衆人進到功曹衙門的後院,就看到一個滿身是血的傢伙,躺在地上嗷嗷叫,叫的十分悽慘。
正是此前在黑房裡,拷打朱全的人。
這廝得了信,知道商陸趕來要人,便拿出了含有劇毒的極樂丹,要餵給朱全吃。
結果是被藏在朱全身上的銅蟻偷襲,將他轟出了黑房,更轟的他遍體鱗傷、滿身是血。
守在後院裡面的力士,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到,紛紛拔刀。
一部分人守在了刑吏的身旁,詢問他的情況,另一部分則是徑直衝向黑房,要進去殺人。
這羣力士還沒衝到黑房門口,就遭到了一股呼嘯而來的勁風席捲。
剎那間,幾個力士手裡的刀便“鐺鐺鐺”碎落一地,人也被勁風轟飛,跟迭羅漢一樣,噼裡啪啦壓到了那個刑吏的身上,差點沒把屎給他壓出來。
商陸踏着勁風,進到了後院,完全沒把院子裡的持刀力士放在眼裡,冷喝道:“好啊,竟敢擅殺官員,是誰給你們的狗膽?申屠,把這夥人都給我捆了!誰敢反抗,殺無赦!”
黑房的門,早已經被刑吏撞破,跟着商陸進到後院的申屠,一眼就看見了五花大綁、遍體鱗傷的朱全。
便是有巫器與殘靈的壓制,他心頭的怒火也是瞬間暴漲,當即高聲應“是”,迎着力士手中鋼刀,大踏步逼了上去。
後院裡的力士,本來是想要動手的,但在聽到了商陸的指責後,紛紛大駭。
擅殺官員的罪名,他們可擔當不起。
哪怕這樣的事情,他們其實沒有少做。
“我們沒有擅殺官員!”
“是他打傷了我們的人!”
“馬刑吏被他打出了黑房,滿身是傷……”
如果是以前,這幫力士肯定會呵斥商陸胡說八道。
但此刻,他們卻在商陸巧舌與詭辯術的影響下,陷入了自證。
許多事情,一旦開始自證,就陷入了被動局面。
商陸手一揚,一道精炁涌入黑房,將朱全捲起。卻沒有扯斷他身上的鐐銬,而是連人帶刑具,一起從黑房裡面卷出。
恰好在這個時候,功曹吏與其它各曹看熱鬧的人,紛紛奔進了後院。
商陸指着五花大綁、遍體鱗傷的朱全,冷聲質問:“你們說他打傷了刑吏?他這副模樣,如何打傷刑吏?依我看,分明是你們想要活活打死了他,然後再自殘污衊!”
朱全也是聰明,見到商陸來救,本是想要開口感謝,聽到這話後,立即是將腦袋一歪,擺出了副奄奄一息的模樣。
滿身是血的馬刑吏,此刻則是顧不上嚎啕呼痛,在好不容易推開了壓在身上的力士後,急聲否認商陸的指控,心中則是暗驚:這廝怎麼會知道這些?
他們這幫人,以前還真做過打死人後,自殘污衊的事情。
但是這次,他們是真的沒有做啊!
馬刑吏與一干力士,往日裡栽贓陷害別人,只覺得舒爽。
尤其是被栽贓陷害的人,越是驚慌叫冤,他們變態的心理就越覺得爽快。可是現在,輪到他們被栽贓陷害,哪裡還有什麼舒爽的心情,只剩下了驚恐與慌亂。
尤其是跟進來看熱鬧的各曹官吏,瞧見這一幕後,還都在議論紛紛,指責不斷,更是讓馬刑吏與一干力士心生絕望。
他們很清楚,不管今日的事情會有個什麼樣的結果,他們這幫人,以及方纔在前院裡說錯了話的書吏,肯定都會被當作棄子處理掉,以平息各曹衙門的不滿。
不止他們,功曹吏在這一刻也是驚駭莫名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事情竟然完全不按照他預設的走。大好的局面在商陸來了後,就翻了天,不受控制了。
眼見商陸和申屠真的要將馬刑吏與一干力士帶走,他也是慌了神。
力士倒也罷了,要是馬刑吏被帶走,將栽贓嫁禍的事情供出,他可就糟糕了。
到了那個時候,戒律司肯定要介入調查。
雖說他在戒律司裡,有熟人有親戚,可想要安然無恙的過關,也不容易,勢必要付出很大的代價。
如果再叫這小子查出些別的什麼問題,事情就更不好收場了。
驚駭之下,功曹吏心中對於商陸的怨恨和怒火,也是在瞬間高漲到了頂峰。
冥冥中有一股力量,在挑動着他心中的恨意與怒火,讓他做出衝動之舉!
這場“人劫”,不僅是針對商陸,也是針對所有被捲進來了的人。
“我看誰敢拿我們功曹衙門的人!”功曹吏一聲怒吼。
他不止是喝阻申屠拿人,還大聲下令:“把這兩個賊曹署的人,全都給我拿下!”
這功曹吏還是保留了一絲理智,下令過後,還不忘栽贓扣帽。
“商賊曹,有人向我們舉報,說你逼良爲賊,殺良冒功,更構害同僚,爲攬權殺了另一個賊曹陳立!今日你既然到了我功曹衙門,就請留下來接受調查吧!”
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商陸,說這番話的時候,疾步後退,扎進到了各曹官吏的堆裡。
其實功曹吏巴不得商陸動手,更巴不得商陸殺人,只要別打殺了他就行。
一旦商陸打出功曹衙門,或是殺了人,就坐實了罪名,戒律司也保不住。
然而,叫功曹吏沒有想到的是,商陸聽了他的栽贓,不僅沒有動手,甚至連發怒都沒有,只是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他,冷冷質問:“是什麼人舉報的?人在哪裡?且喚出來對質。”
根本就沒有這個人,功曹吏哪裡喚的出來?
他心虛的嚷道:“你別管人是誰,在哪裡,且老實留下來,接受我們的調查!”
“莫須有是吧?”
商陸呵呵冷笑,根本不理拔刀圍向他的力士,轉身朝着後院的門廊拱手。
“各位師叔,你們都聽到了吧?抓山鬼、破禾賊的案子,你們都有參與,還請幫我證明清白!”
功曹吏聽到這話,再度一驚。
他慌忙扭頭,朝着後院門廊望去,就看到許山、偃陶等好幾個戒律司的巫官,正臉色陰沉的站在那裡,也不知道是來了有多久。
功曹吏的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。
他要對付商陸,自然是提前做過調查,知道許山、偃陶幾個人,都是跟着商陸立了功、沾了光的,肯定會站在商陸那邊。
原本他的打算是快刀斬亂麻,搶在這些人沒有反應之前,先給商陸坐實了罪名,讓這些人就是想救商陸都無能爲力。
可他萬萬沒有想到,商陸這小子居然這麼早,就把許山、偃陶幾個人給搖來了。
以前被他們功曹衙門收拾的官員,尤其是沒什麼跟腳背景的,在被收拾之初,不是使錢討饒,就是想法子自證。
哪裡像這小子,一來就掀桌?真就不怕得罪了他們功曹衙門,徹底斷絕了升遷之路?
還是說,商陸知道這次針對他,並不是簡單的勒索錢財,而是想要弄死他?不可能,這絕不可能!
在功曹吏驚慌失措的時候,許山、偃陶等人,則是齊齊冷笑着開了口:
“商陸剛立下大功,你們卻要栽贓陷害,真是好大的膽子!”
“逼良爲賊?你們想說誰是被逼成賊的良人?是信奉山鬼,連親人都要殺了獻祭的邪教徒?還是種人爲禾,修習邪法的禾賊?你們把這些人當作良人,可是與他們有瓜葛,是同黨同夥?”
“且都隨我們走一趟,去戒律司裡,把事情交代清楚。到底是誰讓你們構害功臣!你們又是誰的同黨!”
許山、偃陶等人,不僅開口質問功曹吏,更掐訣唸咒,驅使巫術,喚出了一羣陰兵,駕着黑風要將功曹吏與他手底下的這幫人,鎖拿了帶回戒律司。
功曹吏不想進戒律司,但他也不敢反抗,一旦反抗,豈不等於是坐實了“構害功臣”的罪名?
這等兩難的處境,本是他想讓商陸陷入的,沒想到商陸無事,他卻掉了進來。
眼見陰兵踏着黑氣,朝自己撲來,功曹吏一咬牙,既沒有逃,也沒有反抗。
就在這個時候,一聲喝問,如同驚雷般,在功曹衙門的後院裡炸響:
“誰人在我功曹衙門裡吵鬧?”
隨即一道身影閃現,揮手放出道道巫光,擋下了許山、偃陶等人放出的陰兵。
“功曹!”
“功曹!”
一衆功曹衙門的人,在看到了此人後,就像是見到了救星,紛紛叉手行禮,還有人直接跪下,嚎啕大哭着,求這人與他們主持公道。
來的這個人,正是功曹掾黎洪。
他在現身後,眉頭緊鎖,一臉驚訝的表情。
在打量了四周一番後,沒有理會功曹衙門裡的一衆手下,只是朝着許山、偃陶等人,拱手說道:
“這些日子,我都在家中閉關修行,將衙門裡的事務,拜託給了幾位副手代爲處理。方纔有小吏跑來家中,說衙門裡出了事,我纔不得不提前出關。這到底是出了何事?怎麼還驚動了幾位師兄?”
黎洪雖然出身修行世家,卻也進過巫院,稱呼許山、偃陶等人一聲師兄,完全沒有問題。
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,許山、偃陶等人也停了手,回禮道:“我們還想要問問黎師兄想做什麼呢!商陸剛剛立下大功,你們功曹衙門不幫着他報功請賞也就罷了,怎麼還要污衊他逼良爲賊,殺良冒功?甚至是給他扣上構害同僚的帽子?”
“什麼?還有這樣的事情?”
黎洪聽了許山、偃陶幾個人的話,先是一驚,隨後便滿臉懇切的說:“此事我委實不知!如果知道,決不允許發生!”
緊接着又向商陸拱手賠罪。
商陸在心頭暗自冷笑,對黎洪的這番話,是一個字也不信。
你可是功曹掾,沒有你的授意,功曹吏頂多是要挾索賄,哪裡敢給我潑這些髒水,把我往死裡整?
說什麼委實不知?真當我沒見識?這等伎倆,我見得可就多了!
不說別的,就小時候看的《西遊記》,那西行路上,每一個有背景的妖怪,背後的神仙、菩薩,都是這般說的。
可這些妖怪,有哪個不是他們故意放出來的?
商陸沒有證據,無法在此刻錘死黎洪,但能將他逼出,這一趟也就沒有白折騰。
此刻商陸陪着黎洪演戲,裝出一副信了他鬼話的模樣,以期能夠放鬆黎洪的警惕,好讓銅蟻能在後面監聽到更多的線索與證據。
黎洪在向商陸賠罪後,便扭頭看向了功曹吏與馬刑吏等人,先是厲色喝罵了幾句,隨即質問:“說,你們爲何要污衊商賊曹?”
馬刑吏聽到這話,下意識的就要否認。
可人堆裡的功曹吏卻是“撲通”跪地,開始認錯:“是我的錯,我見商賊曹立了大功,心生嫉妒,想要勒索些好處,就先卡了他們申請撫卹與報功請賞的文書,結果他們送來的好處實在太少,便又想着要恐嚇拿捏一番,好讓他們給出更多的好處……”
不得不說,這廝能夠坐上功曹吏,腦子轉的確實要比馬刑吏快多了,不僅把責任全部攬了去,還說是爲了勒索好處。
雖說勒索受賄也是罪,但是和污衊栽贓一個剛剛立了大功的戒律司巫官,並要將之往死裡整比起來,卻是小了許多。
而且這個理由一出,在場的衆人,無論是各曹的官吏,還是許山、偃陶等戒律司的巫官,還真就都信了。
一方面是類似的事情,功曹衙門以前沒有少做。
在場的這些官吏,哪一個爲了升遷、考覈,沒有被功曹衙門拿捏勒索過?哪一個在立了功得了賞後,不得被功曹衙門颳走幾成的“火耗”?
另一方面,則是他們並不知道,也不相信功曹衙門裡的這幫人,是想要商陸死的。
要不是商陸知道功曹衙門裡的這幫人與鄭泉乃至黑風幫有瓜葛,並通過銅蟻偷聽到了功曹吏的話,恐怕他也會認爲這幫人的目的,就是爲了勒索好處。只是一不小心,將事情搞過了頭。
黎洪大步走到了功曹吏的身前,擡腳將他踹翻,從旁邊一個力士的手中,搶過刀鞘,劈頭蓋臉對着功曹吏狠抽了幾下,又痛罵了一番,這纔將刀鞘扔換給旁邊的力士,命令道:
“剝了他的官袍,關進大牢!還有那幾個人,也一併關入大牢,好生審問!”
等到功曹吏幾個人,被力士給拽走後,黎洪才又扭身對商陸說:“商賊曹,你放心,我們一定會從重處置這羣混蛋,給你一個交代!至於賊曹署的撫卹申請與報功請賞,我這就讓人覈定,報送給郡守!”
緊接着又再度道歉,說自己御下不嚴,方纔生出了這等混賬事,商陸要是不解氣,無論是要打要罰,他都認。
這一番積極表態,讓不知情的人,對黎洪好感大增。
如果商陸不清楚內情,恐怕也會覺得,黎洪這個人還不錯的,只是被手底下的惡吏給矇蔽了。
只可惜,商陸還未拿到證據,所以還不到圖窮匕見的時候,只能是裝出一副仍舊有氣,但又無可奈何的模樣,拱手說道:
“黎功曹哪裡話?既然過錯不在你的身上,我又豈敢打你罰你?只是希望黎功曹日後好生約束手下,別再生出類似的事情了。咱們賊曹署的弟兄,能得點功勞不容易,都是拿命搏出來的。”
且先讓你再活幾日,等老子找到了證據,再來弄死你!
黎洪不知道商陸在想什麼,只是拱手應好。
此間事了,看熱鬧的各曹官吏紛紛散去。
許山、偃陶等戒律司巫官,也覺得事情已然解決,紛紛回了巫院。
商陸讓功曹衙門的人,給朱全解開鐐銬,又叫趕來的屠羆,將傷痕累累的朱全揹回賊曹署。
途中放出鬼見愁給朱全療傷,實則注意力一直放在幾隻銅蟻上。
商陸預料的沒錯,就在所有人離開後,黎洪便黑沉着臉,扭身走進了關押有罪官員的牢房,找到了剛剛被押進此地的功曹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