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半日，渾身寒意未散的柳笙在花南鎮街角一間茶鋪坐下。

只是這邊陲小城的茶鋪自然談不上什麼講究，茶葉澀味重，果子味道勉強，就連說書人也是口齒不清，說得磕磕絆絆的。

不過柳笙也就是找個地方坐一坐，沒什麼好挑剔的。

這一回，她沒有急着衝去找這裡的神官。

雖然時間緊迫，但她很清楚，與其四處奔跑，不如花點時間，完成更關鍵的一步。

畢竟她無論怎麼跑，也快不過天網上流通的訊息。

而且，還有些妙用，她需要天網。

花南鎮再往下五百里就是梨縣。

而在那裡，有天網。

當時因爲按照她自己的行進軌跡，天網的能量鋪陳主要去往漠北，所以反倒是唐國境內再往北天網存在一段空白。

所以原本她可以一離開長城便通過天網尋求助力，但如今還是得先老老實實先把線路搭上。

當時偷的懶，總歸是要還的。

於是，她邊聽着說書人結結巴巴地講着花南鎮新任神官的暖心故事，邊於腦海中引導天網延伸，將梨縣的節點慢慢連接回來。

如今的她，還是靠着修煉生出的能量，一寸寸架設節點，若是路上遇到詭物，順便帶入詭異世界中，再一路北上。

幸好這一路詭異不少，倒也省了不少靈力。

【這麼看來我們和倒置神廟的路子確實也是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啊……】“世界”感慨道。

【這算是妙事？】

【說明這個理論有着很強的可驗證性，但我們比他們多走一步，倒置神廟只是單方面吸取，而我們會反哺靈氣供詭物修煉，這是最大的不同。】

天網蔓延甚快。

剛續上第二壺茶，說書人正說完第三個關於謝神官如何赤手空拳解決詭災的故事時，柳笙的靈訊終於接通。

“話說那謝神官，年紀輕輕，纔剛到花南鎮，就做過無數好事……”

【是是是，這話說了無數遍，聽得都快會背了。】

柳笙默默腹誹。

誰知這說書人也知道大家夥兒應當是聽膩了，話鋒一轉：“不過我們現在來講講謝神官的成長經歷，看看這位年輕的神官，是如何一步步走來，最終披上白袍……”

“別看謝神官看着樸實低調，實際上啊……出身名門——大名鼎鼎的溪川謝家！”

他還故意放緩了再說，但無奈聲調平平，並沒有似預想中引起一番訝然。

說書人老臉一紅，硬着頭皮繼續說道：

“不過他呀，雖是名門子弟，卻不以此爲傲，發願自立，絕不倚仗家中權勢，於是寒窗苦讀，終於考得進士。”

【寒窗苦讀……是嗎？我不信……】

“入國書院後，他更是不爭不搶，低調謙和，但到了選仕之時，倒是個個衙門都爭，最後還是憑藉一顆想要爲天下灑下聖輝的純善之心，考入神殿……”

柳笙聽着，一邊打開久違的靈訊。

光明論壇置頂的蜃影實播剛好跳出。

這是天網的最新功能，可以實時傳播蜃影到每一臺接入天網的靈訊上。

而現在正在實播的是一個戴着小白兔面具的女孩兒，正用溫吞又綿軟的聲音說道：

“雖說這些富家子弟口口聲聲說不靠家裡，但實際上呢，沒有家中長輩襄助，這些衙內哪可能如此輕易進入六部、內閣……甚至，神殿？”

她忘了關外放聲音，於是整個茶館都聽見這位兔子面具的溫聲狂言。

“而且，他們平時在書院不顯山不露水，可一到選拔，全都成績斐然，人人哄搶，你相信嗎？”

周圍人齊刷刷看向柳笙。

柳笙易容符下的臉頰微微泛紅。

但面上她卻淡定地輕咳一聲，迅速將聲音掐掉。

古怪的是，這聲音消失了，但那兩句話卻莫名留在聽者心裡，泛起淡淡漣漪。

最終這漣漪會推動什麼，就不可知了。

說書人也有些尷尬。

“咳咳，雖然外頭有些風言風語，但謝神官絕對是真才實學。要不然爲何他來了以後，我們花南鎮能在短短時間內有如此變化？”

“爲了紀念他，甚至有人提議花南鎮應當改爲日安鎮……”然而說書人這句話可有人不買賬。

“那是縣官大人爲了討好他說要改的，咱可沒說同意啊……”

“噓，這話可不興說！”

“不過謝神官是不錯的，就是年輕了些，過多幾年看看吧，或許我會願意的。”

柳笙倒是看出，這花南鎮的百姓似乎也對那謝神官也沒有不滿意，甚至還因爲她剛剛鬧的那一聲，頻頻側目。

更關鍵的是，她沒有從這裡看出詭化的氛圍。

天網還在一點點朝北延伸。

柳笙也沒急着離開，只安靜地喝着第三壺茶。

然而卻有人主動找上門來。

“就是你？剛剛在散播不利於謝神官的謠言？”

三位穿着氈衣的壯漢走到柳笙桌前，滿臉不善。

柳笙放下茶盞，平靜地道：“怎麼纔算‘不利’？”

對方一愣，結巴道：“你不是說謝神官……什麼名不副實……”

柳笙晃晃靈訊，“這只是論壇上的一段蜃影，在討論階級固化，與謝神官有什麼關係？”

“還是……你們要幫謝神官自覺代入？”

雖然聽不明白什麼“階級固化”，但聽來就是誅心之語，衆人立刻色變。

瞬間茶館裡安靜下來。

連說書人也噤了聲。

柳笙環視一週，看到幾個躲開眼色的，也大概明白是誰告的狀。

而那三位漢子被柳笙無視又言語諷刺，當下面色變得極爲難看。

“抓起來，帶去見神官大人！”爲首的漢子喊道。

這三位漢子倒是有些身手，甚至隱隱有着近乎初境的氣息。

而且，柳笙莫名覺得這股氣息相當熟悉。

隨即心念一動，身形一閃，只聽幾聲驚呼，衆人還未來得及看清，便見那三名壯漢已然倒地，不住哇哇直叫。

而柳笙已經坐回原位，兀自斟着熱茶。

才點了一壺茶，總不能浪費了。

她留了分寸，地上的壯漢滾幾下便發現沒什麼大礙，便掙扎着起身要跑。

哪知柳笙將空了的茶壺輕輕一放，擡眼淡淡道：“帶我去見謝神官吧。”

三人腳步一頓，回頭一臉苦相：“姑奶奶，您要見就見，何必打人呢？”

“難道不是你們先動手的嗎？”

“而且，被帶走和自己去，意義可不一樣。”

三人自知理虧，只好老老實實領着她前往神廟。

“神官大人就在裡頭。”走到門口，爲首的漢子低聲道。

柳笙應了一聲，踏步而入。

沒想到，見到一位有些眼熟的人。

柳笙想了想，很快從數據庫中搜到他的名字。

“謝晏。”

與她同一批考中進士，而且同爲前十，也算是她的同窗了。

只是沒想到，以謝晏這樣的出身，這樣的成績，居然選擇來到花南鎮這樣偏遠的小鎮做神官。

謝晏也沒想到眼前這個相貌陌生的女子竟直呼他的名字。

但見她氣度不凡，神光內蘊，再看幾名壯漢一臉畏懼，心中頓有所悟，起身拱手：“沒錯，在下就是謝晏，花東鎮神官，聽聞姑娘在茶館裡……”

柳笙正想着如何駁斥他的偏聽偏信，卻不想，他話鋒一轉：

“打開了靈訊，所放的正是友人今日的蜃影實播……在下好奇，姑娘似乎能夠聯通天網，故而想請來一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