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覆在想，自己爲什麼會淪落至此？

將飛車的暖氣法陣開到了最大，可放在方向盤上的手還是凍得發麻。

這就是北境以外。

這就是寒夜。

有時候，他很確信，這種冷凍的感覺是源於他的內心；可有時候，他又無比清晰地意識到——這是真真切切、凍入骨髓的嚴寒。

在寒夜中，很多認知都會變得模糊不清。

還好有柳笙留下的《混沌陰陽訣》。

雖然他曾經以爲自己沒有詭化用不着，但終於有一天，他發現自己可以修行此法了。

這也就意味着，他終究還是詭化了。

可在這片早已失序的北境，想保有人類身份談何容易？至少現在他還能勉強活着，甚至，修爲越來越高。

人還是詭，又有什麼關係？

可他也常想，自己是不是不該繼續活着了？

女兒沒了，外甥女也沒了。

妻子對他心懷怨恨，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再見。

可他還是咬着牙，繼續撐着。

爲仙舟計劃蒐集材料，爲那個未知的未來做準備。

順帶，尋找那個“家”。

也許正是這微弱的念頭，才讓他在這無盡寒夜中，還能一步步走下去。

凌復自嘲一笑，收起雜念，凝神觀察下方。

黑暗中，一點耀眼的銀光晃了他一下。

“那是……星雲靈液？天啊……這麼多？”

他滿腹驚詫，操控飛車緩緩降落。

只見眼前一池星雲靈液泛着微光，彷彿一座沉默的寶藏。

“這東西，以往只要一滴就可以拍賣出六十萬靈珠，結果這裡居然有整整一個池塘這麼多，賺了賺了，可惜可惜……”

嘴裡唸叨着，他又拿出求真儀，確定一下這不是他的幻覺。

接着纔拿出一柄天劍，發射上去。

天劍突破上空的寒夜，匯入天網中。

而還有另一端垂落金絲，連接着此地。

如果他僅僅發射座標，在寒夜中根本無法定位，唯有通過這樣的裝置，才能讓人找到這裡。

這也是凌復最新研製出來的。

畢竟他曾是天工第一人。

雖然不好說是不是受外甥女影響，但他承認，自己最近的造物確實變得大膽了不少。

等等！

柳笙是外甥女，還是侄女？

他愣了一下，敲了敲額頭，覺得自己似乎有點糊塗了。

不過這也是唐國纔有的問題。

在聯邦語裡有着統一的稱呼，並無區分。

那個單詞叫啥來着？

正回憶有些久遠的聯邦語，一道光束從天而降，一道人影在光中顯現。

“竟然是星雲靈液！”

一看那銀光粼粼的池子，那人首先激動道。

“這種材料延展性、防護性都極強，而且有着不一般的溫度自適應、能量吸收和散射、擬態隱形還有微觀自愈能力！”

“這下好了，仙舟的外表塗層有了更好的選擇！”

隨後對着凌復深深一鞠躬：

“多謝凌前輩，此地礦產將由青雲閣新世界分部接管。”

“嗯，你們接手我就放心了。”凌復點頭，想了想忽然道，“你叫宋筱雅是吧？”

那道人影終於緩衝完畢，顯現出一個穿着銀色制服的女子模樣，一頭藍色的利落短髮，將原本秀麗柔婉的容貌襯出幾分英氣。

“沒錯，凌前輩竟然記得。”女子彎着笑眼道。

“當然記得，柳笙說過你天賦不錯。”

“真的嗎！地母大人這麼誇我？”宋筱雅一臉喜出望外。

凌復微微頜首：“當然。”

宋筱雅欣喜得幾乎跳起來：“太好了！多謝凌前輩。”

凌復的神色也柔和了些。

這個女孩的笑容，暫時將寒夜的陰霾驅逐了一些。

這時，宋筱雅身旁再度垂落下一道光柱，伴隨微弱的蜂鳴聲，一道人影緩緩顯現，聲音清晰冷靜地傳來：

“已接收宋教授的指令，自動開採站部署方案確認完畢。當前區域資源調配與能量穩定性評估完成，是否立即啓動構建程序？”

“嗯，開始吧。”宋筱雅點頭。

隨着她的確認，那個光柱中的人影頓時微微一禮，隨後伸出手臂，一道銀藍色的數據流自掌心噴涌而出。

凌復左右無事，便展開飛車的防護法陣，躲在法陣下盤膝默默觀望着。只見那道人形有條不紊地佈設結界，數據流光勾勒出繁複的陣紋構圖，懸浮在地表。緊接着，一柄光劍自高空呼嘯而下，毫釐不差地刺入結界正中心的節點。

那是一柄預載自動指令的天劍，兼具靈能與詭能雙重轉化機制，落地瞬間便嵌入結界中心，與結界結構迅速融合，形成防護與能源轉化兼備的法陣。

伴隨一道低鳴，劍身裂開，形成數十個微型靈能機器人，如同銀色流螢般散落開來，忙忙碌碌地就近取材形成一個簡易的開採站。

開採站在星雲靈液小池子旁，幾條靈動的機械臂緩緩伸出，精準探入池底，動作流暢而不驚擾液麪。

不一會兒，機械臂舉着一整管呈淡藍色熒光的星雲靈液，表面流動着虹彩般的光暈，彷彿一小段虛空被封存在管中。

開採站確認完成後，微型機器人再度合成天劍，攜帶着這支樣本與宋筱雅迅速分析所得的報告，直衝天際，留下一道絢爛的尾焰，精準接入天網。

凌復注視着這一切，輕輕鼓掌。

每次看他都不由得驚歎於這藝術般的行雲流水。

忙碌了一陣的宋筱雅這才注意到他還沒有離開，一時之間覺得有些異樣。

畢竟凌前輩可總在路上，永不停歇，所以爲仙舟尋找材料、建造開採站的事情纔會如此順利。

“前輩怎麼還在這兒？可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，要不要找紅衣前輩給您看看？”

“不用了，我只是休息一下，欣賞一下你們的工作。”

“哈哈，凌前輩客氣了，這有什麼好欣賞的？”宋筱雅笑道，又不禁感慨，“倒是前輩，在寒夜中奔波確實辛苦。”

“唉……”

凌復嘆息無言。

要不是這樣時不時還能接觸到這些來自於新世界的“人”，他恐怕早就被這片寒夜徹底吞噬了。

“可惜，我們還沒找到如何在寒夜中維持認知清明的方法，要不然就不用勞動前輩了。”

“我們這種存在，一旦陷入寒夜，很快就會被詭氣所包含的混沌信息給影響，分辨不出真實與虛幻。因爲我們看到的總是疊加態的，不像是人類，可以感知到區別……”

說着，宋筱雅還是有些失落的。

新世界的人一旦開始與外界接觸以後，也逐漸意識到了世界的真實，自然知道自己其實並不是真實的人類。

有人會因此黯然、沉淪或是發瘋。

但漸漸地，神殿傳遞了地母大人“衆生平等”的神諭，說明數據體也是生命，新世界中的暴亂才暫時停歇。

“算了，不能再想了。”宋筱雅苦笑一下，“要不然就成了虛幻派那種瘋子，總是想着要突破這一層世界。”

凌復心頭猛地一跳。

不知爲何，這句話觸到了他心底深處的某個念頭。

不不，一定是因爲他曾經也想過要離開這個世界，回到自己穿越前的世界。

可是現在不是已經證明，根本不是這樣，自己就是這裡土生土長的人了嗎？

但如果是那樣，爲什麼自己會有那些記憶呢？

那不說明還是某種重生？

不，準確來說，說不定是意識轉移。

但又爲什麼會轉到自己的腦中？

所以他纔想要答案，纔會一心要找到念想中的家鄉，確定真的存在那個陽臺上養着一盆桂花樹的家。

曾經的他，是馬不停蹄地尋找。

可如今，他卻停下了腳步。

是因爲累了？

還是……已經知道答案了？

這個念頭令他背脊發涼。

他下意識扶住心口，只覺心臟猛然一跳。

一根觸手，猛地從心口竄出。

“地母大人！”宋筱雅驚愕道。

她身邊的學生也大驚，正欲跪地，被她攔下：“不用，地母大人不喜此禮。”

凌復低頭看着這個觸手，心裡頭莫名古怪。

彷彿覺得，自己的外甥女就在身邊。

可是，這是什麼時候植入的？

他沒有理會宋筱雅和學生的輕呼，跌跌撞撞坐上車子，呼嘯一聲開動，往寒夜深處飛去。

在寒夜中，時間與空間皆是流動的。

方向變幻莫測。

就像宋筱雅說的，她沒有現實中的錨點，所以沒有辦法在寒夜中行走，但作爲數據體也不容易被幻象干擾。

人類在寒夜中更容易迷失。

但也容易因爲錨點，抵達意想不到之地，發現一些意外的東西。

比如說現在。

凌復站在一個巨大的飛船面前。

船體斑駁鏽蝕，爬滿植物與青苔。

可那樣式他再熟悉不過。

那正是聯邦帝國的飛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