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鼠巡狩告訴商陸：

“咱們與楚國是訂有盟約的。雖然暗地裡，大家都小動作不斷，但在明面上，還是維繫了盟國的體面。

可是這一次，楚國忽然就無視盟約，興兵來犯，打了咱們一個措手不及。

然而更奇怪的是，他們本可一鼓作氣，越過興山，攻佔咱們更多城池，卻偏偏是在興山停下了腳步，就像是在故意引着我們，不斷地往興山增兵。

如今朝堂上下，都在懷疑楚國是另有所圖。”

商陸此前只知道巴楚兩國屯兵興山，戰事一觸即發，卻不知道還有這些內情。

而且，聽子鼠巡狩的意思，巴國明顯已經是吃了個大虧。

可楚國卻沒有乘勝追擊，擴大戰果，反而在興山停下，確實古怪。

從地圖上看，楚軍一旦過了興山，雖然還有許多的山地，但都不高、不險，對於配備了巫師的大軍來說，與坦途沒有區別。

楚國的兵鋒，明明可以一路往前，攻城略地，卻沒有那樣做，給人一種剛起了個頭，就戛然而止的感覺，確實叫人看不懂。

子鼠巡狩繼續說：“這段時間，不僅軍方派了死間，混入楚軍刺探情報。我們也啓動了在楚地的密探，於楚國朝堂中打聽消息。可是不管哪一邊，都暫時沒能查出楚國犯境的真實意圖……

據目前掌握到的情報看，楚國之前集結部隊，是要討伐南方的羣蠻。結果在發兵前夕，忽然改變目標，奔着咱們來了！

大行人與典客，目前已趕赴楚國討要說法。只是以楚國君臣的性子，怕是討不到什麼答案，說不得還會被倒打一耙……”

商陸聽到這裡，不禁有點懵，擡手指着自己。

“巡狩，你不會還在逗我吧？連死間、密諜都查不出來的事情，您讓我去查？我能查的出什麼？”

子鼠巡狩卻不那麼看。

“我對你有信心。你可是大祝親口封的‘福將’。到了興山後，說不定真能歪打正着，讓你查出點東西。就像是這次白邑郡的事情，以及之前固陵郡裡黃庭派的案子……”

“黃庭派的案子？這話是何意？”商陸心頭一跳。

子鼠巡狩瞥了他一眼，哼道：“就別裝了。不過你小子做事確實謹慎，居然搞出了‘野鬼鳴冤，遊魂上告’的那一套，把我們都給瞞了過去。還是我把陰供狀書的事情彙報上去後，大祝才通過這事，推斷出了黃庭派的案子，是你在背後舉報。”

商陸暗歎：這大祝，還真是老謀深算。

嘴上卻岔開了這個話題，既沒有承認，也不否認，苦笑道：“就我還是福將呢？你們可真瞧得起我。”

“別小瞧了你那深厚的機緣。”

子鼠巡狩果然被岔開了話題，沒有繼續逼着他承認黃庭派的案子，肅然道：“就我所知，僅是在白邑郡裡，便有好幾家盯上了你，想收你做狗，再一步步侵吞鳩奪了你的機緣。只是因爲你得罪的人太多，他們還在觀望，纔沒有行動。”

商陸頓時一驚，不過轉念想想，就憑他連立大功，被人傳爲‘機緣深厚’，不叫那幫世家宗派給盯上，才叫怪事呢。

子鼠巡狩繼續交代：“到了興山注意安全，若是遇到了什麼情況，或是查出了線索，可以聯絡我，也可以通過無常令，聯絡在興山的其他衛巫。大家都是同志，必會鼎力相助！”

“同志？”

商陸聽到這個稱呼不由的一愣，很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。

子鼠巡狩不知道他在驚訝什麼，只以爲他是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。

“同德則同心，同心則同志，這是左公的話，你沒有聽說過？

以後得多讀點書。讀書才能明智，修行可不是光憑身強體壯蠻幹就能行的。若智不足，則成就始終有限。”

對於子鼠巡狩後面這番話，商陸很是贊同。

就拿他在巫院裡，上過的那些課來說，有不少都是動腦子的活。

像巫陣的課，就涉及到了許多數學領域的知識。

制器就更不必說了，其中數學、物理乃至化學的知識都有。

而且俱是魔改版的，腦子但凡差點兒，別說學了，連聽都感覺像是在聽天書！

所以這幾門課，有許多新進內山的巫師，都是興致勃勃的去，結果在課堂上呼呼大睡。

交代完了任務，又叮囑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，子鼠巡狩便要離開。

從頭到尾，他都沒有詢問商陸打算怎麼揪出運糧隊裡的內鬼，他相信商陸已經有了全盤計劃。

當然，這也是一次考驗。

如果連這個事情都辦不到，也沒必要帶商陸去巫山見大祝，就讓他在無常衛裡待着好了。

子鼠巡狩在掐動巫訣的同時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，又叮囑道：“我走了，有事用無常令聯絡我，莫要在巫院發的玉牌上說正事。”

商陸聞言，眉頭一挑：“巡狩的意思，是巫院玉牌會竊聽傳信？”

子鼠巡狩說：“雖無確鑿證據，但謹慎些總沒錯。畢竟如今的巫院，已被世家宗派掌控，他們對咱們，可是在竭力滲透的。”

商陸不禁有些擔心：“那我之前與巡狩的傳信，豈不是有暴露的可能？”

他仔細回憶了一下，雖然與子鼠巡狩的傳信裡，只說了給驚喜，沒有說明驚喜是什麼。可真要遇到了有心人，展開調查，怕是不難查出“驚喜”是什麼。

“你不是把一切都算到了嗎？怎麼，就算漏了這一點？”

子鼠巡狩總算是找到了機會，笑着打趣了商陸一句，然後才說：“放心吧，此前你給我的幾條傳信，都讓大祝抹除了。”

商陸拿出巫院玉牌一瞧，果然，他與子鼠巡狩的飛信記錄都被刪了個乾淨，一點內容都沒有剩下。

這讓他暗暗稱奇：“好傢伙，大祝還能刪數據庫呢？”

子鼠巡狩見商陸沒有別的事情要問，便念動咒語，他身上的巫氣涌動，化作一條巨大的老鼠將他罩住，隨即往地上一鑽，連人帶巫氣，就這麼消失無蹤。

這一手土遁功夫，比商陸從彘身八足蛇尾神那兒借來的，還要迅捷隱匿。

倒不是說，是彘身八足蛇尾神的土遁神通不好。

而是商陸沒有把彘身八足蛇尾神的土遁妙用，完全發揮。

山神的神通，可不僅僅是拿來鑽地的。

在子鼠巡狩遁走後，商陸等了片刻，方纔讓三娘聯絡槐叔。

不一會兒，槐叔便通過樹皮，發來消息，說衛巫確實派了人到雙桂村，剛纔還與他有了接洽。

“看來子鼠巡狩調查過我的情況，而且查的很仔細，連槐叔的存在都被他知曉了。”

商陸琢磨着，並想起了方纔子鼠巡狩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
“說不得，他還知曉了三孃的存在。不過他絕對想不到，我家三娘有多厲害。”

既然衛巫真的派了人去雙桂村，那麼槐叔就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那裡了。

不管衛巫的人是真在暗中保護，還是在拿商明秋、吳桂芝爲質，二老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，都將是安全的。

“讓槐叔趕來與我們匯合吧。”商陸考慮了一番後，衝三娘說道。

三娘點點頭，立即將這條命令，通過樹皮傳達給了槐叔。

安排完了槐叔的事，商陸方纔手掐巫訣，張開嘴巴，朝着四周團團一吸。

環繞在營帳裡面的風霧，在頃刻間裡，被他盡數吸進了肚子。

緊接着，他琢磨起了興山那邊的情況。

結合之前的經驗來看，要麼是楚國在興山那邊發現了秘境，想要將它佔爲己有。

要麼就是打算將興山變爲煉爐。

藉着戰爭與廝殺，煉屍鬼，養器礦。

“還是秘境的可能性更大。現在雙方都派遣了大量的巫師，拿巫師養屍鬼，煉器礦，不僅代價大，還容易成爲天下公敵。”

“可若是興山那邊出現了秘境，巴國這邊的巫師，不該沒有發現啊……”

商陸思來想去，也沒有個頭緒。

這一仗來的確實蹊蹺。

搖搖頭，商陸不再想這事，等到了興山再說。

他將子鼠巡狩給的木匣拿了出來，正好到點練功，磕顆丹藥，看看戌狗的手藝。

“怎麼說也是衛巫給的獎賞，又是戌狗巡狩親自煉的丹，應該差不了。”

商陸雖然不清楚十二地支巡狩各自擅長什麼，但從子鼠巡狩的話裡不難聽出，戌狗巡狩在丹道上，應該是有着很高造詣的，這讓他對這一匣丹藥，充滿了期待。

木匣上面有個鎖釦，別看小，卻十分結實。

直到商陸送了一縷精炁進去，才見到鎖釦上面閃耀出了一片巫光。

光芒交錯間，鎖釦“咯噔”一聲開了。

緊接着，一股精純強大的靈氣，從木匣中升騰而起。

商陸只覺得渾身毛孔都在此刻張開，在吞吸着靈氣，這感覺，別提是有多美妙。

“好寶貝啊！”

不說別的，就這精純強大的靈氣，便足以證明，木匣裡面的丹藥不簡單，絕對是上品中的上品。

再看它們的賣相，也是非比尋常，宛如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玉珠，縷縷靈氣絮繞其間，更是給人一種仙丹神藥的感覺。

比起巫院獎勵的靈液、靈髓等物，無論是賣相還是效果，都要強出不少。

商陸張嘴輕吸，一顆玉珠般的丹藥就從木匣裡飛起，徑直飛到了他的口中。

靈丹入口，就化作了一汪甘甜的靈液，被他咕嚕吞下肚。

隨即，商陸雙目猛地一瞪，竟是“咦”出了聲。

卻是這一口靈液，在被送進了五臟廟後，立即就被脾神像轉化出了精炁。

而這一次，只有精氣，沒有毒素。

之前無論是官府還是巫院獎勵的靈液丹藥，都藏有能夠叫人發瘋失常的毒素，這還是商陸頭一回，在官方發下的丹藥中，沒有見到毒素。

“所以，往丹藥裡面偷偷下毒的是衛巫？”

“不對，衛巫是最近這一兩年裡才重建的。應該是天樞院？或者是巫王？”

商陸心中閃過一個猜測。

如果是天樞院下的毒，那麼大祝可是布了個大局，下手也夠狠。

而要是巫王動的手腳，那他的圖謀，恐怕不僅是要打壓世家宗派。

至於到底是誰下的毒，或許只有在去了巫山後，才能弄清楚。

商陸呼出一口濁氣，收起木匣，同時也收起了心中的種種雜念，開始催功行藥。

戌狗巡狩煉製的靈丹，效果確實不一般，唯獨可惜的是，在軍帳之中，不方便與三娘修煉《陰陽參同契》。

萬一正練的興起，營地裡出點意外，或是來個人彙報情況，豈不是尷尬？

尤其是旁人還瞧不見三娘，只會看到他摟着一團空氣在瘋狂送胯扭腰……

那他是殺人滅口呢，還是殺人滅口？

商陸雖然很想要學習《陰陽參同契》，卻只能再忍忍，等槐叔來了再說。

有槐叔守在帳外，才能杜絕意外的發生。

轉眼又是兩日過去。

這兩日裡，商陸一直與呂陽、白凌虛保持着通信。

讓他雖然沒在白邑郡，沒在乘風縣，卻對那邊的情況，有着實時的掌控。

從呂陽和白凌虛那裡，商陸得知，黎洪因爲數日不見蹤影，又聯繫不上，終於是引起了黎家的懷疑，開始着手調查。

不過暫時還沒有人，把這事懷疑到他的頭上。

一方面是三娘將案發現場處理的相當乾淨，沒有留下半點氣息。

黎家的人雖然是動用了巫器、秘術等等手段，卻沒能查到有用線索。

另一方面，則是他帶着運糧隊一直在外趕路，不僅沿途的官員都有瞧見，運糧隊裡的內鬼也成爲了他不在場的佐證。

而白凌虛也不愧是萬事通，不知道是從什麼渠道，打聽到了一些內幕消息。

他告訴商陸，說是黎家的人，懷疑黎洪的離奇失蹤，是與王森有關。

因爲有城門守將說，黎洪出城的那一天，是帶着王森的。並且王森身上還有明顯的血腥味和死氣，就算沒死，也離死不遠。

這條線索讓黎家懷疑，是王家暗中動了手腳，劫下了王森，並殺了黎洪。

王家在白邑郡裡的勢力，雖然遠不如黎家，但要殺個黎洪，還是能做到。

而王家當然不肯認這事，指責黎家是栽贓嫁禍，並向黎家討要王森，嚷嚷着生要見人死要見屍。

如今黎、王兩家爭執不休，離開戰不遠了。

“亂點好啊。”

商陸看到白凌虛發來的最新傳信，在心頭冷笑了一聲。

“狗咬狗，咬的越是厲害，我就越安全。就是不知道，巡狩他們會在何時動手？”

商陸猜測，子鼠巡狩他們也巴不得黎、王兩家鬥起來。

甚至很可能在暗中拱火，好把更多的世家宗派拖下水。

只有世家宗派亂了，纔不會注意到他們在磨刀。

而當他們下刀的時候，也才能做到更快、更準、更狠！

“司馬。”

商陸正想着，忽然看到一個求盜出身的親兵，騎着戰馬飛速奔到他的身前。

這人在叉手行禮後，低聲稟報：“我們在前方的山上，發現了幾隻‘眼睛’。”

終於來了！

商陸精神一振。

他倒是要看看，這幫人，是怎麼劫走糧草輜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