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怕從此擾亂他們？”世界問道。

柳笙微微頜首。

“我不希望像林德爾那樣，插手過多惹得一團糟。”

“一旦站在這個位置，便很容易忍不住想用時空去修補人間。但每一個選擇都可能分裂出一個新的世界，最終造成不可控的偏差。”

柳笙說到後面，目光越來越沉。

“我甚至懷疑，所謂的深淵……也許就是這些被捨棄的時空聚合而成的產物，堆疊着無窮無盡的執念。”

世界沉默了一瞬，點頭：

“這個猜想，有幾分道理。”

“如果一切存在都有對稱性，那麼深淵也必然對應着某個對稱點。現在來看，這個點，很有可能正是高維。”

頓了頓，柳笙繼續分析：

“如果高維肆意操控時空、無限干涉低維，只會產生越來越多的時空廢料，從而時空失衡……或許，這就是現在高維的困境。”

“所以你不想重蹈覆轍。”

“我不想讓事情越變越糟，現在的融合世界已經算是最優解，再動，只怕會功虧一簣。”

隨即，柳笙語氣一轉，鬆快了一些：

“值得慶幸的是，仙舟已經完成九成，只剩一些技術提升還有通行協議。”

“我已經鎖定了幾個目標世界，通過高維解析或者七玄令進入，一旦從中獲取關鍵技術，我們馬上切出。”

“仙舟本身也是我的一部分，只要獲得技術，我就能自我迭代，也不需要耗時太久。”

柳笙並沒有誇大。

按照她現在的境界等級，以及集合了多個世界的自己以後，意外又獲得的幾個天衍石，竟然成功將她的主腦推至十個天衍石聯合驅動的級別。

雖然都只是小型的天衍石“寶寶”，集合起來比不上在七玄令世界中的那位天衍石前輩，但顯然已經是不得了的提升。

至少一個指令下去，整個仙舟便能快速完成自適應更新。

“如此一來，試飛或許可以不僅僅是一次表演，我們可以走得更遠，探訪一下鄰居，收穫一些東西，看看我們究竟身處何種境地。”

“還有，現在世界融合後，胎神世界的仙舟殘骸應當也在虛空中，裡面有些東西，或許能爲我所用。”

“我改變的只是我，也沒有修改過去，所以也算不上干涉他人因果。”

“不過……”世界說道，“這就意味着你不能夠尋找他人作爲支援，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。”

“是的。”柳笙點點頭。

“不過，我本來也不會找他們幫忙，現在一切都在融合的進程中，我不確定如果跟着我們進入高維，一來一回，會不會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。”

“等大家擬合完畢後，我們可以再度開啓高維解析，反正有整個庫房作爲資料庫——這也是我已經在離開前在【七玄山】設定好的程序。”

“唯一需要注意的，就是高維與人間的的時間流速差……”

說到這裡，柳笙的神情凝重了幾分。

世界接口道：“沒錯，因爲此處太過於接近深淵之口，詭氣深重引力異常，根據廣義相對論，時間流速緩慢許多，所以這裡與人間比，可以達到1:119的時間流速差。”

“也就是說，這裡的一分鐘，大約接近於人間的一時辰。”

柳笙聞言，深吸一口氣。

“所以我要抓緊時間了。”

凌小樹此時舉手：

“姐姐，我也可以幫你。”

“你別去了，你還得守着深淵之口還有融合的世界，我們不能同時離開。”

凌小樹低下頭，一臉黯然：“姐姐……你一個人能行嗎？”

“反正世界會陪着我。”柳笙笑着摸了摸小樹綠油油的腦袋。

身旁的光人點了點，微微上揚的下顎甚是驕傲。

凌小樹撅起小嘴，卻不大高興。

“還有，你要幫我照顧這個……”

柳笙拿出一盆花開得亂七八糟的盆栽。

盆栽一見到凌小樹，立刻羞澀地閉起花朵，葉片也微微蜷縮。

“姐姐！這是……”

“她叫春曉。”

柳笙從心中傳音：

“其實……她來自於種子婆婆。”

凌小樹知道柳笙去過的胎神世界，馬上想起來那位厲害的老婆婆，也在心海中問：“是那位種子婆婆的後代？”

“你也可以理解是她重生，但也是新的個體。”柳笙緩緩解釋，“我解決了樓主後，想要回收雪山的大型粒子對撞機，避免他們肆意操作產生時空動盪，卻沒想到在裡面找到了她的一點生命痕跡。”

“所以我就將之拿到了高維培養，沒想到真的長出花兒來。”

“只是相遇的時間有些顛倒，她怎麼下界的……我竟是不知道，只知道確實是幫了我不少忙。”

“你好生照顧她。”

“姐姐放心吧！我一定會的！”

凌小樹鄭重地點點頭，抱過這盆盆栽，還給春曉施展了一道小云雨術。春曉高興地搖晃着葉子，花瓣輕輕張開。

看到兩棵植物相處和睦，柳笙也是心頭微微一暖。

如此，都算是找到了各自的家人吧。

等梨花樹成神，也該更熱鬧了。

然而，自己呢？

柳笙這麼想着，心裡感到莫名哀傷。

趁着還沒有進入第一個高維解析，她將最後一點時間，把目光投放下界。

長安，凌府。

此時，一輛特殊加急的靈車緩緩降落門前。

一盞燈籠在風中輕晃，搖曳着一箇中年男子急切迎上前的身影。

靈車門打開。

一名中年女子從車內走出，投入他早已準備好的懷抱。

兩人緊緊相擁許久才放開。

畢竟，工部凌尚書爲了仙舟工程，親自奔赴北境深淵，走訪了多個礦站，已有月餘未歸。

夫妻情深，自然分外想念。

兩人攜手走入府中，親親熱熱的。

然而隨着越發接近一個院子，氣氛漸冷，話也不說了。

柳笙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那是她的院子。

中央一張供桌，燃着香燭，供桌上還擺着不少她愛吃的菜餚，居中的就是那道柳笙最愛的老媽蹄花，熬得濃白的湯還冒着熱氣。

孃親凌有蓮馬上拿出陣盤，在供桌前佈置了一個繁複的法陣，用了不少上好的材料，甚至用的還是靈石激活。

柳笙一眼認出這法陣是何用處——上一次出現世間，還引發了司天監的崩塌。

她心中微痛。

隨後聽到聲聲低語，是娘和爹對自己的呼喚。

但這並不是因爲這個法陣，而是她的意識落於人間，站在兩人身後，悄然凝望。

“笙笙……如果你能聽到，能不能回來看看娘？”

“對啊，笙笙……你在上面，想吃什麼應該都有，可……肯定吃不到爹做的蹄花。”

柳笙眼角泛紅，看着兩人笨拙祈求的動作。

然而，一陣突如其來的風颳過，將這法陣吹散，香燭盡滅。

這正是柳笙在天網中提前設下的手段，一旦有人試圖佈置降神法陣，就會被強制摧毀，以防真的吸引來什麼高維的存在。

可在孃親和爹爹看來，卻是神明降臨的信號。

“是不是笙笙顯靈了！”凌有蓮驚呼。

“笙兒！”柳如海哽咽道，“笙笙，爹……想你了！”

柳笙靜靜凝視片刻，終是深吸一口氣，緩緩移開目光。

“姐姐，別難過了。”凌小樹低着頭抱着盆栽，輕聲說道。

柳笙知道她也難過。

也想他們。

但是在這條主時間線中，柳笙沒有進入過宇宙村，自然也沒有將凌小樹帶到兩人面前，也許他們有一天會想起來曾經有個乾女兒叫做“凌小樹”，但現在……

然而就在此時，一聲聲呼喚隔着虛空響起：

“小樹，小樹，你在哪裡……”

“小樹，你和姐姐在一起嗎？要好好照顧自己……”

“爹爹還做了你最喜歡的糖醋排骨，你瞧見了嗎？”

凌小樹沒有預料到。

一時愕然，而後淚水涌上眼眶。

“還是別看了，總會見面的。”世界冷酷地提醒，“但不解決仙舟問題，恐怕就真的見不着了。”

“是，你說得沒錯。”

柳笙收回心緒，擡手一揮，一個巨大的倒計時出現在天庭上空，鮮紅的光勾勒出數字。

“仙舟發射定於辰時。現在是子時四刻，我還有……差不多三分半的時間。”

倒計時也顯示爲213秒的精確數字。

隨後數字跳動，一秒秒減少。

柳笙平靜開口：

“開始吧，第一個副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