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數小刀、匕首、長劍……
甚至還有矬子、鋤頭、錘子……
接二連三，朝着懸在虛空的巨大脊骨狠狠砸去。
要知道，這脊骨，可是屬於無上神的！
那可是世世代代受人頂禮膜拜的存在！
而這些曾虔誠祈求無上神眷顧的子民，好不容易一朝得道進入神殿，侍奉無上神，誰能想到有朝一日，竟敢擡起手中凡兵，砸向神軀之骨！
至少玄洲的伯賽東是想不到的。
卓娜一手甩開一頭長方體模樣、淡黃色的鋼鐵猛獸，裡面涌出無數啼哭不止的小個子詭物，被她一張巨網全部兜住，甩入虛空之中。
她這才終於爬到大神官身旁，壓低聲音疑惑道：“大神官，他們……怎麼敢這樣？”
伯賽東沉默良久，收起到了嘴邊的“瘋子”二字，最終低聲嘆道：
“……因爲他們已經不信無上神了。”
卓娜一怔，隨後沉默了。
這一點，彼此心知肚明。
都是一樣的。
然而，伯賽東繼續道：
“同時，他們也不信聖殿。”
卓娜微微瞪大眼睛。
“難道……他們是瀆神者？”
“何止。”伯賽東冷笑一聲，“他們是異教徒。”
“可……難道這世上還有別的神值得信奉？”卓娜不敢置信。
“你該問的是，”伯賽東冷冷開口，“他們怎麼通過獻祭儀式的。”
卓娜沉吟道：“所以，大神官，我們要動手嗎？”
“動什麼手？”
“阻止他們。”
伯賽東仰頭看了看虛空，特別是那座高高在上的聖殿，還有那一道道高大的虛影。
“算了，還是靜觀其變。”
“但是，我們也不能閒下來。”
不過，伯賽東這句囑託純屬多餘。
因爲現在黑暗籠罩下，無數詭物從深空蜂擁而至，朝着神官與神脊撲來。
各國巡禮使團迅速分爲兩組，一隊負責護法，一隊繼續摧毀脊骨。
所以伯賽東他們只需要對付詭物就好。
而且這件事情上，他們也不敢隨意糊弄，因爲這些詭物無差別攻擊，根本不容得鬆懈半分精神。
不過，也因爲現在神官們吸引了注意力，讓原本應該落入下方長城的詭物被分走了一部分，長城的攻勢瞬間緩和不少。
但時間依舊是緊迫的。
若不能儘快將神脊斬斷，詭物便會再度傾巢而下，長城將無以爲守。
所以就得看有什麼樣的手段能夠實現。
然而這脊骨畢竟是神明所屬，一般的凡間材料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，就像是地磚上被砸出一道痕跡。
這道痕跡甚至只是表面的灰塵被蹭掉而已。
但也有不一般的手段。
大巫女一揮紅袖，掌心紅蓮綻放，業火騰騰而起。火焰一觸脊骨，彷彿點燃了其中隱秘的精血，瘋狂蔓延，直滲骨髓，漸漸融入雪白中見不到蹤影。
但是從雪白下方透出的隱隱猩紅可以看出，這紅蓮還在燃燒，而且表面的骨骼開始皸裂，而且範圍越來越大！
梅虞幸則是取出一把釣魚線。
看上去只是平平無奇，但釣魚線卻如活物般自行纏繞而上，在白骨森森間漸漸勒出細細的痕跡。
痕跡順着勒痕漸漸深入，竟然比利劍還要鋒利。
宋海音則催動那兩盆梨樹詭寶寶。
上面的花瓣簌簌下落，一片片雪白裹在一段白骨上，看上去也就是落花堆積，但是細細看來，這些花瓣都長出了眼睛、嘴巴，小小的嘴一張，露出利齒啃向白骨。
頃刻之間，骨上已佈滿細密齒印。
但同樣很快，這些脫落本體的梨花花瓣就零落成泥碾作塵。
神奇的是，這梨樹詭寶寶竟然靠着吞噬白骨，再次獲得養分，又長出一樹的梨花，落在白骨上，如此循環往復不斷啃食，齒印越來越深。
還有元巫，小小的身板，揮舞着一把巨大如門板的大劍，像是砍柴一樣在脊骨上砍出一道道口子。
高一盛則拿出一手葉子戲，別看那些紙片輕若無物，卻也頗爲鋒利，竟可深入骨中。
最爲輕鬆的還是那靈丘聖女。
族人們都在旁邊爲其護法，她手頭無數藤蔓深深扎入脊骨中，蔓延得到處都是，就像是靈丘特有的一種“絞殺藤”，如今更是以骨爲食，所過之處，神骨光澤褪盡，碎裂成渣。
然而，神的脊骨終究不是凡物。
更別說從這裡看去，這脊骨如亂麻纏繞，交錯盤結，斬之不盡，割之不絕。
只能說，好處是暫時牽制住了。
而真正令人憂懼的，卻是聖殿的憤怒。
奇怪的是，除了從黑暗中傾瀉而下的詭物，聖殿長老們始終未曾親自出手。
那些虛影僅是懸在空中，怒意投射，威壓如海，像是隨時要將這些螻蟻生剝活吞，卻始終不動。
“他們爲什麼不動手？”艾琳娜望着那些虛影，喃喃低語。
大巫女在旁，一揮手又是無數紅蓮綻開，冷哼一聲道：“很明顯，有人正牽制着呢。”
“有什麼人能夠牽制……”
正說着，一道可怖的劍光從虛空中劃過。
就像是一道無與倫比的流星，將這一片黑暗驟然點亮。
這道劍光的力量，世所罕見。
衆人擡頭，只見那劍光如虹，一劍便將一個又一個倒置神廟的虛影斬落。
無上神一震。
瞬間，這些脊骨像是失去了大半的力量，雪白黯淡如灰。
緊接着，又是一劍，砍向倒置聖殿的虛影。
衆人心中震撼。
這太過於大膽。
其實現場的神官也不是沒有想過。
但是虛影就是虛影，說明並不是來源於此方天地，隔了一重，根本就不是他們可以動手的存在。
可這一劍，卻穿越虛空，狠狠斬在聖殿本體上。
整個虛空都晃盪了一瞬。
聖殿更是因此裂開一道小小的裂痕。
下面無上神發出一聲淒厲哀嚎。
上面聖殿長老，更是怒吼一聲。
終於，忍耐至極的聖殿出手了。
一隻巨大的手往黑暗中抓去，像是抓蝨子一樣，抓出一個圓滾滾一身雪白的身影，狠狠往下方詭潮中摔去。
沒想到，一道藤蔓伸來，及時將之接住。
“謝謝你！小姑娘！”
圓滾滾的人一落地，大聲說道。
只是聖女輕聲糾正：“我已經不是小姑娘了。”
似是相互認識。
“對對，你已經不是小姑娘了，一眨眼的功夫都長這般大了。”
此人嘴上說着話，手中卻已一劍橫空。
那一劍，劍氣如虹，劃破維度的界限，直直劈入另一重天地中的虛影！
只見虛影之軀震盪不已，原本不可一世的神光竟被生生削落一層！
這一刻，無數目光齊刷刷望向那道白衣人影。
他一人一劍，矗立在虛空之中。
身形圓滾矮胖，一身白衫，但上面污漬斑斑，看上去就是街邊酒肆隨處可見的老頭，喝上幾盅還會纏着你聊家常。
唯有一身劍意，讓天地肅然，讓人不敢小覷。
此時所有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：
這是劍神！
而也正是這一劍，終於點燃了聖殿的怒意。虛空深處，一聲驚天怒喝響起！
聖殿轟隆一聲，終於顯露出更多的真容。
“可以攻擊了！”
這是梅虞幸、大巫女這等境界之人的第一想法。
但同時也意識到——具現化也意味着，對方也會施展更爲實際的攻擊。
只是，真實的攻擊是什麼，他們沒有概念，直到上方那些虛影的目光降臨，落在這些在虛空中忙碌於神脊之上的神官們身上。
“小心！”梅虞幸大喝一聲。
靈丘聖女的藤蔓如織，頃刻間結成天羅地網，一層層籠罩在所有人頭上。
然而，這並沒有阻擋那些目光。
或者說，這些目光本就是無法阻擋。
一瞬間，所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但就是有什麼巨大的變化產生了。
剎那間，那些一同搏殺、奮力斬骨的神官們，頭頂再次浮現出已消失的方塊，以不可思議的邏輯將所有人歸攏回原本所屬。
歸攏以後，一聲僅存在於心底的輕響，如同泡沫破碎一般，一個個方塊白光熄滅。
消失在黑暗虛空中。
連同方塊上的人，一起消失了。
沒有人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。
那些消失的人，更是無法明白。
而到最後，只餘四個方塊孤零零地懸浮虛空中。
裡面的人員配置彼此差異甚大，甚至可以說不相重合，只是茫然又驚詫地看着彼此。
只有大巫女、靈丘聖女，依舊存在於每個方塊中。
但剩餘的人就像是洗牌一般，不復存在。
就連梅虞幸，也孤零零地只剩下自己。
這一瞬間，他忽然明白了。
這就是現實。
而那些消失的方塊，消失的自己，都是本就不應該存在，或者早就不存在的自己。
只是曾經在此存在過。
才能在時空上產生了這麼一瞬間的交錯。
但隨着那一眼，一切塵埃落定，交錯的時空終於分離，再也觸碰不到了。
於是神脊還沒有斷，人手卻驟然銳減。
同時，在方塊之外，那一根根稀疏的粗壯藤蔓也最終合併在一起，扭結成一株貫穿天地的參天巨樹。
這棵大樹與下頭長城的那棵相比，這棵纔是真正可以說得上是頂天立地的威儀赫赫，一直通往虛空的深處。
就在所有人屏息凝視之際，歡笑聲突兀響起。
但那不是來源於這些茫然的神官，而是來源於這些高高在上的虛影。
“建木……建木……”
“終於等到了……”
“一切都如預料般順利。”
靈丘聖女頓時身形一僵。
這是她第一次展露如此清晰的情緒波動。
那些虛影不止是露出雙眼，此時一雙雙手也從旁探出，朝着靈丘聖女抓來。
朝着這棵參天大樹抓來。
“你們的敵人是我！”
一道劍光橫在前面，將這些巨手攔住。
圓滾滾的身形，在虛影面前是如此渺小，但是這劍光卻是強橫無邊，一揮過去，無數的巨手緩緩縮起。
但也有來不及的。
從這個維度望去，那些探出的巨手移動之間不斷殘留出模糊的影像，彷彿滯留在時空中的殘影，長劍斬去，總有一道殘影會被斬中。
但對於這些龐然虛影來說，到底能有多少傷害呢？
現在對於這些卡在虛空中的神官來說，最爲殘忍的就是他們跟對方根本存在於不同的維度，如此形成了碾壓之勢，就算是多麼強的攻擊，落在對方那裡，也像是螻蟻啃象。
所以，最關鍵的，還是要突破這一層維度，才能傷害到對方。
而對方卻根本沒有要跟螻蟻鬧的意思，一門心思要將這口中的“建木”——靈丘聖女抓在手中。
粗壯的巨木矗立空間中，根本沒有躲閃的餘地，唯有無數枝杈荊棘涌出，帶刺帶毒，試圖拒敵於外，避免被攫取的命運。
但是對方卻笑了。
聲音浩蕩，透着被逗樂了的歡喜。
“小花兒還帶刺，有趣……”
“那就試試，是你的刺利，還是我們的手硬……”
一隻隻手匯聚，形成一隻大手，五指合圍，直取建木。
然而，又是一道劍光縱去。
這一次，因爲對方真心實意地要下凡來拿，卻正好被這劍光掃中，上面多了一道淺淺的痕。
就算是人，被小貓撓了一下，也會覺得疼痛，更何況這是劍。
看着痕跡雖淺，但劍氣纏繞，深入皮肉，並不好受。
“可惡……”
於是大手換了方向，朝着白衣老頭抓去。
白衣老頭猛地一滾，動作靈巧得不可思議，宛如一隻胖嘟嘟的雪白蝨子在虛空中翻騰，險之又險地避開那巨掌的撲抓。
緊接着，長劍再次揚起，劍意變換，這一次卻是劈向下方！
“閃開！”只聽老頭高聲暴喝。
這一刻，無需任何解釋。
這一切變化非常快，還在震驚中剛剛回到斬斷神脊工作的梅虞幸等人，驟然心頭髮緊，涼意順着脊椎向上，寒毛根根豎起，彷彿有滅頂之災即將臨頭。
生存的本能讓他們在第一時間避開！
再加上建木竟然還能分出一絲餘神將他們籠到一邊，化作翠綠屏障，留下一道堪比於大峽谷的縫隙。
下一瞬，劍光如銀河墜落，白芒爆閃。
轟！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，從天穹劈入黃泉。
整根神脊在劍氣之下，猛然斷裂！
雖然僅僅是一節，但原本緊密纏繞的結構頓時鬆動，骨節間相互擠壓，餘震蔓延，接連寸斷！
梅虞幸等人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。
“全力斬斷！”
於是剩餘的所有人蜂擁而上，趁着神脊鬆動，從邊緣開始撬裂、斬斷、剝離！
蚍蜉撼樹，雖不自量，但若樹已失主力，蚍蜉亦可斷之！
一道道神光、火焰、奇詭器具紛紛出手，撕裂那堅不可摧的神脊。
宋海音催動梨樹詭寶寶，靈丘聖女見狀一揮手，綠光灑落，那兩盆原本還如嬰孩般的詭物，竟瞬間拔地而起，化作兩棵手臂粗細的小樹。
樹上梨花盡數怒放，每一瓣都閃耀着微光，花瓣如刃，啃咬之間，神脊層層崩裂，腐蝕成灰！
神脊越來越鬆散。
無上神怒吼，聲音如深淵翻涌。
身體開始潰散，由詭物構成的血肉因支柱斷裂而紛紛滑落，如血雨般墜入凡間。
而上方，原本倒掛虛空的聖殿，失去了神脊的支撐，竟也微微搖晃起來！
一個個虛影隨之咆哮，神性震盪如潮。
這一刻，白衣老者再次動了！
長劍橫掃虛空。
一道劍光斬過，只見一隻巨大的手臂被生生斬下，自高空墜入下界！
墜落的一瞬，那手臂轟然化作無數血肉詭物。
建木枝丫延伸，藤蔓蜿蜒，早已纏繞而上，根鬚翻卷，如饕餮張口，將那團詭肉盡數吞噬。
終於。
聖殿，憤怒了。
無上神，憤怒了。
整個天地劇烈震顫，維度界限虛幻。
聖殿虛影沸騰，神面扭曲咆哮，威壓沉沉籠罩。
顯然，有更爲強大的手段即將施展。
更大的災難，即將降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