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想什麼？”

偃陶不愧是鎮祟峰裡經驗豐富的審訊官，目光相當敏銳，商陸剛起了個猜測的念頭，就被他察覺到了。

這讓商陸心頭一驚，雖然表面上沒有變化，卻趕緊收起了心中的雜念，暗暗告誡自己，以後萬不可在戒律司的這幫人面前胡思亂想。

同時準備鼓動巧舌，將事情糊弄過去。

但話到嘴邊，卻改變了主意，順着偃陶的話說：

“我在好奇，抓來的妖鬼邪道就一直關在鎮祟峰裡？這內部的空間得有多大啊。”

偃陶眯了下眼，他看出了商陸剛纔所想並非這事，不過沒有追問，笑了一下，回答道：“怎麼可能一直關押。每隔一段時間，就會開壇斬妖除惡。以妖邪之血肉靈魂充當祭品，獻祭此間神祇。”

不等商陸追問，偃陶緊接着又說：“不久之前，鎮祟峰這裡剛開壇斬妖，獻祭了神祇。”

“是不是上月初十？”

“嗯？”

偃陶眉頭一挑，眼中閃過銳利神光。
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
“弟子就是在那一天加入的戒律司。當時呂陽師兄帶着弟子參觀了筆架山上的諸峰，卻獨獨繞過了鎮祟峰。現在聽偃師叔提到此事，便猜測是不是在那一天。”

偃陶盯着商陸看了片刻，似乎在判斷他的話，到底是真還是假。

最後方纔笑道：“你倒是聰明。其實你和呂陽加入了戒律司，是有資格參加斬妖祭神儀式的。不過你們那天沒來，也是對的。你們剛入戒律司，尚不清楚規矩。而那天的主祭官又是監丞，他這個人，最看重儀禮和規矩。你們若是在觀禮的時候出了錯忽，被他盯上，挨罰背處分，都算輕的。”

商陸知道，監丞是巫院裡面的第三號人物，僅排在祭酒、司業之下。

所以，當時那道詭異的窺視，是來自被獻祭的神祇？還是來自負責獻祭的監丞？

如果是監丞，靈池山谷的腐化，是不是也與他有關？

他爲何要那麼做？又爲何氣息混亂？

是修行上面出了岔子，導致走火入魔。還是監斬的妖邪多了，沾染上了混亂邪氣？

還有，祭酒和司業等人，有沒有察覺到監丞的不對勁？

商陸的腦海中，瞬間浮現出了許多新的疑問。

但是有偃陶在側，他不敢多想，只能暗暗慶幸，還好此前沒有把這個事情告訴旁人。

否則事情層層上報，很可能會被交到監丞的手中。

那時候，可就真成“堂下何人狀告本官”了。

怕引起偃陶的懷疑，也怕監丞在鎮祟峰這裡藏有耳目，商陸見好就收，沒再多問。

只是順着偃陶的話，說道：“我還沒有見過監丞，聽偃師叔的描述，應該是個很嚴厲的人，以後我可得躲着點。”

偃陶矢口否認：“誒誒，你小子可別亂講，我沒說監丞嚴厲，都是你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
隨後偃陶便提着兩個禾客，返身進了鎮祟峰裡面的大牢。

商陸沒有跟去湊熱鬧，與偃陶辭別，騎上紙鳥，飛往旁邊的主峰，降落在了九合塔前。

他正要進塔去尋陸道彙報，就看見呂陽走了出來。

呂陽負責龍遊縣南邊的三個禾客，雖然人比商陸多了一個，但位置離乘風縣更近，再加上御劍飛行的速度要比紙鳥快，先一步回來，並不奇怪。

看到商陸，呂陽招呼道：“商師弟，你也是來找陸師叔的？不用去了，陸師叔正忙着向上面彙報案情，沒空搭理咱們。他剛纔讓畫中人出來傳話，叫咱們自行回家，好生修煉。後面的事，就不需要咱們多操心了。”

商陸點了點頭，對於陸道的安排，並不覺得奇怪。

禾客的案子可不小。

不僅是因爲這幫賊人大量拐走小孩，也不只是因爲他們種人爲禾，吃人修行，更因爲他們中，養出了個四品天象境的高手！

陸道不讓他們兩人蔘與後續事宜，並不是想要搶功——案子是商陸發現的，線索也是商陸找到的，這份功勞，沒有人能夠搶的走。

陸道是爲了他們好。

之前抓捕山鬼，呂陽都差點兒丟了性命。禾客雖然沒有山鬼古怪，但危險程度絕對是要更上一層樓。

陸道也是惜才，不想商陸和呂陽出事。

商陸很想要去平都山，看看裡面到底是個什麼情況，但他知道好歹。

以他的修爲，就算去了平都山，也頂多是負責外圍的警戒。

還不如留在巫院裡，好生學習修行，把實力提升上去。

只有修爲高了，方纔是立身之本！

“多謝呂師兄告知，那我先回賊曹署了。”

陳立死了，商陸得回去處理後續事宜，還要把這個事，向郡守、郡尉彙報。

雖然郡守和郡尉，很可能已經從陸道這裡，知曉了陳立殉職，但商陸還是要親自跑一趟，不能省了這道程序。

郡守和郡尉，或許記不住手底下的人都立了哪些功勞，但絕對會記得，誰敢不把他們當回事。

“等等，這個給你。”

見商陸要走，呂陽急忙把一個木盒交給了他。

木盒一入手，商陸就察覺到了裡面有濃郁的靈氣傳出。

“這是？”

“這是給你的獎賞。”

呂陽的言語間帶着羨慕：“陸師叔一回來，就把咱們兩人的功勞報了上去。我功勞小，只得了一盒靈髓。你功勞大，陸師叔幫你討來了一盒凝氣丹，有助於你修煉氣旋。”

商陸大喜，他現階段的目標，就是要儘快煉出上丹田裡的氣旋。

在他的手中，本是有着一盒從仙靈市場裡面淘來的玄氣散。

現在又得了凝氣丹，效率無疑能夠極大提升。

陸師叔幫他要到的這份獎勵，來的正是時候。可惜陸道在忙，沒法去表達感謝，只能等以後再說。

呂陽也着急回去修煉，禾客的實力，給了他很大的刺激，也讓他知道，加入戒律司後，要面對的都是些什麼樣的敵人。

修爲不夠，不止要吃大虧，還會丟命。

兩人在九合塔外告別，一個飛去內山練劍，另一個則是出了巫院，直奔賊曹署。

當商陸趕回賊曹署，杜風和屠羆等人，也纔回來不久。

賊曹署裡一切如常，並沒有因爲陳立的死，就出現混亂騷動。

因爲商陸在收到陳立死訊的第一時間，就下了命令封鎖消息。

除了發現陳立屍體的求盜外，就只有杜風、屠羆等幾個跟隨商陸一同行動的求盜，以及朱全等四個賊曹吏，知曉這事。

署衙裡面其餘的人，只知道商陸帶着人出城辦案了，但是對去辦的什麼案子，並不清楚。

商陸當時封鎖消息，是覺得情況沒有查明就亂傳不好。

現在看來，幸虧是封鎖了消息。

賊曹掾被殺可不是小事，若不封鎖消息，肯定會飛快地傳遍白邑郡各地。

一旦傳進了禾客的耳朵裡，勢必打草驚蛇。

商陸回了署衙，一路來到自己的衙堂，屏退了不相干的人，只把杜風、屠羆以及四個賊曹吏留下。

“陳賊曹他們的骨灰，現在何處？”

杜風拱手回話：“存放在英靈堂中。”

英靈堂是賊曹署裡，專門用來存放同袍屍骨的地方。

賊曹署負責全郡的賊盜案件，其中有許多案子，還涉及到妖鬼邪法，出現傷亡是常有的事。

每當有求盜殉職，屍骨就會被活着的同袍帶回，供奉在英靈堂內，等待其親人前來，帶回家去掩埋。

要是有求盜沒有家人，那麼他的屍骨就會被燒成骨灰，供在英靈堂中，由同袍後輩祭掃，斷不會讓他們死後斷了香火。

“沒有被人看到吧？”商陸問。

這次是朱全回的話：“大人放心，我提前找了個理由，把看守英靈堂的人給支開了。”

商陸點了點頭：“做得好。陳賊曹他們的死，牽扯到了另外一樁大案，在破案之前，須得嚴守秘密。這幾日裡，若是有人問起陳賊曹他們的行蹤，就說還在巡檢地方。”

堂上衆人齊聲應是。

商陸又吩咐：“老朱，你去一趟龍遊縣，讓知曉此事的人，全都管好嘴巴，別亂嚼舌頭，誰要是走漏了風聲，嚴懲不貸！”

杜風開口道：“大人，之前在木場，陸巫官給大夥兒下了咒術。要是有人管不好嘴巴，咒術就會生效，讓那人以後徹底講不出話。我想龍遊縣的人，肯定不敢亂嚼舌頭。”

商陸心說不愧是陸師叔，果然經驗豐富。

他放下了心，就要讓朱全別去。

結果朱全卻說：“我還是跑一趟吧。陸巫官的話，代表的是戒律司的意思。我也要把咱們賊曹署與大人的意思，傳達給龍遊縣的那幫人。”

另外三個賊曹吏聽到這話，齊齊朝朱全瞥了一眼，都在心頭罵了一句馬屁精。

可同時他們又在追悔：這個馬屁，怎麼就不是自己拍的？

商陸考慮了一下，點頭道：“行，那就辛苦你跑一趟。”

隨後又安排了一些署內事務，便徑直去了郡守府和郡尉府，將陳立的死訊，報告給了兩位上司。

郡守和郡尉果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。

但是對商陸能來彙報，很是滿意。

兩人的答覆也很一致，讓商陸暫時不要把陳立的死訊外傳，同時讓他全權負責賊曹署的一應工作。

很顯然，他們應該是在收到了陳立的死訊後，就針對賊曹署的情況做了討論和佈置。

商陸雖然沒有升官，但權力比以前大了不少。

如今整個賊曹署，都是他說了算。

同時郡守還給他加了俸祿，算是對他進入戒律司的獎賞，也是對他沒能升官的補償。

從郡尉府出來，天色已晚。

商陸先去賊曹署看了一圈，確定無事，方纔回家。

在吃過了三娘烤的巴蛇肉，商陸將玄氣散和凝氣丹拿了出來，各服下一份。

兩個丹藥吃了，都在第一時間被送進五臟廟，擺在了祭桌上。

肝神像迅速運轉，不僅是淨化了玄氣散裡的煞氣，還從凝氣丹中排出了毒素。

玄氣散有煞毒，商陸不奇怪。

賣這藥的就不是正常人，而是仙靈市集裡，本該死去多年的腐屍。當初買玄氣散的時候，監市也有告知，這藥帶有煞毒。

可凝氣丹乃是戒律司發下的獎勵，居然也有毒！

商陸通過內視法，仔細查看了從凝氣丹中排出的毒素。

發現這個毒，與之前巫院、朝廷賞賜的靈液靈髓裡，蘊含的毒素，是一脈相承的。

都帶着混亂、躁狂的屬性。

隨着五臟廟的提升，商陸能夠通過五尊神像，獲取到更多的反饋。此刻便通過肝神像得知，凝氣丹裡蘊藏的毒素，雖然不會立刻害人性命，卻會讓人上癮。

如果以後不能繼續服用含有類似毒素的丹藥靈髓，不僅修爲會嚴重下降，還會陷入到無盡的痛苦中，甚至發瘋詭變。

這種很像底也伽的毒，怎麼看，都不像是在煉丹中自然形成的。

所以這是專門加在靈液和丹藥中，用來控制巫師的手段？

下毒的人是誰？是巫院？是朝廷？還是別的什麼人？

其他的巫師，有沒有察覺到此事？

忽然，商陸想起了仇海山曾經說過的話。

也想起了這些日子裡，他了解到的一些情況。

當今世界，靈氣稀薄，修行資源匱乏，只是因爲有秘境，才讓情況稍緩，沒有再度墜入黑暗亂世。

但修行資源都被掌握在了高階修行者的手裡，他們通過分配資源以及突破材料，控制了其他的修行者，驅使他們去開拓或者爭奪更多的秘境。

要不是有敵國、敵派的威脅，許多國家、宗派的高階修行者，巴不得同階的人是越少越好，讓自己能夠獨享更多資源。

就說巴國，要不是楚國突然大肆擴招巫院學生，並招安了一批散修，擺出一副洶洶之勢，也不會擴招巫院學生。

商陸很慶幸自己有五臟廟，能夠從一開始，就把靈液靈髓乃至丹藥裡面的毒素排出。

不過他也意識到，如果事情真如他猜測的這般，那麼他想要突破到通天境，只怕不容易。

就算修爲上去了，想要弄齊突破所需的靈材料，也是一樁難事。

或許到時候，他也得去一趟興山前線。

不是爲了立功受賞，而是想辦法伏殺一個通天境的敵人，用他的遺物殘靈作爲突破所需的靈材料……

“先把第三個氣旋煉成，再來考慮這事吧。”

商陸搖搖頭，將紛擾的雜念拋出腦袋。

隨即集中精力，催功行法，修煉上丹田裡的氣旋。

轉眼間，又是數天過去。

陸道那邊，一直沒說案情的進展。

商陸也就壓下了好奇，沒有詢問。

他相信，等到案子告破，陸道自然會通知他，並告知詳情。

現在陸道不說，他便不打聽，免得違法規定，害了自己，也坑了陸道。

可讓商陸沒有想到的是，這日他正在巫院裡面認真上課，忽然收到陸道傳信，叫他立刻趕往戒律司報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