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4章 雪白以外
凌有蓮在這裡每天都過得很開心。
但她有時候覺得自己不該這麼想。
因爲，她不是本就應當存在於這裡嗎？
那麼這句話就應該修飾爲……“她每天都過得很開心”纔對。
可是凌有蓮還是莫名其妙覺得不對勁。
這種不對勁落在夫君眼中，倒是引來一句溫柔的關心：
“有蓮，你這是怎麼了？”
一隻雪白又冰冷的手，輕輕覆蓋在她的手背上。
凌有蓮不禁哆嗦了一下，但是又隨即心中涌現出一股歉然：“對不起，我只是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……”
“可是我做的這飯食不合胃口？”
凌有蓮低頭看了眼面前那碗雪白的糊狀，還有一桌子精巧的雪白點心。
好像不應該是如此……
但她還是揚起笑容：“多謝夫君，很是美味。”
“那便多吃些吧，你一會兒還要上朝呢。”
“好。”
“來，張開嘴，啊……”一勺子雪白送到嘴邊。
凌有蓮面色微紅，嗔道：“我又不是孩子，別鬧……”
“你在我心中，永遠是個孩子，我們在神國，便是迴歸靈魂本質，不也如同孩童一般純淨無瑕？”
“夫君說得對，是我着相了。”
“無妨，你來此還不久，有些真諦還需慢慢領悟。”
聽了這話，凌有蓮又嗔怪道：“說得好像你在這裡待了很久一樣，難道不是與我一同來的嗎？”
夫君笑了笑：“是是是，你說的都對。”
凌有蓮總覺得這聲音有幾分敷衍，但想來又不該有這種芥蒂之心，或許夫君說得對，自己還是有些修行不到家的地方。
吃過早膳，那點子怪異很快消失。
凌有蓮也要上早朝了。
臨出門前，她忽然回頭張望了一眼。
夫君：“怎麼了，娘子？”
凌有蓮搖了搖頭，皺眉道：“笙兒還沒起來用膳？她不是該上學堂了？我還想着順路搭她一段……”
“你呀，還是有些糊塗，孩子也大了，早就外放爲官了。”
“嗯？是嗎？”凌有蓮一愣。
“當然，你啊，放下心思吧，還是好好用在建設神國上……”
“嗯，這個我知道。”
她收起那絲莫名的不安，登上雪白的馬車，雪色雲霧籠下，也聽不見外面馬蹄聲響起，很快就聽得一聲輕喚：
“尚書大人，到啦……”
推開雲霧，眼前便是一片雪白宮殿。
不過她已經想不起爲什麼紫宸殿是紫宸殿，明明放眼望去，都是聖潔的雪色光輝，更像是……
聖殿？
“凌尚書，你在想什麼？”
威嚴的聲音從空中落下，凌有蓮微微一抖，隨即恭敬道：“回稟陛下，屬下沒有在想什麼……”
“沒有就好，現在是神國的非常時期，凌尚書你可是關鍵人物，不可掉以輕心。”
“是的，陛下。”
“今日你的任務很重，要完成一千六百八十七枚的神曜玄珠。”
凌有蓮一驚：“陛下，昨兒下官才完成了兩千七百個，爲何又需要……”
“前線吃急，自然需要。如何，你可是有疑問？”
“當然沒有！下官遵命。”
凌有蓮沒有猶豫地答應了。
“完成了，你去交給大將軍。”
“聖上，由下官去嗎？”
“是，朕沒有多餘的……嗯，總之，你去也好，朕放心。”
“是！”
凌有蓮應下，隨後從紫宸殿退下。
走出殿外，便在工部的天工坊中自己的工作間坐下。
一千六百八十七枚，這個數額不小。
但凌有蓮似乎沒有擔心過會完不成，只是專心地低頭完成煉材、鍛造再到鐫刻陣紋。
重重複復的過程，凌有蓮並不覺得疲憊，只是偶爾想起家人們，想着或許他們會等着自己吃飯呢？
神國之中，時間沒有太多意義。
當她將最後一枚玄珠完成之時，也正是下值的時候。
“前線究竟發生了什麼……竟需要如此大量的神曜玄珠？”凌有蓮低聲自語，眉頭微皺
凌有蓮對神曜玄珠還是有些概念，那是現存殺傷力最大的武器，往往動用一枚就是滅一城，所以不到迫不得已，是不會隨意動用的，更不會隨意煉製。
這煉製之法往往只有工部尚書才能掌握。
但至於啓用之法，卻只有聖上才知道，只能通過聖上御印啓用。
就是因爲神曜玄珠的存在，唐國才能夠統一其餘三國，成爲當今唯一霸主……
是嗎？
想着想着，她開始覺得有些蹊蹺。
在腦子裡搜尋了許久，才終於意識到那不對勁到底在哪兒。
“等等……滅一城？”
凌有蓮忽然有些心驚，手下動作也放緩了。
一千六百八十七枚，能滅多少城？
不對，加上昨天所煉製的二千七百枚，足以滅掉整一片大陸了吧！
甚至她隱隱覺得，自己所煉製的，也不止這麼多了……
她心中覺得不對勁，自然手上也停下來了。
可是她答應了聖上，要完成的…… 但凌有蓮心中氣性上來了，冷哼一聲：
“我凌有蓮又怎能做那耳聾眼瞎的走狗？”
如果是正常戰爭，她做便是了。
而且難得有這麼多材料供她揮霍……
對啊，這神曜玄珠的材料極爲稀有，往年就算是要煉製一枚都是千難萬難，如何能讓她一人就煉製這麼多枚？
她現在連前線在打什麼仗都不知道，如何能好好完成這個任務？
她可不想做一個蒙着眼睛的劊子手！
然而，若不完成任務，她便無法見大將軍，詢問戰爭真相！
神國就是如此。
她也跨不過去。
猶豫良久，她終究還是提起刻陣刀，繼續完成剩餘的工作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，凌有蓮終於完成。
又將桌上那上千的神曜玄珠收入自己的儲物袋中。
至於爲什麼能放得下，她心想事便成。
隨後，凌有蓮徑直前往大將軍的駐地。
既然心想事便成，她想到要去，便能去成。
凌有蓮走入軍營，數百萬座雪白的帳篷如同蘑菇般散落在雪白的廣袤平原上。
她直言：“我要見大將軍。”
“原來是尚書大人，來交神曜玄珠？”
“沒錯。”凌有蓮坦然應道。
神國之人直來直往，沒有那麼多小心思。
這是最爲直接又最爲高效的溝通方式。
那些將士們沒有多話，指了指前方說道：“喏，大將軍就在長城上呢。”
軍營盡頭是一堵頂天立地雪色高牆。
那便是神國長城。
凌有蓮登上長城，見大將軍佇立牆垣，凝望着牆外的無盡黑暗。
她的臉色蒼白如紙。
和雪白的顏色不同。
又與神國許多人不同。
“你又來了。”大將軍聲音淡然，帶着些疲憊。
“又？”凌有蓮覺得自己沒有見過大將軍，但未多言，拿出儲物袋，“給你。”
大將軍有些譏嘲地掃了眼，接了過來。
“問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不是想要問我問題嗎？”
凌有蓮皺眉，原本想好的問題卻突然在腦海中一片模糊，明明自己來的路上一直念着呢……
罷了，她只好隨口問道：“你家時之最近唸書還行嗎？”
大將軍沉默。
“不太行。”
“哦……”
“你家笙兒呢？”
“嗯，她……”凌有蓮猶豫一瞬，那種模糊的感覺再度浮於腦海，但很快更深層的回憶浮上心頭，露出自豪的笑容，“她挺好的，還成了狀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大將軍微微頜首。
隨後就是悠長而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凌有蓮有些受不了了。
於是主動起身告辭。
大將軍沒有挽留，也沒有道別，依舊坐在邊緣眺望那片深不可測的虛空。
凌有蓮皺眉回頭看了一眼，隨後擡腳回府。
府中，夫君已備好飯菜，擺上碗筷等她歸來。
“都說了我要是回來晚了，你就先吃嘛。”
“不行，我肯定要等你呀。”
“夫君……”凌有蓮心中泛起淡淡溫暖。
“快吃吧，再不吃就涼了。”
“好。”凌有蓮微笑着坐下，忽然想起什麼，“對了，笙兒呢？她下學回來，不吃晚膳嗎？”
“唉，你也知道那孩子有多沉迷天工之術，一鑽進自己那屋裡就昏天黑地，飯也不吃。”
“哦……”
凌有蓮點了點頭。
好像是這樣沒錯？
“別擔心，我待會兒給她送進去就是了。”
凌有蓮有感於夫君的體貼，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……”
“不必如此辛苦，我自己來。”
清脆明亮的女聲響起。
一抹鮮活的顏色躍然出現在凌有蓮眼前，施施然地落於桌旁。
“娘，我來啦。”
眨着靈動的大眼睛，滿臉笑意。
正是她的寶貝女兒，柳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