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揣着不可言說的秘密，唐國巡禮使團走在這長城城牆內的悠長隧道中。

隧道內一片死寂，漆黑如墨。

衆人紛紛打起靈珠燈，微弱光暈灑落兩側，只見石壁上浮雕着一道道披堅執銳的將士身影，個個作搖旗吶喊、長槍高舉狀，皆面朝長廊盡頭的黑暗，彷彿與他們一樣，正奔赴深處未知的終點。

而那一雙雙刻在石壁上的眼睛，在光下竟微微反光，銳利如刀，似在無聲審視，彷彿已能看穿內心那早已偏移的信仰。

這逼真程度，幾乎讓人懷疑，那些浮雕……會不會原本就是真人。

想到此處，饒是這羣身負神職、修爲不凡的神官們，也不禁心生寒意。

“高神官……往年的神佑巡禮，也要經過這種地方嗎？”元巫小心翼翼地開口。

高一盛是這八人中唯一一個參與過去歲巡禮的神官。

雖年紀不大、位階不高，卻因嘴甜，極得上層喜歡——尤其是樓大神官。

去年他入神殿不久，便被樓神官力薦，由李大神官帶去巡禮歷練。今年又被直接塞入隊伍。

梅大神官對此未置可否，任他隨行，不曾想這人倒是極會審時度勢，很快就倒向了梅大神官這邊，全然不顧樓大神官的提攜之恩。

而到了現在，往年跟隨李大神官的那些神官皆在天路上不幸隕落，只剩下高一盛一人，自然問到他頭上。

然而高一盛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。

“去年，我們一按下令牌，走入牆中就是一道傳送法陣，將我們直接傳到內城神殿中，所以我也沒有走過這個牆體隧道……”

衆人立刻一陣忐忑。

“是不是……出了差錯？”有人低聲道。

“怕什麼？我們這麼多人，在這牆裡還能出什麼事？”

“再說了，梅大神官還沒說話呢！”

“而且，我們有……大人的庇護。”

“可你們沒感覺到嗎？”元巫低聲提醒，“自進來後……就感應不到大人的氣息了。”

宋海音當然也察覺到了，只是她沒說出口，默默皺着眉，試圖通過心口的顫動感知那股神意。

然而手上捧着的那兩棵愈發萎靡的梨樹詭寶寶已經足以說明，已經距離剛剛驚鴻一瞥以爲終於又要相見的巨樹又越來越遠了。

其餘人神色劇變，一時間竟有些慌了。

“夠了，不要自己嚇自己，信仰就在心中，怎麼會感應不到呢？”梅大神官斥道。

他舉起聖劍，劍上依舊燃起一縷聖潔的火焰。

衆人望着他微微佝僂的背影，在火光中卻未顯一絲動搖，心神才稍稍安定幾分，繼續跟隨其步伐前行。

然而越走越覺詭異。

這道路並沒有向上，而是一路向下。

高一盛愈發不安，喃喃唸叨：“不對……這一切都不對……”

兩邊的黑暗越走越是深邃。

漸漸地，連手裡的光都落不到牆壁上，更是見不到那一段段如栩如生的浮雕。

衆人心中升起同一道念頭——

“這個隧道越來越寬了！”元巫驚呼道。

但他這一聲並沒有如預期般在隧道中迴盪。

而是被一種空曠吞沒，彷彿落入巨大無形的深淵。

剩下無盡寂靜。

寂靜之後，就是一陣恐懼。

一盞盞靈珠燈顫抖升起，照向四周。

然而根本照不到盡頭。

只有無邊的黑，深得彷彿連聲音與時間都一併吞噬，氤氳着某種令人心生敬畏的無上存在，似有無數目光正從深處注視他們，審視着自身的意志，還有內心的純淨。

梅大神官手中聖劍也漸漸黯淡。

聖焰終於徹底散去。

在那等存在面前，所謂聖劍，只是渺小的一根燒火棍，不配呈現在眼前。

梅大神官緩緩收劍入鞘，感應着內心尚存的那道屬於地母大人的影像，一股力量自丹田升起，讓頭腦在這片黑暗中暫時保持一絲清明。

他走在最前面，漸漸看到了更多風景。

漸漸的，遠處黑暗之中，有星星點點的光亮浮現。

由少到多，愈發密集，最終如銀河傾瀉。

而腳下，是一片雪白。

但不是白雪，也不是別的。

宋海音從地上捏了一把，指尖一搓，便化作紛紛揚揚的灰燼。

“這是骨灰。”

衆人驚愕，腳下一軟。

卻沒想到地面並不平整，兩側帶着弧度，差點滑落下去。

梅大神官祭出幾道金色鎖鏈，將衆人牢牢束住，沉聲喝道：“站穩了。”

衆人站穩了一低頭，這才發現，腳下哪裡還是什麼平路？

一節節連接而成的雪白，兩端粗，中間細，渾圓如柱，組成巨大的脊骨，橫陳於星海之中，延伸入看不見的盡頭。

而脊骨之路以外，就是無垠的虛空，繁星如河令人窒息。

欲回頭，卻發現黑霧已經吞沒來路。

已經沒有退路。

只能繼續向前。

不知不覺，繁星中多了一些什麼。

只見那些從黑暗中窺視衆人的目光終於顯露而出，從高處落下，越走越是清晰，正是源自一尊尊雪白虛幻的巨人，矗立於脊骨兩側，垂首俯視衆人，眼神中是不加掩飾的冷漠審視。

隱約能看到巨人虛影在虛空中飄揚的寬大袖子，白霧般透明摻着繁星的袖口是一圈又一圈的金色，延伸出無數金線，向着虛空四散而去，又有數根金線飄搖到衆人眼前。

又沒入體內。

無影無蹤，像是本來就應當在體內的一般。

不知爲何，這一瞬間，諸位神官明白了這些金線的含義。

如此，又莫名知道了這些存在究竟是什麼。

終於，抵達道路盡頭。

一扇高大無比的光門赫然矗立，通體潔白，雕紋精緻。

相當熟悉，每一位登階過的神官都曾仰望過此門，步入過此門。

此時再見，心中不住戰慄。

後面，或許不是想象中那樣了。

又或許，這門後，就是夢寐以求的模樣。

福至心靈一般，梅大神官緩緩將令牌貼上門面。

只聽轟隆一聲，一股又聖潔又充斥着血腥的氣息從門縫中傾瀉而出。

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懸起。

直至看到門後的景象，心便再也放不下去。

只剩下無盡的震撼……

與深深的恐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