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如商陸所料,在第三日的上午,所有物資就已全部送達。
大營裡,負責此事的參軍在第一時間就找到了商陸,催促他清點畫押,儘快上路。
給出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,佔據了道德的制高點:
“這批軍資是前線急需的,早點送去,也能讓咱們巴國的勇士少些傷亡。商司馬,你覺得呢?”
“苟參軍說的是,前線緊張,咱們後方就得大力支援。”
商陸並沒有拒絕,他也想要早點出發。
黎洪等人在這段時間裡的表現非常謹慎,一點破綻沒露,叫商陸沒能拿到證據。
他雖有備用方案,卻須得在離開了乘風縣後,纔好實施。
商陸拿着郡尉給的賬本,親自清點了軍資,挨個畫押。
每當清點完一樣物資,苟參軍就會招呼守在旁邊的郡兵和民夫,當着商陸的面進行裝箱,貼上巫符與封條後,搬運上車。
商陸提前給朱全、杜風等人打了招呼,讓他們仔細盯着,避免有人手腳不乾淨。
事實上,朱全、杜風等人,只是商陸擺在明面上的障眼法。
無論是裝箱的郡兵、民夫,還是苟參軍等人,都沒有注意到,有一縷清風在教場上颳起,將一隻只被疊成了小三角形的巫符,塞到了那一口口裹着獸皮的巫紋箱子裡……
物資很多,商陸清點的又仔細,一直忙到下午方纔清點、裝車完畢。
苟參軍在這個時候,拿出一摞巫符,交到了商陸手中。
這些巫符都是在押運軍資的途中會用到的。
攏共有三種。
一種巫符上面,用暗紅色的血墨,畫出了一個個小鬼搬山的圖案,旁邊還配有許多古怪的巫文。
這是搬山符。
它雖不能真的搬山,卻可以貼在馬車上面,讓馬車能夠承受住運載貨物的重量,不至於被壓散了架。
同時這道巫符,還能減輕貨物重量,讓拉車的騾馬不至於使出吃奶的勁都難動分毫。
另外一種喚作龍馬符,上面除開巫文,還畫了一頭半龍半馬的怪物。
這道巫符是給騾馬們用的,能夠激發它們的潛力,讓它們力氣大增且不知疲憊,哪怕是翻山越嶺,也如履平地,速度飛快。
只是這樣做,必定會壓榨騾馬們的精血壽命,所以這一路上,必須給騾馬餵食由獸巫秘製的精料,以免騾馬暴斃。
商陸聽了苟參軍的叮囑,忍不住在心頭暗歎,這巴國壓榨騾馬還知道要給精料防止暴斃,而他上輩子遇到的那些個黑心老闆,卻只知道拼命的壓榨牛馬,根本不管死活。
最後一種巫符,則是用來示警傳信的。
“商司馬,這是鳴警符,若是遇到妖鬼剪道、敵軍偷襲,你就使用這道巫符,周圍只要有官兵看到了,都會來救。”
苟參軍在介紹鳴警符的時候,還特地叮囑了一句:“遇到敵情就用,別猶豫。”
商陸嘴上應着好,心裡面則在琢磨苟參軍這話是什麼意思。
真是在好心提醒他麼?
接過三種巫符,商陸趁着苟參軍不注意,仔細的驗看了一番,並沒有發現問題,甚至質量都屬上品。
這也讓商陸再次暗歎,當黎洪這些人親自下場時,做的事情是一個賽一個的謹慎,半點破綻不露。
估計也是應付戒律司,應付出了經驗。
不過沒有關係,等到他離開了乘風縣,上了路,這些人必會放鬆警惕。
到時候,破綻自然會一一露出。
正因爲抱着引蛇出洞的念頭,面對苟參軍的催促,商陸沒有推脫。
在清點過了人數後,便領着三百郡兵,護衛着運送軍資的民夫車隊出了城。
雖然走的是官道,但商陸還是讓杜風帶了十幾個全副武裝的鐵騎,前突開道。
又讓跟着他從賊曹署過來的求盜,各領數人,騎上快馬,在隊伍四周哨探偵查。
論列陣衝殺的本事,這幫求盜或許是比不上郡兵裡的老油條。
但是比起巡邏、哨探的本事,郡兵就不如他們了。
能混到賊曹署來的求盜,多少手裡面,都是有些獨到手藝的。
其實商陸清楚,黎洪等人斷不會在白邑郡內動手。在郡尉府的日子裡,他仔細看過地圖,從白邑郡到興山,要在僰治郡內走一大段路。
商陸判斷黎洪等人,多半是在僰治郡裡動手。
在白邑郡內,或者離白邑郡太近,都會遭到牽連。萬一引來衛巫,叫他們查出些什麼,事情就不好辦了。
而要是離興山太近,則是存在的變數太多,容易讓事情失控。
僰治郡是最好的選擇。
那裡本就山多,這兩年裡又因爲災荒滋生了不少的妖寇,再加上鄰近興山,着實不太平。
商陸他們在僰治郡裡出了事,黎洪等人不僅很容易就能找到背鍋的,還可以把火燒到僰治郡的頭上,將自己摘出去。
雖然預料到了這些,但商陸必須要假裝不知情。
他得把戲演徹底了。
所以是擺足了架勢,避免被黎洪等人看出紕漏。
何況他也想要藉着這個機會,好生的打磨隊伍。
等到揪出了內鬼後,才能更好的掌控這支隊伍,讓他們在自己的手中,如臂使指。
好在商陸以前做縣尉的時候,有過帶兵經驗。
雖然那會兒帶的兵,沒有現在的郡兵加上民夫多,但也知道行軍路上該做些什麼。
而在進入巫院後,主修的又是兵、儺兩道,兵法理論學了一籮筐,再加上儺巫的鼓舞之法,讓他在行軍的安排上,還算有條不紊,不僅沒有生出亂象,還因爲儺法的加持,讓郡兵和民夫都很積極。
商陸帶着隊伍剛離開乘風縣城,藏在王森身上的銅蟻便有了收穫——憋了多日的黎洪按捺不住,去往大牢裡尋王森了。
這段時間,爲了把戲演足,王森不僅是搬到了條件最差的大牢裡,還被黎洪派人用了刑。
所以當黎洪來到大牢,再度見到王森,他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瀟灑。
整個人蓬頭垢面,滿身都是乾結的血污,精神更處在一種呆滯恍惚的狀態。
看到黎洪的到來,王森頓時淚流滿面。
他知道,自己的苦日子終於是到頭了。
黎洪步入大牢,看着跟乞丐差不多的王森,第一句話卻是拿捏。
“你這段時間在大牢裡受苦了。沒有恨我吧?”
王森聞言一驚,被嚇的心頭直突突,趕緊跪在地上,以頭搶地。
“恩主說的哪裡話,我這條性命都是恩主的,怎會記恨恩主?這次確實是我沒有把事情做好,活該遭此一劫。便是恨,也是恨那個賤吏出身的小子!恨不得是剝他皮,抽他筋!”
黎洪笑了一聲,也不知道信沒信王森講的話。
但他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轉而告訴王森:
“商陸已經出發去興山了。他這一走,便沒有人再關心你是否有被關押在大牢裡。收拾一下,準備回家去吧。”
“多謝恩主,多謝恩主。”
王森連忙磕頭道謝,這鬼地方,他是再不想多待了。
黎洪收起了笑,吩咐道:“你回家後,暫時不要拋頭露面。巫院的戒律司裡,還是有那麼幾個人會多管閒事的。等我這邊安排妥當,你就換個身份,直接去興山。”
王森點頭如搗蒜:“恩主放心,屬下回去後,定閉門不出,還叫家裡面的人都管住嘴巴守住秘密,保管不給恩主惹麻煩。”
黎洪哼道:“麻煩我倒是不怕,只是不能讓商陸那小子知曉了此事,心生戒備。”
王森立馬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,沒有半點兒遲疑,擡手就抽了自己幾個耳光。
“是,是,屬下說錯了話,以恩主的實力與本事,豈會怕這些麻煩?都是爲了保我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黎洪滿意的點了點頭,又吩咐道:“你回去後,安排些人手去洛水縣盯着,只等商陸那邊出了事,就放火把他家中的一切東西都給燒了,包括他爹孃,防止他在家中,藏下了與寶丹有關的物件!”
“明白,屬下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王森表情猙獰,咬牙講出了計劃:
“我讓人用巫咒控制商陸的爹孃,叫他們在大火裡被活活燒死,燒到魂飛魄散!這場大火,我不會從商陸的家中放,而是將他鄰居家引燃燒過去。如此就算有人展開調查,也是商陸的爹孃運氣差,被鄰居家的火給牽連了,斷不會查到我們頭上,另外,放火之前,我會讓人先去商陸家中抄查一番……”
看的出來,王森這些日子的大牢沒有白坐,肚子裡的壞水,真給養出了不少。
但黎洪還是要技高一籌,在同意了王森的計劃後,補充了一句:“抄家、放火的人,事後都給處理乾淨,別留隱患。”
王森一驚,卻不敢有半分不願,只能叉手應是。
只是他的心中,卻不免害怕。
怕有朝一日,他也會被黎洪毫不猶豫的放棄。
黎洪看出了他的擔心,卻沒有撫慰,更沒有解釋,只是冷冷說道:“這次一定要把事情做的乾淨點,切不可再出紕漏!”
剛受到了驚嚇的王森,急忙立軍令狀:“恩主放心,這次再出岔子,屬下提頭來見您!”
“好。”
黎洪滿意的點了點頭:“行了,回家去吧。”
同時伸手入懷,摸出了一個被巫符緊緊裹纏着的東西,輕輕一彈指,就將它彈給了王森。
“這些日子也是苦了你,賞你一枚寶丹,回去後好生調養休息,等到了興山,還要看你的好消息呢。”
“多謝恩主,多謝恩主。”
王森緊緊握住“寶丹”,再度跪地磕頭,諂媚的態度,叫商陸看的咋舌。
論拍馬屁,還得是這幫世家宗派出身的人啊!
而他的目光,也通過銅蟻的眼睛,緊緊鎖定了王森手裡的“寶丹”。
雖然沒有看到這枚“寶丹”的模樣,而且銅蟻只能傳遞影像,嗅不到“寶丹”的氣味,感知不到它的氣息。
但商陸可以肯定,這枚“寶丹”,定是人丹無疑!
纏裹的巫符,是用來隔絕氣息,不叫旁人察覺的。
但是可以清晰看到,在巫符上面,有斑斑血跡滲透出來。
只可惜,王森身上的這隻銅蟻,是一早就給藏下的,並沒有添加摹聲鎖影的巫術。
王森磕過了頭後,沒有半點遲疑,連肉丹帶巫符一起塞進口中,咕嚕嚥下。
很快臉上就露出了滿足的表情,與迷醉的神色。
片刻過後,恢復精神的王森,方纔在黎洪的帶領下出了大牢,更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後,在幾個親信的遮掩下偷偷回了家。
全程目睹了這一切的商陸,略作沉吟,便以極低的聲音,對身旁的三娘說:“讓槐叔去雙桂村,暗中保護爹孃。”
原本商陸的安排,是讓槐叔帶着花妖草精在前方候着,等隊伍到了便匯合進來。
但是現在,知曉了黎洪、王森等人的意圖,商陸自然不能沒有應對。
雖說在雙桂村裡,有老爺廟幫忙照顧商明秋和吳桂芝,但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,讓槐叔過去,也能上個雙保險。
以槐叔現在的修爲,哪怕是王森親自去抄家、放火,都能叫他有去無回!
三娘點了點頭,沒有吭聲,但身形卻在瞬間消失無蹤。
商陸回過頭,朝乘風縣城的方向眺望了一眼,暗自冷哼:
“想要弄死我全家?”
“那就看看我們,到底是誰先死吧!”
槐叔很快得了商陸命令,立即趕往了雙桂村。
不過他臨走之際,有留下一批草精。
這些草精藏在官道旁邊,當車隊路過時,乘着三娘颳起的陰風,紛紛飄到了隊伍裡的馬車上。
草精們變化的模樣,就如雜草枯根,讓人分辨不出。
更不要說還有商陸和三娘幫着打掩護。
郡兵中,雖然有人的修爲也不差,但都沒有發現問題。
當夜色降臨,三娘又從筒子幡裡,放出了她煉養的猖兵。
這些猖兵附在了郡兵、民夫們的貼身器物上,如同一隻只無形的眼睛,監視着他們的一舉一動。
同樣的,在商陸和三孃的掩護下,車隊中竟無一人發現,自己身上“背”了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