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23:59】

柳笙的目光落在錄像畫面右下角，那臺電腦屏幕上的時鐘數字靜靜跳動。

下一秒，時間歸零。

【00:00】

就在這一瞬間，柳笙發現畫面移動了。

也就是說，“她”開始動了。

整個宿舍在黑暗中彷彿更沉了一分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元件問題，總之畫面變得極爲模糊，時不時被波動的雪花撕裂。

畫面中，“自己”緩緩走向林悅的牀位。

攝像頭的角度也隨之上移，顯然“自己”已經踩在了凳子上，正在從下往上張望。

在牀邊透過蚊帳看了許久。

雖然畫面模糊，根本看不清什麼，但似乎是在確認林悅的情況。

甚至動作輕緩地順着梯子爬上去，鑽進蚊帳中，湊近看了林悅許久，這才慢慢背轉身。

鏡頭晃動間，視野中多了一雙垂落的手。

柳笙的心微微一跳。

大概明白，林悅被“她”背在身上了。

所以，林悅是被挪到鄭其然牀上的？

可是，以“她”這個動作，是怎麼做到的呢？怎麼挪到對面的牀上？

柳笙的心越來越沉。

本來還以爲大家都不正常，但看起來，不正常的還是隻有自己……

不。

下一秒，畫面否定了她的推斷。

“自己”的目光，轉向對面。

黑暗中，有一道模糊人影正坐在對面鄭其然的牀邊。

只見那人緩緩探低身子，朝“她”伸出手。

而“自己”慢慢將林悅的身子從背上挪到牀邊，然後一點點鬆開垂到牀外。就在林悅上半身即將墜下之際，對面那人接住了。

此時湊得極近，這纔看出那人竟然是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從蚊帳中探出上半身，托住林悅。

那張臉很近。

隱約可辨，是龍映雪。

但面無表情，就像是被某種存在操控，只剩下空洞木然。

而“自己”的動作同樣僵硬而緩慢，極其機械地將林悅一點點往外推，直到龍映雪徹底將她接到鄭其然的牀上。

看着龍映雪抱着林悅，一點點直起身子。

柳笙這才發現，龍映雪的姿勢竟然是躺在牀上，將上半身延伸出去——難怪有這麼長。

現在直回去，整個過程像蛇一樣將腰部慢慢收回，看起來相當不正常。

她不覺得龍映雪的核心力量有這麼厲害。

而且還是在抱着一個成年人的情況下。

可惜的是，這個攝像機的收音系統在那種詭異環境下早就失靈，只剩“刺啦刺啦”的電流聲迴響，要不然柳笙覺得應該能夠聽到骨頭折斷的“咔咔咔”聲。

畫面繼續。

柳笙看到龍映雪將林悅輕輕安放在牀上，替她蓋好被子，動作緩慢得幾乎像是某種儀式。

隨後才慢慢爬下來。

“自己”也是如此。

整個過程，兩人沒有任何目光交匯。

柳笙看着“自己”又悄然回到桌前坐下。

雙眼定定地盯着桌面，一動不動。

好像畫面凝固了一樣。

只有右下角的時鐘說明並非如此。

柳笙默默快進，一直到——

【03:42】

這是電腦屏幕上的時間。

畫面終於產生了一些變化。

是自己看論文看累了，伸了個懶腰。

隨即準備去洗澡。

結果到了浴室，看到奇怪的門。

又看了眼手機。

【03:45】

這是手機上顯示的時間。

又擡頭看向前方的牆壁。

雖然因爲某種影響，整個畫面都在抖動，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，幾乎快要失焦，可是也能看出，牆壁上確確實實有一扇門。

一扇原本不該存在的門。

然後柳笙看到自己轉身走了出去。

拿起水果刀走入洗手間。

緊接着，徑直走向了那扇門。

柳笙睜大眼睛，心臟“咚”地重重一跳。

明明她記得，自己根本就沒有……

【是了，我的記憶根本不可靠。】

她喃喃自語，心頭卻忍不住涌起一股激動——

終於……終於可以看到那扇門後面藏着什麼了嗎？

然而就在此時，電腦不堪重負地最後“嗡”一聲，伴隨着一陣輕微的爆鳴，屏幕一黑，徹底熄滅了。

【可惡！】

【正看到關鍵處！不帶這樣的！】

【沒辦法，你對它做了什麼，你知道。】“世界”小聲嘀咕。

柳笙無言以對。

看着面前仍冒着一縷縷青煙的筆記本電腦，再看看“賀桃”僅有2167聯邦幣的賬戶餘額，斷定她應該是買不起新的筆記本電腦。

於是她在圖書館找了一臺電腦。

把讀卡器插上，重新拉到剛纔的時間點——

又是“嗡”一聲。

這個電腦也冒煙了。

【看來不是我對電腦動手的問題，而是這個視頻本身就有問題，換言之我根本沒有問題。】

柳笙向“世界”嚴肅聲明。

【看來，一般的電腦根本承受不了。】

【這也就意味着——現在的我，還是看不到那扇門後面的真相。】

她哀嘆一聲。

只能去跟管理員報告那臺電腦壞了的事，但特別強調與她無關。

【騙子！】“世界”默默吐槽。

柳笙充耳不聞。

不過現在看來，眼下這個視頻的謎團顯然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，除非能手搓一臺高級計算機。

但是資金也是一個問題。

柳笙默默想着這件事，又找了一臺電腦，登陸知網繼續沉浸在知識的海洋。

何以解憂？唯有學術。

不知不覺，天色漸晚。

中午她就吃了一個麪包對付一下。

晚上也是如此。

此時柳笙身旁已經堆起厚厚一摞書，這都是看論文的時候看到相關書目，順手在這圖書館中找來看的。

也因爲於此，她現在對於聯邦帝國的瞭解是遠超從前。

在前幾次來到聯邦帝國的高維解析中，要麼是她還太稚嫩不懂如何獲取知識，要麼就是在低維世界奔波於生存的，又或者身份是死者並不方便，總之根本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坐下來獲取知識。

如今看來，聯邦帝國是個龐大得超越她想象的文明，且根據她的過往高維解析經歷看，可以劃分爲多個發展階段。

“賀桃”目前所在的，應該是是聯邦帝國的初級發展時期。

整個文明還是在一個星球上發展，統一戰爭後分爲聯邦第一帝國、東方帝國以及西方帝國，由第一帝國統一管轄但同時擁有各自的自治權。

易漁、唐教授、賀桃等人，估計皆處於這一時期。

但顯然賀桃所處的年代更早，應當是詭異爆發的前夕，目前一切看似正常。

從技術上看，這一時期的聯邦帝國尚未掌握先進的星際航行能力。

而在易漁時期，聯邦帝國顯而易見已經開始對外擴張，所以又有了第二帝國、第三帝國這種在別的星球上的殖民地。

唐教授時期更是如此。

她應該也是在一個殖民星球上，只可惜那整個詭蜮落在柳笙的星球上，更多的背景信息已經因詭蜮污染而難以考據。

而技術發展到一定階段，或者因爲某個柳笙也無法知道的機緣，聯邦帝國似乎掌握了某種高維技術，可以建立3.5維的“半高維”世界，還掌控了一定的時空技術。

那就是蛇道人所在的世界。

也就是這個時期，開始殖民低維世界。

比如說小小和林德爾的世界。

再到柳笙所在的時期……

恐怕更晚了。

在這個階段，聯邦帝國已經具備“複製”星球的能力，製造大量“試驗田”以開展所謂的“神明實驗”，目的不過是爲了積蓄信仰與能量反哺高維。

但是在柳笙看來，這反而說明技術程度更高的聯邦帝國正在走上絕路，否則不會耗費如此龐大的資源廣撒網，就爲了賭一絲模糊的希望。

【看來升維也不是什麼好事。】

如果她的文明真的能夠成功升維，恐怕遲早有一天也會面臨同樣的絕境。

只是早與晚的問題罷了。

柳笙伸了個懶腰，看了看時間，距離閉館還有一個小時。

還能再找一本書看。

只可惜青陽大學確實不是什麼好學校，資金不足所以圖書館也不大，也就這麼區區三層樓，卻囊括了所有學科的書籍，這就意味着每個學科的藏書不會太多。

導致柳笙經常找不到想找的書。

這時，她不禁想起聯邦第一帝國大學中的圖書館，不僅有好幾個圖書館，而且每一個都比眼下這個規模大。

可惜她擁有的只是詭蜮版。

裡面的書本身質量不差、數量更是不少，但因爲詭化閱讀體驗實在是一般。

比如說，內容錯亂、排版混亂、看書時會被詭物騷擾，更別說走道突然相連或者是書櫃莫名其妙合併——明明想看物理學科的書籍，突然面前的書櫃就混雜了青春文學，實在是令人摸不着頭腦。

【真想去一次現實中的第一帝國大學啊！】

第一帝國大學在聯邦第一帝國。

不得不說，鄭其然能從東方帝國的青陽大學考過去，某種程度上確實算是一種飛昇。

可惜柳笙不能在這裡久留。

否則就直接考研去了。

鄭其然可以，已經在第一帝國大學（詭蜮版）唸了三個博士的自己應該也可以吧？

收起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，柳笙已經決定好下一本要看的書。

通過鄭其然的論文，她順藤摸瓜又看了不少關於遠古遺蹟的文章。很快意識到，在聯邦帝國當下的學術體系中，遠古文明的研究仍屬冷門領域。

因爲快速工業化，現在保存完好的遠古遺蹟已然不多了，只能夠勉強發掘曾經存在一個非常蓬勃發展的文明，而且掌握了“現代人”難以想象的技術和能源。

總之相關的研究並不多，至少柳笙目前看的書籍中幾乎沒怎麼提到，幾乎是類似於假說的存在。

沈雉餘教授，則是少數堅持研究這個方向的學者之一，可謂是領軍人物。

柳笙讀了不少沈雉餘的論文，又驚喜地發現沈教授還有一本相關的著作，想要找來看，然而發現竟然無法從某資源網上找到電子書版本。

【聯邦帝國對於知識產權相當看重，不要想着找免費資源！】“世界”強調。

【知道了！知道了！】

柳笙老老實實在圖書館頁面一搜，終於在三樓歷史區找到這本書所在的位置。

於是，她徑直奔向目標。

然而並沒有找到那本書。

柳笙微微皺眉。

可是系統中明明顯示這本書在館中，昨天才還回來的，沒那麼快有人借走吧？

就算有人借出，也應該有記錄纔對。

除非是有人想法子偷了出去……

但這類書也不像是熱門藏書，誰會費這個勁？

柳笙掃了一眼周圍。

注意了一下僅有的幾桌對着電腦或是埋頭苦讀的學生，順手拿起一本書當掩護，一邊假裝找書，一邊悄悄釋放出如髮絲般纖細的觸手，在書架間隙故技重施快速找書。

沒想到，還真的被她找到了。

那個位置相當偏遠，就在這一層的角落裡。

頂上的燈管已經損壞，柳笙用小觸手的視力才能看到那本書被夾在兩本厚重、灰塵滿布的古籍之間，難以察覺，像是有人故意藏在這裡的。

柳笙眉頭微蹙，伸手取出那本書。

剛一翻開，便有一張紙條悄然飄落。

她下意識接住一看。

紙條上，是兩個人的字跡。

一個工整，一個潦草。

其中工整的字跡她非常熟悉，今天才在幫鄭其然母親收拾東西的時候，在書架上的書中看過。

如此一來也很明確了。

這本書，十有八九是鄭其然借走的。

之所以要還回來，應該就是通過這本書跟另一個人進行隱秘的對話。

至於爲什麼要用這種方法對話，很有可能就是因爲這個關係不能夠公之於衆，甚至不能夠通過任何痕跡查到兩人的關聯。

柳笙很確信現在鄭其然的手機已經被警方打開，一切信息都會像犁地一樣仔仔細細翻一遍。

鄭其然顯然也預料到了這一點。

再看這個對話，也是相當隱晦。

工整的字跡首先寫道：

【在嗎？我需要你的幫助，05270345。】

【已完成。】潦草字跡回答。

【05290345，你需要準備。】

【已完成。】

【05300345，準備。】

【已完成，我需要跟你對話。】

【05310345，不見面，在這裡說。】

【完成，但我要瘋了。】

【堅持，06010345。】

【完成，痛苦……】

【不好，被發現了，06020345。】

【你沒事吧？】

到此戛然而止。

最後一句是由字跡潦草的人留下的。

如果上一句“被發現了”，是鄭其然留下的筆記，那麼下一句應該就是詢問被發現後的情況。

再考慮到鄭其然昨天也就是臨死前才還書，也就是說——這個留言，是不久前才寫下的。

至少留言的時候，那人還不知道她已經死了。

也就是說……

柳笙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。

正當此時，一陣極輕的腳步聲，從不遠處傳來。

由遠及近，正一步步，緩緩走向這個黑暗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