存在於另一重世界。

掠過那滿是扭曲肉體的水池，電梯繼續往下，最終進入徹底的黑暗中。

門緩緩打開，一股潮溼、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
眼前是個空曠的地下車庫。

柳笙果斷走了出去。

老穆猶豫了一瞬，還是跟了上去。

車庫中只有頭頂閃爍的燈照亮有限的區域，邊緣陷入黑暗不知道有多麼廣闊。走在其中，除了腳步聲，就是不知從何處傳來潺潺水聲，交疊在一起，重重複復地迴響。

走了一會兒，老穆如有所感，回頭看去，竟發現身後的光正隨着他前進而一盞盞熄滅，冷冰冰的黑暗跟隨，蔓延到腳後跟。

他心頭一緊，汗毛倒豎。

總覺得黑暗中有什麼……

正看着他。

凝神看着，似乎真的要看出黑暗中的人影……

就在這時，一道光束照亮那黑暗。

老穆終於看清，竟是一個塑膠人偶。

就跟躺在水池裡的那些一樣，甚至身上還是溼漉漉的，直愣愣地站在身後，粗糙僵硬的臉帶着詭異的滑稽感，腳邊還滴出一小灘水。

老穆喉嚨一緊，“這玩意兒……什、什麼時候跟上來的？”

手持電筒的柳笙站在一旁，平靜開口：

“不用管，跟我來。”

說完轉身就走。

老穆咬咬牙，沒再多問，趕緊快步跟上。

走了沒多遠，竟然看到前方突兀地矗立着一間透明的玻璃錄音室，裡面明晃晃的，裝潢看着時尚又貴氣，與這潮溼陳舊的車庫格格不入，像是硬生生嵌入這片空間的一樣。

柳笙首先拉開門走了進去。

自然隨意得就像是她自己家。

老穆猶豫着跟了進去。

關上門的那一瞬間，外面的水聲頓時消失不見，彷彿整個世界都被切割在外。

估計裡面的說話聲，外面也是完全聽不到。

老穆驚奇地敲着玻璃：“這是哪裡來的？”

“我想象出來的。”

“啊？”老穆瞪大了眼睛。

柳笙當然不會承認，這個素材來源於賀桃腦海中的存貨——LBKids的某支MV，反正就是戴着金鍊子開豪車，然後在黑漆漆的車庫裡載歌載舞。這樣具體而且熟悉的場景更容易造夢。

當然，如果可以，她也可以造出小綠園的場景，但是那就未免太過於“上古”，甚至更可能會引發OOC。

老穆剛想問她到底叫自己來這裡幹什麼。

下一秒，一道道耀眼的光柱忽然從玻璃外照射進來。

他條件反射看過去，緊接着，一輛輛豪車從黑暗深處轟鳴駛出，從四面八方飛速衝來，摩擦出輪胎燃燒的尖鳴。

燈光晃眼得無法直視，眼看那些車就要撞上玻璃，老穆下意識縮了縮脖子，可是就在撞上來的那一瞬間，車子極速拐彎，燈光“刷”地掃過遠方，照亮了一大片詭異站立的人影。

那些塑料人偶竟然跟到了這裡！

老穆毛骨悚然：“這些……到底是什麼！”

“有人派來的兵。”

“你是說……”

老穆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猜測。

“嗯，要不然我不會把你拖來這裡。”柳笙說道，“但是很顯然，那人也很好奇爲什麼我要帶你來這裡。”

外面的光束一陣亂晃，豪車開始加速衝撞，把那些塑料人偶被撞得七零八落，肢體飛舞，最後一個個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。

隨後，瓢潑大水從車庫頂落下，將這些斷肢殘骸一併捲回到黑暗中。

水位急速漫了上來。

現在整個錄音室被泡在水中。

望出去，還能看到一條條魚影在恣意遊動。

老穆已經被這神乎其神的手段驚到了，幾乎要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。

卻聽身後柳笙忽然問道：“老穆，你想要離開這個空間嗎？”

“當然，我死都想要離開！”他回頭脫口而出。

“你們夢遊者聯盟成立的初衷就是如此吧？”

“沒錯！”老穆一臉激動，雙手握拳，“我們團結在一起，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夠回到原本的生活中。”

柳笙看着他，深深說道：“但是現在，你們卻在討論如何在這裡安居樂業？”

一句話點醒夢中人。

老穆一愣，激動的神情凝滯在臉上，像被潑了一盆冷水。

“你是……在懷疑卓博士？”

柳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

老穆搖頭，不住喃喃道：“不可能，不可能，沈雉餘將我們害成這樣，特別是卓博士，她是第一個進來的，也是她首先將我們團結起來的！她一個人在這裡，不知道呆了多久，受了多少煎熬，又怎麼會……”

柳笙打斷他的話：“可你們有任何實質進展嗎？”

老穆張了張口，最終只能苦澀地搖頭：

“……沒有。”

“你們的集會都在做什麼？”柳笙繼續靈魂拷問，“似乎……與其想辦法讓你們擁有武力，更想要的是讓你們遵守規則、適應規則，並且享受生活。”

“這……”老穆也無法否認了，垂頭低聲道，“好像是如此。”

隨後，又拔高了聲音：“可是，這也不能代表卓博士就是組織的叛徒！你不知道，我們在一起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……”

“對，我不知道。”柳笙承認。

“或許，因爲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離開這裡，又不希望我們就此沉淪。”老穆點頭，像是說服了自己，“沒錯，一定是這樣。”

“那你怎麼解釋她爲何要讓那些東西跟着我們？”

“說不定那些東西並非卓博士派來的呢？這些不過都是你的猜測罷了。”老穆一口氣反駁道。

“是，你說的沒錯。”柳笙攤開手說道，“當然，我也可以證明。”

“如何？”老穆皺了皺眉。

“很簡單。”柳笙輕輕勾脣，“你跟着我就好，我有預感，卓彩雲很快就會來找我。”

……

“你說會來就真的會來？”賀桃驚訝道。

柳笙嘴角一挑，“你說的話和老穆說的一模一樣。”

“然後呢？”賀桃追問。

“然後，卓彩雲就來找我啦！”

“哪裡？”

“就在我們房間裡。”

“什麼！”

“嗯，現在就在我們的牀上坐着呢！”

賀桃頓時膈應得像是被電了一樣，從牀上彈射起身。

與此同時，另一重空間中，柳笙正微笑看向正施施然坐在牀上的卓彩雲。

卓彩雲環視一週，目光掠過房間裡擁擁擠擠的俊秀面孔，實在是亂花漸欲迷人眼，轉而定定地看向柳笙，眼角抽動：

“沒想到你的房間……還挺熱鬧的。”

柳笙手上還捲動着一張海報，擡頭一笑：“可惜沒有什麼吃的，實在是怠慢卓博士了。”

“沒關係，我帶了。”

卓彩雲手上一揮，一張帶滾輪的置物桌便出現在牀邊，上面放着一壺冒着熱氣的茶，還有一小碟茶點。

“來嚐嚐吧。”

“哇，謝謝！”柳笙露出真誠的驚喜，捏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裡，咀嚼時含糊地誇讚：“真好吃，跟真的一模一樣！”

卓彩雲脣角微揚，目光卻落在柳笙手中那捲吃點心也未曾放下的海報上，“這不是……LBKids的海報嗎？”

“您還記得！”柳笙眼睛一亮，“難道您也是BB？”

卓彩雲微愣，“什麼？”

等柳笙解釋後，她才搖頭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我只是記得，你那時候拿出來交換，結果根本無人問津的場景。”

柳笙臉上悻悻。

似乎是想起了當時的窘況。

而卓彩雲輕描淡寫說道：“只是……連在你房間裡都要拿着這東西不放，一是應該有不可知的厲害能力，二是……很不信任我呢。”

柳笙收緊了手上的海報。

像是有些緊張。

“有備無患嘛。”她笑了笑，“誰知道您突然光臨，是想談什麼呢？”

“其實你也不必如此緊張。”卓彩雲拿起一塊點心，在眼前來回看，語氣漫不經心，“我只是作爲夢遊者聯盟的主席，對有能力的夢遊者例行回訪而已。”

“有能力？”

“當然，你不是幫老穆解決問題了？”

“嗯，是……”

“怎麼做到的？”卓彩雲將點心放入口中，漫不經心地問道，“聽說你出去了。”

她似笑非笑。

目光停在柳笙握着海報微微顫抖的手上。

但她並不知道，那顫抖的並不是柳笙的手，而是那張海報，自己在動。

“沒錯，我出去了。”柳笙乾脆承認。

“可你應該還記得，聯盟的規定——絕對不能跨越那條界線。”

卓彩雲緩緩將茶杯送至脣邊，擡眼看向柳笙的那一刻，神色已然不同於方纔的溫和，而是多出了一絲凌厲的審視。

“還是說……你另有倚仗？”

“比如，你臆想出來的，那所謂‘修行之道’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