猶豫許久，老穆的手終究緩緩垂下。

“你害怕？”

“對，我害怕。”

“小姑娘，你真的覺得可以在不給我家裡帶來更多災難的情況下，爲我解決問題嗎？”

“關鍵是，”柳笙語氣不變，“我得先看看，你家現在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。”

老穆原本以爲她會直接開門出去，卻沒想到她將電梯的按鍵面板打開，竟然從裡面摳出來一個可視門禁。

就是平時裝在家中門旁邊的那種，可以對講又可以看到外面，甚至從這個模糊的畫面看，甚至有夜視功能！

老穆被這一突然出現的設備驚住了。

再聯想到方纔的一連串經歷，終於反應過來，低聲驚呼：“你……你會造夢！”

柳笙一笑：“很稀奇嗎？”

“當然稀奇……”老穆深吸口氣，神色複雜，“如果不是卓彩雲會造夢，我們當初也不會讓她當上聯盟主席……但我見過她造夢，還沒有你這麼流暢……”

柳笙沒有答話，只將視線落回那塊正在啓動的灰屏上。

畫面一陣扭曲，隨後呈現出模糊的灰調景象，從輪廓可以看出這是一個黑漆漆、空無一人的廚房。

很安靜，只有擴音器裡傳來刺耳的電流噪音。

她又按了幾下，畫面接連切換，客廳、臥室、走廊……每一個房間的實時畫面依次出現。

“等等！”老穆猛然驚覺，“我家裡根本沒有裝攝像頭，你是怎麼做到的？”

柳笙神情淡然，一邊盯着畫面，一邊隨口解釋道：

“如果一定要說原理的話……就是我在你家每個房間都安上了我的‘小眼睛’，然後再把這些信號傳輸到我造出來的顯示終端上。”

老穆心中一凜。

雖然這小姑娘說得輕描淡寫，但聽着就不是普通人能夠擁有的能力，而他更是無法想象要如何做到。

他默然半晌，也開始盯着屏幕，試圖從這些“過於平靜”的畫面中，看出些什麼異樣。

“你說的那些異常，是你聽妻子說的。”柳笙摸着下巴沉吟道。

老穆面色一紅，又是一白。

“其實，是……在遺址工作的那個‘我’，接到我老婆的電話，是她在電話裡說的。”

“她說……每天都覺得家裡的東西被移動了位置，但是她也說不上來怎麼移動，只是覺得有種奇怪的錯位感。”

“然後，就是我的兒子，每天醒來總是躺在廚房的地板上，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晚上做什麼了，而且身上還有燙傷的痕跡，雖然很輕微，可是也很古怪……”

“她很害怕，想要我回家，還有帶兒子去看看心理醫生……可是那個‘我’，以工作繁忙爲由拒絕了，真是可惡！”

老穆越說越氣。

柳笙卻問：“你平時不會因此拒絕你的妻子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老穆頓時沉默了。

而柳笙還在盯着屏幕。

忽然，她低呼一聲，眉頭微皺。

這表情出現在她平靜的臉上甚是明顯。

老穆心頭一緊，立刻湊了過來。

雖然畫面灰黑，但畢竟是他自己家，一看便知，“這是我兒子的臥室。”

柳笙卻說：“可是牀上沒有人。”

聞言，老穆的心重重下沉，果然仔細一看，牀上空空如也，此時本應該躺在上面的人不知所蹤。

隨着柳笙切換到下一個畫面，他的心又是高高懸起。

那是妻子的臥室。

從窗外透入的微光可以看出，一道低矮的身影靜靜立在牀邊，似乎正俯身凝視着牀上的女人。

“這小兔崽子到底想要做什麼！”老穆猛地握緊了拳頭。

他已經按捺不住，想要開門進去。

卻被柳笙擡手一擋。

“你不能去。”

“等等，那小子不見了！”

只是眼神稍一錯開，等再看向屏幕，那道身影竟已憑空消失。

柳笙手指一點，畫面跳轉。

場景開闊不少，正是客廳。只是沙發上多了一道身影。

把腳翹在茶几上，手裡還握着遙控器，彷彿正在悠閒地看電視。

“這臭小子，大半夜不睡覺，偷偷看電視，白天還看不夠嗎……”

老穆低低罵着，聲音卻是一滯。

只見畫面視角微微轉動，剛好可以看到，電視根本沒有開啓。

而隨着老穆這一句，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，那坐在沙發上的身影彷彿有所感應般，緩緩擡起頭。

似乎在跟監視着這一切的兩人對視。

老穆驀然背脊一寒：“他……發現了？”

柳笙點點頭：“應該是。”

下一秒，那人影起身，朝着“小眼睛”所在的位置一步步走來，還踩着什麼一點點上爬。

最後一張臉猛然貼近。

老穆的心跳如鼓，這纔看清那張臉。

這張臉雖然還是屬於他兒子，一張不過六歲左右的小孩兒臉，但整張臉蒼白如紙，而且遍佈斑駁死氣。

一雙眼睛漆黑如墨，沒有瞳孔，沒有虹膜，卻彷彿藏着某種深不可測的惡意。

“他……到底怎麼了？”老穆聲音發顫，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。

“他被某種存在佔據了身體。”柳笙輕聲道。

“那怎麼辦！”

老穆又想把手放到門把手上。

就在這一刻，那張貼在鏡頭上的臉，忽然咧嘴露出一個極度詭異的笑容，嘴角擠到極致，露出差次不齊豁了幾個口子、還在換牙期的牙齒。

根本不像是真實的人類，更不像是他的兒子。

這張嘴緩慢開合，似乎在說着什麼。

“他在說什麼？”

老穆快要瘋了。

“不行，我要救我的兒子！把這東西從我兒子身上趕出去，從我家裡趕出去！”

他不知道爲什麼小姑娘能那麼冷靜，但他是真的按捺不住了，顫抖着握住門把。

但就在擰動的瞬間，旁邊的小姑娘終於開口了：

“他說……終於找到你了。”

這一句話像是冰錐，刺入老穆骨髓。

他渾身寒意頓生，僵在原地。

手也停住了。

只是緊緊握住門把手，卻不敢再動。

那小姑娘面無表情地看向老穆，“這東西，應該是在等你，你還要出去嗎？”

作爲迴應，老穆鬆開了手。

“可是要怎麼辦？”

他雙手抱頭，抓着稀疏的頭髮，再次陷入了焦躁不安。

沒有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冷靜。

再擡頭時，那張貼在鏡頭前的臉已悄然後退。

隨即，整個屏幕開始閃動，一個個畫面如水波般晃動，發出高低音不穩的刺耳信號聲。

隨後畫面依次消失，只剩下平穩的電流聲。

只剩下唯一一個。

也就是廚房的畫面。

這時候才能看到，在空無一人的廚房中，不知何時竟然亮着火光，似乎在燉煮着什麼。

“可是，大半夜的，怎麼會有人在煮東西？”老穆喃喃。

“說明那並不是人煮的。”柳笙簡短迴應。

畫面中，一道低矮的身影站在爐竈旁，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廚房之中。

老穆的聲音發緊：

“這東西……什麼時候進來的？速度也太快了吧！”

“或許，一直都在。”柳笙沉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