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鼠巡狩與陸道、許山本是在近距離觀察紙橋的情況,聽到商陸的提醒,紛紛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很快就在紙橋旁邊,發現了一塊石頭。
這石頭不大,比冬瓜要小一截。在別處都是風平浪靜的血河,在這裡卻掀起了陣陣血浪,不斷地拍打着這塊石頭,彷彿是想要將它沖垮拍碎,拖進到血河裡去。
看到這一幕,子鼠巡狩與陸道、許山齊齊挑眉,都瞧出了這塊石頭與此地的格格不入,甚至是對立關係。
“這是個石碑啊。”
許山仔細看了一眼後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說起來,此地雖然被稱作冥墟,但我們進來這麼久了,還是頭回遇到碑吧?”
按說冥墟鬼域之類的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墳和碑。
可衆人仔細回想了一下,好像真如許監察所說,他們在之前的路上,一個墳、一塊碑,都沒有遇見。
當然也可能是受血霧的影響,遮蔽了衆人視線,才讓他們沒有看見。
可是在踏上“死路”,血霧消散後,他們也沒有見到這些東西。
橋邊上的這塊石碑,還是頭一個。
陸道在石碑上面看出了一些蹊蹺:“這塊碑明顯是新立的,而且與冥墟里的風格全然不同。它不是墓碑,是記事碑。”
子鼠巡狩吸了吸鼻子,眼中閃過一絲驚喜,招呼衆人:“碑上有巫氣。走,我們過去看看。”
七人很快來到了石碑前,但是沒有靠太近。
因爲血河裡面的腥臭血水,正在不停地捲起,拍打着石碑。
要是靠的太近,很可能會遭到波及。
以七人之前的觀察和判斷,血水裡面充斥着強烈的死氣與怨念,一旦沾染上,肉身立馬會被腐蝕,靈魂也會在瞬間遭到污染,修爲更是不出意外的受損下跌。
這些血浪,也真如七人猜測的那般,擁有一定“智慧”。
在“嗅”到了活人靠近的氣息後,它們變的更加狂暴、洶涌。
血浪裡面的腐屍和冤魂,也紛紛冒了出來,伸長手臂,或威脅或引誘,想要將衆人拖進、騙入血河。
幸虧七人保持的距離足夠遠,血浪雖然洶涌,卻還卷不到他們身上。
而他們則可以憑着眼力或者巫術,看清楚石碑上的詳情。
這塊石碑上面,瀰漫着一道強大的巫氣,護住了它,讓它不被血浪摧毀,不被此處的陰氣和怨咒侵蝕。
七人看的很清楚,黑色的陰氣與血色的怨咒,在不停的向石碑發起進攻,但是都被這股強大的巫氣給擋了下來。
有了巫氣的保護,石碑雖然一直被攻擊,但狀況良好,僅有邊緣處遭到了少許的侵蝕腐毀。
碑上用手指勾勒出來的文字,完好無損,攏共有三行。
第一行寫的是:以“破地獄,過奈何橋”的法事過橋。
第二行則是寫着:若是在橋上聽見了呼喚,須得高呼“不是我”。同時低頭看腳,加快步伐,切不可擡頭觀望。
第三行的內容同樣古怪:橋兩側的香燭一旦熄滅,需要立刻續亮,萬不可怠慢遲疑。
商陸在看完了石碑上面的文字後,禁不住是暗暗稱奇:“這是前面過了橋的人,留下來的‘攻略’?就是不知道,這‘攻略’是否可信?”
子鼠巡狩與陸道、許山等人,顯然也在頭疼。
“這是‘前人’留下的經驗,還是冥墟凶地裡的騙局?”
凶地裡面充斥着各種各樣的陷阱,其中就有留下“規則”、“經驗”騙人的情況。
一旦照着這些虛假的“規則”和“經驗”去做,就會自投羅網,詭變暴斃,成爲凶地裡面的一部分。
所以子鼠巡狩在看完了石碑上面的文字後,不僅沒有露出喜色,反而還皺緊了眉頭。
哪怕這塊石碑看着與此地格格不入,甚至在不斷的遭着血浪侵蝕,但他也不敢保證,這一切,會不會都是爲了騙他們上當,故意“演”出來的。
陸道與許山的反應卻是不同,兩人面露喜色,激動地說:
“不是騙局,這是我們監丞留下來的字,還有這股巫氣,雖然遭到了此間陰氣的干擾侵蝕,但還是充斥着監丞的氣息。”
“字體是監丞的沒有錯,在字裡行間,還有監丞特意留下來的暗號……這凶地就算再怎麼詭譎,也不可能連巫氣、字體以及暗號,都給模仿了去吧?”
許山這句話,越說越沒底氣。
說完後,他與陸道、子鼠巡狩齊齊對視了一眼。
三人意識到,以凶地的詭譎奸詐,還真不是沒有模仿的可能。
子鼠巡狩下意識的要去拔頭髮。
手都伸到了頭上,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,轉而吩咐商陸幾人:“四下找找,看看還有沒有另外一塊石碑。”
商陸三人與公輸靈的巫甲齊齊叉手領命,隨即就在附近展開搜尋。
子鼠巡狩也沒有閒着,雖然沒有拔頭髮變巫鼠,卻是和陸道、許山兩人一起,施展巫術,掃描周圍。
很快,還真就讓他們找到了第二塊石碑。
這塊石碑離着紙橋更近。
正因爲離着紙橋太近,讓它被紙橋上面垂下來的紙飄給遮住了,若非找的仔細,還真不容易發現它。
從外形上看,兩塊石碑幾乎是一模一樣。
上面的字體,巫氣,亦是不差分毫。
橋頭的這塊石碑,同樣是遭到了陰氣的侵蝕,以及血浪的拍毀,同樣是靠着巫氣的保護纔沒有受損。
唯一不同的,是石碑上面的內容。
這塊石碑上面同樣是寫了三行字,第一行字與橋邊石碑上的,內容一致,分毫不差。
但是從第二行開始,內容就不同了。
這塊石碑上面的第二行,寫的是:在橋上不可回頭,不可迴應身後的呼喚,從身後傳來的任何聲音,都可能是在騙你。
而最後一行字則是寫着:橋上燭火一旦熄滅,立即閉氣不動,十息後燭火重燃,方可繼續過橋,期間不管看到什麼、聽到什麼,都不可擅動。
“這……”
七人在對比了兩塊石碑上面列出的內容後,頓覺頭疼。
這兩塊石碑的內容,不說是全然相反,也是差別甚大。
到底該信哪一個?以哪一塊上的提醒爲準?
陸道和許山在仔細對比過後,頹然說道:“巫氣一樣,字體一樣,連字裡行間的暗號也沒有差。除了內容不同,別的都一樣,我們也分辨不出哪塊石碑是監丞留下的,哪塊又是這個冥墟凶地搞的鬼。或許,兩塊石碑都他孃的有問題!”
“啊?”
呂陽和白凌虛聽到這話都懵了。
“那怎麼辦?另尋過河的法子?”
“恐怕沒有別的法子,想過血河,就得走過這道紙橋。”
子鼠巡狩在說話的時候,雙手飛快變幻,掐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巫印。
道道巫氣在他的催動下化作術法,落在了兩塊石碑上面。
見子鼠巡狩施法驗碑,所有人都屏息閉嘴,生怕打擾到了他。
片刻過後,秀了一番操作的子鼠巡狩卻皺眉搖頭。
“不行,我連施了好幾個巫術,還是分不清這兩塊石碑,哪個是真,哪個是假……爲今之計,只有一個辦法了。”
“什麼辦法?”陸道和許山忙問。
呂陽與白凌虛也急忙看向子鼠巡狩,等待着他講出辦法。
讓商陸驚訝的是,他在公輸靈的巫甲上面,竟也感知到了急切的情緒。
操控者的情緒,會投影到巫甲上面嗎?
商陸暗暗稱奇,同時聽到子鼠巡狩問:“你們中,誰的機緣運勢比較好?”
隨即他就感覺到了五雙眼睛,齊刷刷的看向了他。
見陸道他們的反應如此一致,子鼠巡狩也將目光投向了商陸。
“他的機緣運勢好?”
“回巡狩大人的話,商陸的機緣運勢,在我們巫院裡,可是出了名的。您或許是不知道,他在一年前,還只是個縣衙裡的小捕快,並且身受重傷修爲盡失……”
呂陽語速飛快,將商陸的情況向子鼠巡狩講了一遍,包括商陸發現雲華山秘境,以及在秘境裡面協助風伯遠斬殺了仇海山等等事蹟,以證明商陸的機緣就是好。
不過子鼠巡狩在聽完了呂陽的話後,並沒有着急做決定,而是掃了眼白凌虛和公輸靈的巫甲,見這倆齊齊點頭,又將目光投向了陸道和許山。
陸道說:“商陸機緣深厚,在我們巫院裡,確實是人盡皆知,不爭的事實。”
許山雖然沒有吭聲,卻點頭表示同意。
子鼠巡狩“嗯”了一聲後,忽然向商陸問了一句:“如此說來,你還是個黔首出身?”
“是。”商陸叉手回話,不明白子鼠巡狩爲何問起了他的出身背景,但子鼠巡狩不說,他也不好問。
而子鼠巡狩在商陸回答後,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轉而說道:“既然都說你機緣深厚,就由你來選吧,我們該聽哪個石碑的建議?又或者是兩個都不聽?”
“啊?”
不僅商陸愣住,呂陽也很詫異,倒是白凌虛和公輸靈的巫甲,一個若有所思,一個微微點頭表示贊同。
陸道與許山則是異口同聲:“沒錯,是該由商陸來選。”
要不是清楚陸道的爲人,商陸都要懷疑,他們仨是不是找自己背鍋……但也不應該啊,真要選錯了,大家都得死,背不背鍋又有什麼意義?
商陸苦着臉道:“巡狩大人,兩位師叔,連你們都分辨不出這兩塊石碑的真僞,我又如何分辨的出來?”
子鼠巡狩搖頭說:“沒讓你分辨,讓你跟着感覺去選。”
陸道給出瞭解釋:“根據以往探索秘境總結出來的經驗,機緣往往比修爲和技術更重要!許多時候,修爲高的人窮盡手段也找不到正確方向,可機緣高的人,只需跟着感覺走,就能有好結果。”
這話聽上去沒有毛病,畢竟這是一個修仙的世界,機緣高的人,確實就跟開掛了一樣,能逢凶化吉,萬事順遂。
但問題是,旁人不知情,商陸卻很清楚自己的情況。
他哪裡有什麼深厚機緣。
他能破而後立,一路逆襲,甚至屢次躲過殺劫轉危爲安,不是因爲他的運氣有多好,而是因爲他有一個好老婆。
他要真有深厚機緣,也不至於每次撲買都不中了。
現在子鼠巡狩讓他跟着感覺選,靠運氣賭生死,他委實不敢答應。
商陸張口就要拒絕:“巡狩大人,兩位師叔,我……”
話剛出口,卻是聽到耳邊響起了三孃的聲音:“選橋頭石碑。它上面有活人的氣息,另外一塊石碑上面只有死氣。”
雖然商陸很納悶,爲什麼子鼠巡狩和陸道、許山用盡了各種法術,都沒有發現兩塊石碑上面的這一區別?
但他對三孃的話,是無條件信任的。
商陸立馬將已經到了嘴邊的拒絕話語嚥下,擡手一指橋頭的石碑:“照這塊石碑上面的建議走。”
商陸本來還以爲,子鼠巡狩和陸道、許山會問他原因,然而三人並沒有那樣做,只是立即吩咐衆人:
“速速把石碑上面的三條建議背下,牢記於心,等下走上紙橋,一定要嚴格執行,千萬不可出錯,否則性命難保!”
愣了一下,商陸明白了過來,既然是遵循直覺選的,那麼確實不需要理由。
“還是我家三娘厲害!幾個修爲那麼高的人,操作秀到飛起卻一無所獲,我家三娘一眼就看出了誰真誰假……”
商陸暗自得意,同時忍不住又想:“我雖然沒有深厚機緣,但我有三娘……或者說,三娘就是我在這個世界裡,最大的機緣!”
旁人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只當他是在背記石碑上面的三條建議。
子鼠巡狩飛快記牢後,問道:“你們誰會‘破地獄,過奈何橋’的陰事科儀?”
商陸搖頭,他才入巫院多久?連儺巫、兵巫的基礎課都沒有學完,哪有功夫涉獵其它。
呂陽、白凌虛也搖頭,兩人對於超度亡魂的法事科儀不感興趣,也還沒到離開巫院,去地方上做巫祝的時候,自然也沒學這些知識。
公輸靈的巫甲不動也不吭聲,不用問,它顯然也不會。巫甲做法事,那場面,想想都古怪……跟機器人扭腰歌差不了多少。
好在陸道站了出來,說他會。
子鼠巡狩當即讓他帶着衆人做這個法事科儀,又問他需要用到什麼法器物件。
“紙橋已經有了,只需香蠟紙錢……”
陸道說到這裡,忽然犯了難。
香蠟紙錢在外面常見,可是在這個冥墟鬼域裡,卻不太好尋得。紙橋上面倒是有,但他不敢擅取,而且那些蠟燭看着就古怪,不像是能夠拿來做法事科儀的。
同時陸道也不認爲,在場的這幾個人裡,有誰會攜帶香蠟紙錢……
正想着,就聽到有人說:“我這有。”
“誒?”陸道一臉驚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