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點。
一家本地人嚴選的烤肉餐廳。
包廂裡，林楚和白薇薇提前到了，火已經升起，鴛鴦鍋裡菌子湯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，點了一盤盤的肉，酒也早已準備好。
下午兩人在洱海邊聊了很多，林楚挺感謝她，從某種程度上給了自己相當大的心靈啓發，讓自己經歷了一個第三方視角下“行有不得，反求諸己”的思維歷程。
不過，對於白薇薇本人而言，此刻，心情便是頗有幾分複雜了。
——你是無意穿堂風，偏偏孤倨引山洪。
只是回過神來細想，本來自己的目的，也不過近似於一場整蠱的人性遊戲。
卻是……玩脫了。
現在林楚儼然徹底明白了他自己，可惜自己卻彷彿在河邊走，溼鞋了。
只因自己沒想到一個點！
——只是牽個手……竟會有那樣的悸動。
失算了！
這波真的失算了。
天才少女感到一陣無力，以及幾分煩惱。
造物主怎麼造的人？
簡直是有系統BUG！
看着她此刻的狀態，林楚心中多少也有幾分想笑，只是，她正煩着呢，林楚便也就沒多說什麼風涼話。
這是自己最後的善良。
歸根結底，這個女孩兒，對自己，還是“有恩”的。
昨晚的事情暫且不說，今天，也多少屬於成長路上的墊腳石了。
至於是否“恩將仇報”，林楚現在當真還沒想好。
有的時候，他也隱隱覺得——自己把一個本來獨立自信，眼中有光的女孩兒，完全變成自己的形狀，再讓她們在情愛裡受折磨，飽經貪嗔癡之苦，儼然是一種殘忍。
只是，又轉念一想，即便不經歷自己，難保以後不遇上什麼渣男，那也不是什麼好事。
什麼叫世上安得兩全法啊？
這就是。
“楚哥，來啦……”
白景瑞出現在包間門口，推門進來，臉上堆滿燦爛的笑容：“你很會選的嘛，這家店確實可火了，好吃，烤肉加火鍋，老闆家每天都殺牛，我們從小吃到大的。”
他手中拎着一瓶紅酒，隨手放在旁邊，看着林楚已經備好的茅臺，笑容越發燦爛幾分。
“我爸呢？”
“還沒來啊？”
白薇薇隨口問了一句，這種吃吃喝喝的局，她還挺適應的，畢竟家族大，人口多，隔三差五，沒事兒就要聚聚，主打就是一個閒適。
“停車呢，好像是下午已經喝一場了。”
白景瑞給林楚散了根菸，又笑着解釋：“好像是幾個老朋友，昨晚那些人。”
林楚眼神微動，很快也恍然。
雖說客不帶客是規矩，但眼下這場景，顯然不適用這條。
畢竟昨晚把自己“撈”出來，白豐收也是欠了別人的人情。
今天吃飯，喊過來，也沒什麼關係，多雙筷子的事。
兩人正說着，包廂門再次被推開。
三個男人進來，爲首一人，自然是白豐收，左右兩邊，是兩個看上去和他年齡差不多的男人，一個國字臉，一個戴眼鏡，各有三分氣質。
進門白豐收便笑。
“哈哈，林楚，你們都先到了噶，你是遠道而來的客人，也是大老闆，我怕招待不週，帶了兩位有身份的大哥過來……”
他分別介紹。
國字臉叫楊國峰，昨晚見過的，拍板放自己走的那個。
眼鏡男叫段武裝，是本地一個企業家。
笑着一番寒暄後，三人便就各自落座，倒是挺熱鬧的，不過林楚心頭還是悄然生出幾分嘀咕。
不知道白豐收是什麼意思？
三種可能性：
第一，是真的熱情好客，吃飯嘛，人多熱鬧，沒什麼好講究的。
第二，趁着這個機會，談點事，聊點錢。
第三，更惡劣一些，給自己做個局：來了個外地佬，大家快來坑他！
三種可能性都存在。
“還有人嗎？齊了的話，咱們就開飯吧？”
心中做了個預案，林楚笑着問道。
“齊了齊了。”
“吃飯吃飯！”
鐵盤上的烤肉滋滋作響，酒開了，人均一個分酒器，楊國峰和段武裝顯然也是久經沙場的人，上來就提酒，敬，然後林楚回敬，幾輪下來，小半瓶便下肚了。
楊國峰是一副大哥的樣子，穩坐釣魚臺，話不多。
段武裝則是很健談，妙語連珠，姿態上，介於熱情和諂媚之間。
白豐收聊風土人情，好吃的，好玩的，暢享開懷。
白薇薇和白景瑞，則純粹是打醬油的，吃飯倒酒，很少插話。
這些信息……盡數浮現在林楚腦海，一時也覺得有點意思。
剛纔設想的三種可能性，應該是處於薛定諤狀態，全看臨場氣氛。
“三位大哥，來，我敬三位一杯，昨晚的事兒，還是謝謝你們了，哈哈，幹了啊，樣樣好。”
林楚開始主動起來了。
雖然只是旅途之中的一段小插曲，但都是場面人，權當交朋友了，他們要真有什麼想法，錢對於自己而言不算什麼，丟個幾百萬千把萬出去，眼睛都不帶眨巴一下的。
只要別噁心人。
那都好說。
幾人一起碰了一個。
“林總你這個號召力，真是強大啊，抖音裡喊一聲，都能喊出幾百個人來，你是這個……來來來，我再敬你一杯。”
段武裝紅光滿面，臉上都笑出褶子了，豎起一根大拇指。
林楚笑笑，跟他碰了一杯。
本來已經期待着他的下文了，不過，對方只是敬了一杯酒，卻並沒有多說什麼了，又把話題岔到了風花雪月上。
林楚這才知道，風花雪月這四個字，還真是取自於大理，都有實景的，下關風，上關花，蒼山雪，洱海月。
得天獨厚的美景。
一直到飯局結束，他們也都沒再聊別的，甚至讓林楚有種預期期待落空的感覺。
嗯？
藉着上廁所的時機，買完單，林楚也不由搖頭笑笑。
行行行。
是我心眼髒了。
不過人在江湖嘛，沒有傷人之意，但還是得有防人之心。
“阿楚，咱們……下一場？”
“你這麼遠來了，走，帶你去見識一下大理的夜生活。”
等回到包廂，段武裝便搭着林楚的肩膀，遞過來一個你懂的眼神，這眼神，略顯猥瑣。
林楚無言笑笑：“這個就沒必要了吧？”
“哎……有必要，有必要，走吧，來都來了，相逢便是好朋友。都去呢。”
段武裝看向白豐收。
白豐收打了個酒嗝，大手一揮，也頗有幾分豪爽的說道：“走啦，阿楚！段老闆這方面是專業的。”
林楚：……
有一說一，差不多一斤酒下肚，人的狀態，是真不一樣。
白豐收昨晚是挺正派的樣子，現在，看上去多少有幾分放蕩不羈。
白薇薇眼神不善的看着眼前這幾人。
這種場景，其實之前也常見。
無非也就是再去喝點酒，找幾個女的陪一陪，唱唱歌，跳跳舞。
玩的保管沒有林楚的趴體，尺度那麼大。
不過此時此刻，她卻是莫名覺得，有些刺眼了。
“爸，我也去。”
心念一動，她笑着說道。
白豐收看了一眼她：“哎，你去幹什麼？你又不喝酒？乖，回家啊，爸爸十二點之前，肯定回家。”
“我不！”
“我要去嘛！”
“段叔，帶我一個嘛，你們都喝酒了，我給你們開車。”
白薇薇看向段武裝，甚至開啓了撒嬌模式，跺着腳說道。
這招，她自然是會的，不過用不用，全看心情。
段武裝：……
“薇薇，你回去嘛，我們一羣大男人，叫代駕就好了，你別跟着湊熱鬧……”
白景瑞這時也笑說，拉了她的胳膊一下。
“你管我！”
“管好你自己吧！”
“林楚，你說，讓不讓我去！”
白薇薇對他，語氣就沒那麼客氣了，嬌蠻說道，看向林楚。
嗯？
白豐收一時間有些詫異的看着女兒。
他們已經熟到這個份上了？
剛纔也沒聊幾句啊。
“你回去吧，我跟幾個好大哥說會兒話，你別瞎摻和，還有，以後叫我叔啊，別亂了輩分。”
林楚點上支菸，嘴角微微上揚，帶着幾分蔫壞的笑道。
白薇薇：！！！
這時，她猛然感覺到，林楚社會人的那一面，剛纔吃飯時，其實也察覺到了。
怎麼說呢？
就……很油。
跟箇中年老油條似的。
不過，相比起老爸和兩個叔叔，自然，林楚還沒炸到那麼透。
“那你也不許去！”
“說好了晚上陪我去散步的！”
“你敢去我就不理你了！”
她一咬牙，一狠心，當着幾人的面說道。
白豐收：？？？
難以置信的瞪着女兒。
白景瑞：！！！
先是震驚，我草，林楚把我小外甥女勾搭上了？
不過，旋即，眼神中，也是悄然浮現出幾抹亮意。
這是好事啊！
林楚：……
哭笑不得。
我他媽什麼時候跟你約了散步？
不過，當着這麼多人的面，林楚也不太好意思拆穿她，女孩子還是要臉的。
而且她肯定也清楚，自己不會拆穿她。
與此同時，林楚心中也倏然冒出別的想法，難道白薇薇看出什麼了？覺得這裡頭有對自己不利的情況，所以非要拉自己走？
“咳……哈哈，那，要不今晚就算了？”
“段總，咱們明天再約？喝點茶也行，昨晚剛喝場大酒，讓我緩緩。”
心中浮想聯翩，林楚便也就笑着認了一波慫，看向段武裝說道。
段武裝見白薇薇如此堅定，林楚也生出退縮之意，當即訕訕一笑，也不強求了。
“行啊，沒問題。”
“哈哈哈，你們年輕人，真的是……那明天約！”
“老白，咱們走吧？”
白豐收深吸口氣，眼神閃爍的看一眼女兒，再看向段武裝，笑着點點頭：“走嘛。”
白薇薇看一眼老爸，這次，卻沒有阻攔了。
白豐收其實本來也有試探的意思，此刻見狀，心中越發確定了。
呸！
被偷家了！
“你呀……不懂事！幾個叔叔們聊點正事，你在這兒搗什麼亂！唸了幾年書，唸到狗肚子裡去了！”
他忍不住訓斥道。
白薇薇翻了個白眼，吐了吐舌頭，笑懟道：“我纔沒唸書呢，我學的是音樂，唱歌跳舞！本來就不需要懂事！”
白豐收頓時也一副無力且無奈的樣子。
……
出了包廂，各自上車。
白豐收眼神陰沉的，看着林楚上了女兒的車，有點想過去再說兩句，但還是硬生生忍住了。
上去，也無非是再吵兩句嘴，不起任何作用。
段武裝笑呵呵的，摟着他的肩膀：“好啦，沒事，這小夥子有分寸的，你放心。”
“他有個屁分寸！”
“洱海邊開趴體，把自己都開到局子裡去了！”
被拉着上了車，白豐收卻是依舊有些憤憤不平的說道。
簡直搞不懂，這種性格的年輕人，一點都不穩重，怎麼能做這麼大的事業？
也沒什麼格局啊。
這和幾個男人喝完酒，正想下一場呢，嘿，竟然還被女人帶走了？
還得加上一條——見色而忘義。
即便，那是自己的女兒。
段武裝讓司機開車，自己則笑道：“咱們要有那麼多錢，管保比他玩的瀟灑多了。消消氣，消消氣。人家大城市來的，沒那麼大男子主義，你看多聽薇薇的話，拿捏住了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白豐收瞪了他一眼，點上支菸，悶頭抽了一口，不說話了。
……
這邊。
白薇薇開得很快，風馳電掣，開出餐廳停車場，這才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說道：“你傻的啊！你看不出來啊？我爸和他們兩個，想和你弄點錢？”
林楚降下車窗，剛降了一點，就再聽到她的聲音：“在我車上不許抽菸！”
嘖。
“你這麼雙標呢？”
“剛纔包廂裡一堆人，不也抽了嗎？”
“你爸什麼時候因爲你戒菸了？我怎麼沒看出來？”
林楚沒理會她，繼續降下車窗，點上。
白薇薇開着車，一時也無力阻止，把自己這邊車窗也開了，空調開到最大。
“他在家裡肯定不抽！這不是聚會嘛！都是狐朋狗友們帶的！”
“那個段叔叔，也不是什麼好人，賣翡翠珠寶和茶葉的，專坑遊客，我估計他想讓你幫他帶貨。你是不是真傻啊？你怎麼賺這麼多錢的？”
林楚哈哈一笑。
故意調侃道：“賺錢，不就是坑蒙拐騙嘛，不然你以爲呢？”
“你是不想讓我被他們騙錢？還是不想讓我去和他們浪？”
“前者嘛，好心辦壞事，斷我財路。”
“後者呢，純粹壞心，咱倆又沒談戀愛，還限制我夜生活？你又不陪我。”
白薇薇：……
一腳剎車，停在路邊。
“滾！”
“現在就給我滾！”
林楚見她真生氣了，便也就哈哈一笑，自然沒有下車：“哎呀，你看你，天才少女的平穩氣場去哪裡了？淡定。”
“走啦，回民宿。”
“其實真給他們賺點，也沒什麼，權當是還人情了，看在你面子上，隨手送他們個幾百萬，也沒什麼所謂。”
“財散人聚嘛。”
白薇薇轉頭看着他，沉默了十幾秒，重新發動車子，朝着民宿的方向而去。
冰涼的夜風吹在她臉上，卻無法吹散心中的鬱結。
煩啊！
煩！
什麼叫智者不墜愛河啊？
現在還不是愛河呢！
只是河邊溼了點鞋，就已經搞得自己方寸大亂了。
……
回到住的地方。
帶着小狗上完廁所，林楚和白薇薇走進民宿，赫然是看到，今晚的民宿小酒吧，依舊有不少人，都坐滿了。
可能是昨天玩的太嗨，給今天也帶來了不少自然流量。
前臺看向自己的眼神，都笑嘻嘻的：“有好幾個昨天的老朋友啊，都是來找你的。”
“你倆幹嘛去了？”
“薇薇，你不是吧？”
白薇薇這會兒臉色一紅，努力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，傲嬌道：“沒有，什麼都沒有，我下午考察了他一下，他配不上我。哼！”
揹着手朝小酒吧走去，嘴角卻是浮現出一抹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笑容。
林楚搖頭笑笑，跟着她進去。
此刻的小酒吧裡，是個男性歌手正在唱民謠，看上去很滄桑的樣子，滿頭長髮披在腦後，很是文藝。
嗓音也還算是不錯，沙啞而性感。
整個場子裡的氛圍，都顯得很熱鬧。
當林楚走進來的時候，一曲剛剛結束，人羣正在鼓掌，有人正尖叫歡呼，一個鴨舌帽女孩兒看到林楚，便頓時站起身來，招手。
“哇！楚哥！”
她喊了一聲。
宛若一石激起千層浪，頓時有好幾桌的男男女女都看了過來。
“楚哥，出來了！”
“哦豁！哈哈哈，今晚還繼續不？”
“本來以爲你都撤了，前臺說你還沒退房，結果還真蹲到了！”
“來來來，坐我們這兒。”
這種儼然江湖大哥的待遇，一時間讓林楚也不由笑笑，挨個和過來的人握手，然後舉手笑道：“服務員，老規矩！今晚我買單！”
說完，則朝着旁邊的人笑道：“不過在海邊浪，就大可不必了啊，你們別想再把我送進去。”
聽到這話，衆人便頓時都笑出聲。
整個酒吧裡，都洋溢着快活的空氣。
白薇薇回頭看了一眼，眼神之中，帶着幾分嗔意。
他還不以爲恥，好像挺以爲榮的！
……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