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木場的伙房裡，求盜們找到了幾個被吊在房樑上的人，他們被剝光了衣服，身上滿是傷口，均已腐爛發臭。

一條條拇指粗的蛆蟲，在這幾個人的身上蠕動，於傷口周圍啃食腐肉，時不時就會有一條蛆蟲，從這幾個人的身上落下。

在他們的身下是一個竈臺，竈上架着大鍋，裡面是沸騰的滾油。

蛆蟲落下，剛好掉進滾油裡，瞬間就被炸至金黃酥脆。

看到這一幕，即便是見多識廣的求盜們，也禁不住齊齊色變。

他們見過拿人當“兩腳羊”的黑店，但是拿人充當飼料餵養蛆蟲，再把蛆蟲烹炸食用的古怪情況，亦是頭回見。

而且那口大鍋裡面的滾油也不對勁，散發着一股腥臭，十有八九是人油、屍油一類的東西。

被吊在房樑上面充當“飼料”的幾個人，雖然被蛆蟲啃食的都快見到骨頭了，卻還活着。

一道道巫術的力量纏繞在他們身上，吊着他們性命，讓他們死不了，只能看着自己不斷腐爛，被蛆蟲一點點的啃成骨架。

龍遊縣的縣兵聽見動靜，也衝進了伙房，看到了裡面的景象。

他們這幫縣兵，平日裡頂多是幫忙剿匪捉賊，何曾見過這等情況？當即就有好些人受不了，跑出伙房，在外面“哇哇”開吐。

房樑上的幾個人聽見動靜，勉強睜開眼睛，看到了商陸等人後，他們既不激動也不恐懼，反而是流露出了一絲解脫。

他們顯然是把商陸等人，當成了賊人同夥，以爲是來殺他們的。

對於他們來說，死亡確實是一種解脫。

不過很快這幾個人就發現，他們搞錯了。

這夥人不僅沒有殺他們，也沒有折磨他們，反倒是把他們從房樑上給救了下來，然後幫着他們拔除蛆蟲，剜掉了腐肉，用一看就很名貴的藥膏，給他們敷抹療傷。

商陸更是安撫他們：“別怕，我們是官差，來救你們的，賊人已經被拿下！”

在商陸巧舌的作用下，幾個人終於相信自己得救，頓時流出了激動的淚水。

想說幾句感謝的話，卻虛弱的發不出聲音。

除開這幾個被當作“飼料”的可憐人，商陸他們還在木場裡面搜出來了一些巫符和殘靈。

這些東西一看就是從鬼市裡面買來的，想要通過它們查出賊人的來歷，根本不可能。

想要尋到線索與突破口，關鍵還是在那兩個賊人的身上。

好在戒律司的審訊官，在收到陸道的消息後，便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，連夜對兩個賊人展開了嚴刑拷問。

審訊官的酷刑，不僅是讓商陸看的嘖嘖稱奇，直呼大開眼界。

也讓幾個自詡精通用刑的求盜看了後，震撼不已，對於不讓他們給賊人用刑，感到心服口服，再不覺得是被小瞧。

所謂外行看熱鬧，內行看門道。

商陸這個外行，只覺得審訊官手段繁多，而且每一個都很詭異可怕。

精通用刑的求盜卻是在看門道。

在他們的眼裡，審訊官的這些手段，簡直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。

他們湊在一起，邊看邊感嘆：

“跟審訊官一比，我們的那點兒手段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。”

“這兩個怪嬰，連如此酷刑都能扛得住，我們的那點兒能耐，確實奈何不了他們……沒讓我們上是對的。”

求盜們很清楚，審訊官用的這些手段，全都與巫法有關，以他們的修爲，想學也是學不會的。

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用崇拜的目光，看着審訊官用刑，那陶醉的表情，就像是在看着藝術家表演……

轉眼間，啓明星出現在了東方，天色漸白。

陸道在這個時候，收到了詹、彭兩位巫官發回來的傳信。

看完傳信的內容，他臉色微變，先是走到審訊官的身邊，低聲吩咐了幾句，然後找到了商陸、呂陽，告訴他們：

“詹、彭兩位巫官剛剛傳回消息，他們一路跟蹤木排，飄到了固陵郡。”

呂陽道：“只用了一夜的工夫，就從這裡飄到了固陵郡？這速度不正常啊，撐船的賊人應該是動用了某種巫術。”

商陸點頭表示同意，卻沒有吭聲，只是看向陸道，等他繼續講。

詹、彭兩位巫官傳信回來，要麼是有了什麼重要發現，要麼是出了什麼意外。

應該不是隻告訴他們，木排進入了固陵郡。

陸道接着說：“木排到了固陵郡後，於一處河岸停下。撐船的賊人施法，將孩子從木頭又給變成了狗，讓他們上岸分散跑走。

詹、彭兩位巫官懷疑是暴露了，便動手將撐船賊人拿下。但是變成狗的孩子，只給追回來了一小部分。

撐船賊人的嘴巴很硬，詹、彭兩位巫官嘗試審問，可怎麼也撬不開他的嘴巴，現在正把這人與獲救的孩子一同帶回。”

商陸和呂陽對視了一眼，都想要說點兒什麼，但是忍住了沒講。

雖然他們沒說，但陸道也知道他們在想什麼。

“詹、彭兩位巫官還是衝動了點。那撐船的賊人，應該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，否則就不是把小孩變成狗，而是直接遁逃示警了。只希望他們抓了人，不要打草驚蛇。”

詹、彭兩人都是戒律司裡的前輩，商陸和呂陽不好多言，只是說：“人已經抓了，也不可能放走。當務之急，是儘快審出線索，趕在賊人察覺之前，將他們一網打盡！”

陸道表示同意，他剛纔就是在讓審訊官加把勁，儘快審出線索。

同時他也把目前審出來的情況，告訴了兩人：

“根據兩個賊人交代的情況，基本可以確定，他們與鬼市裡面出售猖鬼、魂幡的那羣人就是一夥的。他們帶了任務來咱們白邑郡，要拐一批五歲以下的孩子，帶回去做‘人禾’。”

“人禾？”

商陸和呂陽雖然都是頭回聽說“人禾”這個詞，但從字面上，也能猜出大概意思。

禾字，泛指莊稼。所以人禾，就是拿人作莊稼？

只是這人作莊稼，要怎麼種？

也是給種在地裡？種出來後的收穫又是什麼？

僅僅只是猖鬼、魂幡、五煞石一類的東西嗎？還是有其它更邪門的玩意兒？

這一回，兩人都沒有着急插話，等陸道繼續講。

“賊人把小孩帶回去，用秘法催生培養，據說只要一年的時間，就能讓小孩長到十四五歲的狀態。

然後賊人會從催熟的小孩裡，選出一些做‘種’，讓其繁育出新的人禾。

至於剩下的孩子，則會被他們收割。取心尖的血作引，拿五臟的肉煉藥！

這藥，纔是他們種人禾的目的！至於五煞石、猖鬼以及傀屍什麼的，都只是煉藥的附屬產品。”

商陸和呂陽對賊人的行爲，本已有了個大概的猜測。

然而在聽了陸道的話後，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這夥賊人的行爲，已經不能用殘忍來形容，簡直就是喪盡天良，泯滅人性。

這等種人爲禾，拿人煉藥的邪術，只在混亂的黑暗時代纔有。

呂陽恨得直咬牙，問道：“他們煉的是什麼藥？”

“說是長生不死，飛昇成仙之藥。”

陸道冷哼了一聲，譏諷道：“吃人修行的路子，要是真能讓人長生成仙，黑暗時代也不會被強行終結！只有這些又蠢又壞的人，纔會相信黑暗時代流傳下來的邪術，把自己練成了個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模樣！”

商陸想起了他在固陵郡裡，遇到的那個自稱爲“元嬰”的妖人。

那妖人的模樣，與這兩個怪嬰頗爲相同，而且都是寄生在人體內……

難道這夥賊人，也與黃庭派有些關聯？

還是說，他們這套拿人當禾，煉人爲藥的邪法，也是從鬼市裡的那個仙靈市集上買來的？

商陸想起了當初在仙靈市集裡，確實有看到許多古怪的功法和秘術，他甚至挺感興趣，一度想買。

是監市阻止了他，說那些功法、秘術充滿了邪性，雖然見效很快，但是練法殘忍，而且極容易走火入魔。

當時的商陸沒有多想。

現在仔細琢磨，仙靈市集的出現，以及這些在黑暗時代結束後就該被毀掉的邪術重新現世，其背後，怕不是有某個人，或者說是有某個神秘存在，在故意引導推動？

這個神秘存在的意圖是什麼？

是想要讓這個世界，再度陷入混亂和黑暗嗎？

在商陸琢磨這事的時候，呂陽則在追問：

“陸師叔，這兩個妖人，可有供出他們老巢的位置？”

“還沒有。”

陸道搖頭道：“這兩個賊人非常狡猾，想要以他們老巢與同伴的位置作爲條件，讓我們立下神誓，放過他們。”

“這可不能答應！”

呂陽忙道，恨不得將這兩個妖人千刀萬剮，堅決不同意放人。

“當然不能答應，所以審訊官還在繼續。放心，這兩個妖人嘴巴再硬，審訊官也有辦法撬開！咱們戒律司在外人眼裡之所以兇名赫赫，不是因爲我們有多能打，而是因爲我們人夠狠，刑夠酷。閻王殿的綽號，可不是白叫的！”

說到這裡，陸道忽然頓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“看，有結果了！”

商陸和呂陽急忙擡頭望去，就看到審訊官拿出了一個類似於鳥籠的巫器，掐訣唸咒，將兩個怪嬰收了進去。

鳥籠中生出了無數的風刃，對着兩個怪嬰就是一通亂砍。

只砍的他們血肉橫飛。

但又不會殺了他們。

因爲每當一片血肉被砍下，鳥籠裡面的巫術就會起效，讓兩個怪嬰的身上長出新肉。

只要巫術不停，他們就會永受千刀萬剮之刑，怎麼也死不了。

兩個怪嬰在鳥籠裡面，發出了痛苦、絕望的哀嚎和詛咒。

對於他們的詛咒，審訊官毫不在意，譏笑道：“咒我？就算我死了，與你們一同到了陰曹地府，還是能追着你們兩個打，繼續對你們用刑！”

隨即，審訊官來到了商陸三人跟前。

“怎麼樣？審出他們老巢和同夥的位置了嗎？”陸道忙問。

審訊官沒有着急答話，而是看了商陸和呂陽一眼。

“他們是司裡的人，剛來的。”

陸道把商陸和呂陽，向審訊官做了簡單介紹。

“原來是自己人，那就沒問題了，我叫偃陶，你們以後若有犯人要審，大可來鎮祟峰尋我。”

偃陶自行報出名號，隨後掐了個巫訣，讓一片雲霧憑空涌現，罩住三人，以防止旁人偷聽偷看。

“他們交代了看，說老巢在白邑、固陵、僰治三郡交界的區域……”

陸道對於巴國的地理非常瞭解，一聽到三郡交界，便脫口而出：“在平都山？”

“沒錯，就是平都山。那地方山勢險峻，道路難行，常年還飄着毒瘴，是三郡都嫌棄的窮山惡水，屬於三不管之地。

這夥賊人在多年前，還只是一夥惡丐，四處流竄，拐騙兒童，以採生折割之法，將拐來的孩子變成殘疾、怪物，讓他們去行乞騙錢。甚至是賣給娼館與富戶，以滿足某些人的變態慾望。

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，他們從橫死路邊的一具屍體身上，搜到了一本長生修仙的密錄，雖然裡面記載的法門殘忍詭異，但他們在嘗試了一下後，發現真有效果，便毫不猶豫的跟着做了。

起初他們依舊四處流竄，後來發現平都山無人管，便跑到山中建了個地盤，開‘田地’種‘人禾’，至今已有三十年之久了……”

陸道臉色鐵青：“也就是說，這夥人拐騙了三十多年的小孩？我們居然一直沒有發現？”

偃陶道：“他們只在最初幾年裡拐騙了小孩，後面就是用‘種人’來繁殖新的人禾。

去黑市賣猖鬼、五煞石，也是近兩年纔開始，說是需要錢購買能夠緩解修行痛苦的藥。同時也是爲了尋得機會，進入一個叫仙靈市集的地方，好從裡面換取功法、寶貝。

這次是因爲在鬼市裡接到了一個大單，偏偏種人還沒有誕下新的人禾，只能重操舊業，結果剛開始，就被你們給盯上了。”

陸道沒說這夥賊人接到的大單，乃是固陵郡的人在釣魚執法，只是詳細詢問了賊人的老巢，具體是在平都山中的哪個位置。

又問了這夥賊人在平都山裡，都做了怎樣的佈置。

賊人既然在平都山裡經營了幾十年，那地方肯定是被他們經營的如同鐵桶一般。

要是不能提前把這些搞清楚，勢必會付出慘痛代價，甚至還可能功虧一簣，讓賊人跑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