亞利爾成神的那一刻，便等同於取代了聖殿中那些籌備了數百年的候選者。

體內的信仰之力磅礴澎湃，根本無法計數。

但這股本可供他獨享、稱霸神界的力量，卻在他自願接入柳笙的“去中心化成神系統”後，重新流淌入下界天網之中，被分散、傳導、放大，供更多接近成神的“節點”共享。

於是，更多的天梯垂落。

也是這時候，柳笙終於理解。

聖殿的存在，究竟意味什麼。

“難怪會有那麼多枯萎的世界……一表面是試驗失敗，實際上，是能量被抽走，送入了某個存在的體內。”

“能夠做到如此的，也就只有園丁。”

“爲高維的存在收割、儲存能量的存在。”

“所以纔會有人想出了在無上神體內建立聖殿的想法，並且將同盟都安插其中成爲神明候選。”

“因爲——無上神就是園丁。”

“這也是一種野心。”

“要一起抗衡高維降臨的野心。”

“恐怕等到真正的高維降臨時，也就是‘園丁’無上神完成收割所有試驗田的時刻。”

“到那時候，體內的信仰值纔會達到最高。於是，世界顛倒，深淵的力量會反轉整個流向，將原本儲存於園丁體內的信仰之力，倒灌進入預先準備好的神明候選體內。”

“所以，聖殿，不是終點，而是通道。”

“這纔是真正的計劃。”

“但這並不是你的計劃。”

柳笙緩緩擡眸，看向蘇圓圓。

她已回到那一瞬——被蘇圓圓吞入畫卷之際。

聞言，蘇圓圓微微怔神。

“因爲，你從來都不在這個計劃中。”

“甚至，林德爾也不在這個計劃中。”

“你們不過是給園丁看的靶子，以遮掩更大的野心。你以爲你可以靠聖殿成神……有這樣念頭不止你，還有諸位參與計劃的大神官、聖殿長老，然而真正的獲益者從來都不是你們，而是那些藏在背後、掌握四國國運的老古董們。”

“而做下這個計劃的，由始至終——”

“是你，宣文帝！”

柳笙的手穿透維度，狠狠地，朝那正率兵奔赴長城的阮時之抓去。

……

此時，聖殿被亞利爾掠奪了力量，又遭太白劍仙一劍斬斷，權柄更是被柳笙的天網全面侵蝕。

神國連帶着失去了庇佑，被劍神之力生生劈爲兩半。

這在低維融合的世界中，實際上是同時發生的事情。

神國化爲白光。

神的脊柱徹底失去了支撐。

而在上端的聖殿，也是搖搖欲墜。

但是阮時之正在率兵過來，這些白骨化爲的將士們，正一節節拼合，重新構築脊柱，朝聖殿延伸而去。

當這座由白骨鑄成的新脊柱成型，長城中沉睡的國運也隨之浮現，纏繞其上，血肉生長。

阮時之意識到不對勁。

急忙勒住骨馬，不敢再前。

“老祖宗，你爲什麼要叫我來……”他顫聲道。

“北境中難以分辨時空，朕需要你的錨點，回到這個偏離計劃的時刻，讓朕親自把這些麻煩全都解決掉……”

宣文帝的聲音隱隱響起。

既然已經抵達目的地，他也就不再僞裝。

一聲龍吟，貫穿長空。

骨馬化爲龍，帶着阮時之騰空而起。

攀着這巨大的脊骨，飛向那光芒搖晃的聖殿。

更讓阮時之恐懼的是，這些脊骨正在一點點刺破他的皮肉，鑽入他體內，包括這條卷着他的白骨長龍。

“您，您要奪舍……我？”阮時之戰戰兢兢。

“沒錯，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了。”

“真信仰集合體的後裔，又是新人類，有了你這個身體，只要能夠進入高維，朕的起點絕對比一般高維人要高……”

這裡面有大半的詞句，阮時之根本無法理解，只能語無倫次地喃喃：

“什麼，什麼進入高維？什麼意思？我只知道我是新人類……”

但他的思維已經不太靈光了。

心海中，小小的阮時之被擠到一邊。

一條磅礴的金龍盤踞其中，徹底奪取了阮時之的身體。

“去中心化成神……”

“呵呵，真是孩子氣的玩意兒。”

“這分薄了多少力量？這樣就算能夠進入高維，也不過是最底層的爬蟲……”

“要做，就要做最頂尖的！”

宣文帝的心念在識海中翻滾，囂張肆意。

直到一個意識緩緩插入：

“所以，你是打算帶上一個精英小隊進入高維？”

“也就是聖殿中這些數百年來，來自於四國的皇族？”

得意洋洋的龍身頓住了。

不過，很快，他就明白過來。

“是你，這個小丫頭……”

“是我。”

柳笙淡淡迴應，聲音切入識海。

“所以說，朕動用所有力量一直千方百計阻止你不是沒有道理的。”

“不過你這狡猾的小姑娘，總是從天羅地網中溜走，確實難纏。”

“不也是因爲您一直縱容？”

“是啊，仙舟計劃只有你可以完成。”宣文帝略帶一絲遺憾，“若非如此，朕絕不會留你到今日。”

“您將太白劍仙與喬語送來我身邊，沒想到今日反成了指向您的利刃。”

“是啊……當然，要不是因爲林德爾那小子有私心，手下的人一直攪局，朕也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，讓你安安穩穩從書院畢業，再前往雪山就是了。”

“只是沒想到，到了雪山，你還是不安分。”

“竟將一個小小的任務，牽扯成眼下這般全面對抗……”宣文帝的語氣越來越森冷，“甚至還想要將園丁也拉下水。”

“過獎。”柳笙道。

“對於您來說，最可惜的是林德爾並不像您預期的那樣，能夠做出真正的飛船。”

“是啊，在深淵相遇的時候，朕看到他的飛船，十分驚豔，還以爲他能夠實現朕的夢想呢……”

柳笙冷靜接話道：“可惜，他的飛船不過是高維造的限制版。”

“沒錯，那只是高維留給我們這等可憐蟲的一個小玩具，給予一絲希望，真正可以跨越維度的，還得是你設計的。”

“當然，朕也很好奇，爲什麼你能夠有這種跨越維度的思維？朕窮盡一生，也沒能破開這天地屏障，你卻可以……”

柳笙知道他指的是高維解析，“我這也不算能夠去往。”

“可你至少已經接近了。”宣文帝喃喃，“至少……這是一種希望——即便是我們這樣的人，也終是有可能突破屏障……”

“要說起來，這陣紋就是來自於召神儀式，能夠讓神明降臨，您應該很清楚。”

柳笙還挺有耐心地解釋，“意識和陣紋交匯，引動高維投影。這個邏輯反過來使用，也成立——從詭物追溯意識——也就是執念源頭。”

“果然是天工出身……”宣文帝低笑，“朕雖掌握召神之法，甚至能反向運行，斬斷一界與神的聯繫，卻始終找不出那條關鍵的陣紋迴路。你又是如何做到？”

柳笙搖搖頭：“因爲我花了無數個一輩子思考。”

“一輩子？”

“嗯，從我懂事開始，就有人告訴了我。”“是誰？”

“我原先不記得。”

柳笙目光深沉，緩緩投向下界，那些正在隨着天網中神力轉移而逐一亮起的光點。

“但現在，我知道了。”

她的目光終在其中某一點停駐。

隱含溫暖的笑意。

……

在司天監的廢墟中。

“喬語姐姐，你是要找什麼？”翠翠輕聲問道。

“我要尋找召神儀式的殘骸。”

喬語回答得很果斷。

翠翠馬上轉頭對江才斌說：“聽見了嗎，趕緊幫喬語姐姐找！”

江才斌苦着臉：“可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啊！要咋找嘛！”

從青山尋找到司天監遺蹟所在，隨後又想辦法闖了進去，現在又在廢墟中尋找多日。

這個廢墟中並沒有喬語的故鄉。

只是因爲世界過於接近而導致破碎崩潰。

因此，喬語很確信，在這個世界中，召神儀式還沒有完成。

想到自己的星球降臨所在——根據柳笙曾經跟她描述過的，喬語果斷翻過觀星臺，墜落在廢墟下方的深邃黑暗中。

翠翠一聲驚叫，急忙撲到臺邊，要向下張望，卻被罡風差點兒刮落，還好有江才斌及時抓住。

“咋回事，她不會是想不開……”

“喬語姐姐不會的。”

翠翠恢復鎮定，將觀星臺上的望遠靈鏡用袖子擦了擦，將鏡片一頭對準下方，透過目鏡一寸寸尋找。

看了一會兒，鬆了口氣。

擡手朝着下方招手。

“喬語姐姐沒事。”

“哦哦，那就好……”

江才斌鬆一口氣，正要收起從背後匣子中掏出的一團長條血肉，差點兒想要用這個攀下去。

“誒，等等。”翠翠又看了眼目鏡，“先別急着，喬語姐似乎在說她上不來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你將這個腸子垂下去試試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江才斌嚥了口唾沫。

可是血肉一垂下就馬上被罡風吹得七零八落。

這就是江才斌能力的弱點。

翠翠在儲物袋中翻找，拿出一臺靈車正想着試試，就在此時，空中忽然浮現不可思議的一幕——

一座觸手纏繞而成的巨山降臨，混沌的軀體撕裂繁星點綴的夜空，觸手舒展蔓延，逐漸籠罩整片廢墟。

江才斌幾乎本能地要跪倒，卻被一根觸手隨意撈起，歪歪地放在地面上。

另一根觸手伸到翠翠頭頂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，她感應到這個動作中的熟稔和親切，雙目幾乎含着淚。

一根粗壯的觸手緩緩落下，將喬語被撈了上來，輕輕放在兩人身邊。

喬語手上拿着一疊臨摹出來的畫。

因爲她學過藝術，又長期臨摹腦海中那些鬼畫符，所以竟然成功將這十分複雜又充滿了維度信息的陣紋給臨摹出來了。

她交給觸手，輕聲道：

“笙笙，希望能夠幫到你。”

觸手飛快翻閱着。

一道道複雜的陣紋竟隨之浮現於空中，交織成一片蘊含繁複信息的高維度圖案。

這圖案中涌動着深邃的力量，衆人不敢多看，哪怕多看一眼，都會覺得心神都要被攝入其中，然後穿透維度不知去往何處。

但是這圖案散發的餘暉，在周圍的空間中形成一道道古怪的畫面，熟悉又陌生，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。

在那光影的間隙中，江才斌甚至看到了小小的身影。

臃腫的身影正坐在沙發上，一邊吃薯片一邊看肥皂劇，那張絕美的臉上正笑得開心，又似是突然心生感應，笑容收斂擡起頭，遙遙與江才斌隔着維度對視了一眼。

而喬語則是從中看到了一座浩瀚飄渺的仙山。

兩個尖尖的山峰相對，就像是一對貓耳朵。

她莫名知道了。

這一定是汪喵山。

而翠翠不知道看到了什麼，只是不住哭泣，虛虛擡手要抓向天上的觸手。

這些幻象都是一瞬間，隨着觸手輕輕一掃，餘暉散盡，這些推演出來陣紋像是線團被抓在觸手中。

緊接着，一道觸手撥開時間線。

一個正坐在地上往凳子腿上刻陣紋的小女孩出現在三人眼前。

她似乎察覺到被窺視，擡頭相當漠然又似乎理所當然般掃了三人一眼。

隨後又回頭，繼續專注在這往傢俱上刻陣紋的浩大工程中。

一根觸手越過界限，往小女孩的腦袋延伸。

但女孩拍了拍腦袋，像是趕蒼蠅一樣不耐煩地驅趕，導致整個現實都波動不已。

這樣並不行。

觸手沉默片刻，轉而戳了戳江才斌。

江才斌才恍然大悟，將那團陣紋塞入自己背後的匣子中。

【替換：將相似的物品放入匣子中，指定目標，目標的對應物品將會被替換，越相似成功率越高。】

目光所定小柳笙作爲目標。

將陣紋放入其腦海中，至於替換掉了什麼。

他也不知道。

此時，一名女子快步走入屋中，望見廳堂中迷霧繚繞，頓時大聲呵斥：

“柳笙，你在做什麼！”

鏈接斷開。

因爲被母親提起欲揍而哇哇大哭的小柳笙消失在眼前。

一切歸於平靜。

但眼前這個世界卻在慢慢晃動着，如同某種現實正在緩緩靠近，並相互融合。

天穹之上，一顆巨大的星球墜落而下。

但他們很快意識到，這只是歷史的餘燼，他們根本無法干預。

喬語目眥欲裂。

只能看着星球帶着滅世的力量墜落，煙塵滾滾席捲整個司天監。

煙塵散去，廢墟依舊。

但一條被觸手照亮的道路，在廢墟中悄然鋪展。

喬語回頭看了一眼。

江才斌微笑鞠躬一伸手：“請。”

翠翠擦着眼淚，“喬語姐姐，這是你的道路。等你見到了……替我問好，我……”

剩下的，她卻說不出。

似乎被某種力量所阻礙。

於是喬語深吸一口氣，慢慢順着道路，走入星球核心。

在地母大人觸手圍成的搖籃中，緩緩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