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陸的話讓呂陽有些尷尬。

他支支吾吾，畢竟在旁人面前，他從來都說自己參與了最後那場戰鬥，還負了傷。

當然這些都是事實，只是在細節上面有些出入。

商陸催促：“別支吾了，到底是怎麼回事？你放心，這事出你嘴，入我耳，不會讓第三人知道。”

見實在糊弄不過去，呂陽方纔道出了當時的實情：

“我也沒有想到山鬼本體的實力那麼強，比我們此前遇到過的分身、邪胎什麼的，強出了不是一點半點。

當時我們一羣人，在鍾離大巫的率領下，將山鬼圍在了一處山谷之中。戒律司的師兄們，還在山谷四周佈下了層層法陣，以削弱山鬼的實力，也是防止它衝出逃走。

隨着鍾離大巫的一聲令下，我們齊齊催法施術，向谷中的山鬼發起進攻。

當時我十三把飛劍齊出，想着衝鋒在前，搏個大功，就算不能斬了山鬼的首級，也要捅它幾劍，將它重創！

結果卻是連山鬼的面都沒有見到，就被它放出的神風吹飛！

你別笑啊，山鬼在飛烏縣廣收信仰，已經練出了僞神之力。它放出的神風，雖然比不上真神之威，也是非比尋常！

要是換成當時的你在那裡，說不定會被那股神風直接吹散了皮肉，吹滅了魂魄。我只是被吹飛，已經算是很好了！”

“呂師兄，你不要太敏感，我沒有笑，就是，嗯，嘴巴有點抽筋。”商陸拿手捂着嘴，示意呂陽繼續。

“嘴巴抽筋？虧你說得出口，鬼才信！”

呂陽咧了咧嘴，但還是繼續講起了當時的情況：

“山鬼放出的神風威力極大，直接把我轟飛出了數裡地，一身護體劍氣震了個稀碎，肋骨也斷了好幾根，落地後，我就直接昏死了過去。等到被人救醒時，戰鬥已經結束，只看到鍾離大巫提着裹滿了巫符的山鬼首級……”

講完了當時的情況，呂陽見商陸捂着嘴，嘴角似乎還在抽筋，便又給自己找補。

“別笑了，當時被山鬼一個照面就給擊退了的人，不止我一個。有幾位戒律司的師兄，甚至比我還慘，現在都還在養傷。說起來，幸虧有陸師叔和鍾離大巫等人壓陣，否則圍剿就要變成全殲——我們被山鬼全殲。”

商陸聽完後，感嘆不已。

他是真的沒有想到，山鬼本體的實力竟然這麼強。

之前山鬼的分身，以及被它神念附着的神像、邪胎等等，更多隻是詭異。

實力雖強，卻也沒到一口神風就能把周天境的巫師吹飛、吹殺的地步。

正因爲此，才讓呂陽錯估了山鬼的實力。想要搏個先鋒之功，結果是差點丟了性命。

呂陽在爲自己的表現狡辯了幾句後，轉移話題：“你放心，山鬼雖然詭異，但無論是鍾離大巫，還是陸師叔等人，都有豐富對付妖鬼邪祟的經驗。你能夠想到的種種問題，他們會想不到？肯定是做了充分處理的。這些日子，我也有關注飛烏縣那邊的消息，確實沒有再聽說山鬼顯靈的事情發生。”

商陸頷首，一琢磨，確實是這麼回事。

當時剿殺山鬼的人，除了鍾離大巫和陸道，還有另外幾位戒律司裡的師叔、師伯。

這些人，都是對付妖鬼邪祟的老手，經驗一個比一個豐富。

自己能夠想到的種種情況，他們肯定也能想到，甚至比他想的更加周全。

“確實是我多慮了。”商陸點頭，隨後還是忍不住打趣了呂陽一句：“呂師兄，你連山鬼的面都沒有見到就被吹飛打暈，看來還得多練啊。”

呂陽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，啐道：“你別說我，換成是你，肯定更慘！”

商陸笑道：“所以我有自知之明，沒有跟着去。”

呂陽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，罵罵咧咧：“呸，你纔沒有自知之明！”

兩個人也算是同生共死過，幾句玩笑話，不僅沒有讓呂陽翻臉，反而還緩解了他剛纔的尷尬情緒。

商陸又盯着山鬼的腦袋看了幾眼，好奇詢問：“這腦袋變成殘靈後，有什麼特殊效果嗎？”

“這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
呂陽搖了搖頭，告訴商陸：“在殘靈窟裡，會有專業人士對收進來的殘靈進行一系列測試。不過那得在殘靈的污染性降低到了一定的水平纔開始。現在山鬼的腦袋剛收進來，還得過些時日纔會進行相應測試。”

商陸道了一聲“原來如此”，便收回了打量山鬼腦袋的目光，準備跟着呂陽離開。

可就在他轉過身之際，後背卻猛然一涼。

有一道目光盯上了商陸。

這目光與之前從鎮祟峰裡投出的古怪目光不同，怨毒無比，恨不得將他扒皮抽骨，生吞活剝。

商陸瞬間毛骨悚然，一手撫刀，一手握住了纏在腰間的獸鞭，猛然轉身，戒備的看向身後。

在他身後，除了被鐵鏈、巫符裹纏着的山鬼腦袋，還有另外兩件被封印在巫壇與鐵箱裡的殘靈。

這兩件殘靈雖然看不見模樣，但是一個在不斷地從被巫符塞着的壇口往外浸冒死氣，另外一個則是從鐵箱縫隙中不停地滴出帶泡污血。

呂陽這一次察覺到了商陸的異樣，跟着一塊兒轉身，打量着後方的三件古怪殘靈，低聲問：“可是察覺到了異樣？”

“你也察覺到了？”商陸忙問。

“沒有。”

呂陽的回答讓商陸有些錯愕。

好在他很快又說：“這裡是殘靈窟，收在這裡的殘靈都很古怪詭異，你會覺得異常，覺得不舒服，甚至是覺得被盯上、纏上，都屬正常。但你不用怕，等我們出殘靈窟的時候，會從巫陣經過，一切沾染到的混亂污染，都會在那裡被淨化。”

呂陽說完這話，便催着商陸快點走。

“既然你已經有了不舒服的異樣感，那我們趕緊離開這裡，別真的被污染了。否則就算有巫陣淨化，你的心境與修爲也會受損。”

商陸沒有異議，跟着呂陽往殘靈窟外面走。

但他的心裡面卻在想：“剛纔的異樣感，真的只是被殘靈的混亂氣息給纏上了嗎？”

商陸忍不住回頭，朝身後的三件殘靈望去，尤其是打量山鬼的腦袋。

可看來看去，他都沒有在山鬼的腦袋上發現異樣。

這顆腦袋在鐵鏈和巫符的鎮壓下，老實至極，毫無異常。而且四周的巫陣也沒有反應，或許真的是自己太過敏感……

相比進殘靈窟，出去的流程要複雜許多。

除了入巫陣淨化，商陸和呂陽還接受了一系列的檢查，以確保他們沒有擅自帶出殘靈，又或者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，被殘靈當作“寄體”，偷偷寄附在了身上。

等到一系列流程走完，兩人方纔出了殘靈窟，隨即呂陽駕起劍舟，把商陸送回了主峰。

雖然還有幾座山峰沒有逛，但根據呂陽的介紹，那幾座山峰沒有什麼特殊之處，不逛也罷。

催動劍舟落在了主峰後，呂陽發出邀請。

“商師弟，咱們去城裡找家酒樓好好喝一場，慶祝咱們哥倆加入戒律司，如何？”

“改日吧。”

商陸走到戰馬旁，一邊解着拴在樹上的繮繩，一邊婉拒。

“我今天剛回來，還要去給儺巫課的老師彙報學習進度，賊曹署衙門那邊也要處理近日積攢的文書案牘。等忙過了這幾日，我來做東，與呂師兄不醉不休。”

呂陽也有在衙門裡兼差，所以知道商陸這兩日確實會很忙，並不是在敷衍他，便點頭答應：“行，那我就等着你召見了。”

隨後又問：“你現在要去上儺巫課？需要我送你過去嗎？”

商陸拿出巫院玉牌，看了眼今日的課程安排，發現儺巫課已經快要結束。

不過他是去向儺巫課老師彙報功課情況，倒是不用太着急，便道：“我自己騎馬過去就行，不耽誤呂師兄的時間。”

“行吧。”呂陽也不跟他客氣，點頭應道：“那我就去修習劍法了。這次面對山鬼，我一劍都沒能施展出來，簡直是奇恥大辱！我得奮發圖強，好生修煉，才能在以後的任務中立功，讓鍾離大巫知道，他把我招進戒律司，絕對是個正確的決定！”

兩人就此道別，呂陽御劍飛走，商陸則騎着戰馬下了筆架山，直奔儺巫課的上課地點。

到地方時，這堂課已經結束，儺巫老師正在佈置功課。

幾個內山的師兄師姐看到商陸騎馬過來，初時還沒有當回事，等到他策馬馳近，看見他巫袍上面繡着的獬豸圖騰，紛紛一驚，都有些不太自在，忍不住低聲討論商陸的來意。

儺巫老師呵斥道：“慌什麼？只要你們沒有幹違法違紀的勾當，何必怕戒律司的人？還是說，你們做了什麼虧心事？”

幾個內山的師兄師姐聞言，自然是齊聲否認。

商陸見狀，也不着急湊近，下了馬在一旁等候。

直到儺巫老師佈置完了功課，幾位師兄師姐紛紛離去，他方纔上前，躬身行禮。

“弟子商陸拜見老師，今日是特地過來向老師彙報，我的儺面已經制作完成，不知何時可以開啓下一階段的課程？”

儺巫老師上下打量着商陸，神色中透着幾分驚訝。

“我記得你是不久前才通過考覈，升入內山的吧？現在居然加入戒律司了……你的修爲突破到周天境了？”

“是，弟子僥倖遇到了一段機緣，讓修爲得到突破。”

雖然商陸沒有細說，但儺巫老師久在巫院，自然清楚，能夠讓人不用突破材料就完成突破的機緣，是多麼的驚人和難得。

這讓他忍不住感嘆，連呼商陸運氣好，隨即便讓商陸喚出儺面，檢驗是否真的制好。

以前曾有人明明沒有制好儺面，卻謊稱制好，想要提前學到後面的課程。

結果就是走火入魔，自己把自己給害了。

出了這件事情後，儺巫課的老師在開啓下一階段的課程時，都會對本階段的課業進行覈查。

商陸應了一聲是，擡手在臉上一抹，喚出了彘身八足蛇尾神的儺面戴上。

“不錯。”

儺巫老師點頭誇了一句。

他浸淫儺巫之道多年，不用商陸催動儺面，只需戴上，便能看出這張儺面，屬於初品儺面裡的上等貨。

而從儺面散發出的厚重土氣來看，應該是借的某位山神、土地之力。

對於初學儺巫，初制儺面的人來說，山神、土地這些神祇，確實是不錯的選擇。

土性本來就很包容，哪怕是在獻祭儀式或者製作儺面的流程上出了問題，也不會被怪罪。

不像某些小肚雞腸的神祇，稍有錯漏就會降罪。

儺巫老師正待點評幾句，卻見商陸擡起手，又在臉上一抹。

隨即換上了一張黑色的儺面。

“嗯？”

原本一直坐在石凳上的儺巫老師，瞬間就站了起來，驚訝道：“你居然製作了兩張儺面？”

“是。”

商陸沒有說土伯是主動找上門，自己也是被迫製作了兩張儺面，他含糊的編了個理由：

“我以前與這兩位神祇結了緣，平時也對祂們多有香火供奉，製作儺面的時候，就想着乾脆一起做出來好了……”

在他解釋的時候，儺巫老師神色凝重的湊了上來，腳踏禹步繞着他轉，手上更是不停地掐動巫訣，觀察他的情況，分辨他的氣息。

轉了幾圈，儺巫老師沒有看出問題，但他仍舊不放心，又擡起手，以指作筆，在商陸身上飛快地勾畫出了一個巫文。

見巫文沒有變化，儺巫老師這才放下心來。

瞪了商陸一眼，訓斥道：“初學儺面，就敢一口氣製作出兩張儺面，你也不怕惹惱了神祇，引來懲罰。”

商陸知道儺巫老師是爲了他好，不僅沒有裝逼賣弄，還順着儺巫老師的話，點頭認錯：“弟子當時是昏了頭，事後也是後怕不已，還好沒有出什麼意外。”

儺巫老師板着臉，在訓了商陸幾句後，又認真的幫着他分析：

“你之前那張儺面，是請的山神土地。現在這張，充滿了幽冥之力，是請的陰神吧？”

見商陸點頭稱是，他才又繼續說：“山神土地與冥府陰神，都歸后土娘娘統管，算是同派系的神祇。估計是這個緣故，才讓祂們沒有降罪你。如果你請來的兩尊神祇不對付，甚至有仇，那你就慘了！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這話，可不是說說那麼簡單。”

見商陸一臉誠懇，儺巫老師面色稍霽，語氣也緩和了下來：

“老師訓你，是怕你貪功冒進，走火入魔。不過你雖然冒失，但初學儺面就成功做出了兩張，足見很有天賦。希望你以後能夠戒驕戒躁，別再輕舉冒進。我可不想自己教出來的學生，因爲神罰而走火入魔，變成怪物。”

“多謝老師教誨，弟子記住了，日後定然會多加小心。”商陸拱手應道。

儺巫老師這才露出了笑容，誇了商陸幾句，隨後便讓他五天後過來，上下一階段的儺法課程。

包括借用神力的相應法門，以及儺舞、儺樂之類的課程。

不止如此，儺巫老師還傳了商陸一套儺巫修行的功法。

這套功法名爲移花接木玄功，是通過借用神力，以神力帶動儺巫自身的巫力、精炁運轉修行的秘術。

雖說借用的神力，最終是要一點不剩的還給神祇，但是自身的巫力、精炁在跟着神力運轉過後，也能獲得極大成長。

這就好比是一個學渣，天天跟着學霸玩，多多少少也能學到點本事。

尤其是有了神力相助，修行上便是遇到了困阻，也能借助神力一舉衝開。

正因爲如此，儺巫的修行進度，往往要比其它流派更快。

但同時，儺巫因爲長期跟瘋神打交道，甚至是借用混亂神力修行，也要比其它流派的巫師，更容易走火入魔、發瘋詭變。

所以需要做足防備，尤其是要加強對於心境的磨礪。

儺巫老師在叮囑了一番後，方纔詳細講解了移花接木玄功的練法，又給商陸解答了一些疑問，並親自做了示範。

然後商陸纔在儺巫老師的知道下，嘗試着練起了這門新功法。

而當他練了一遍後，便驚喜的發現，這套功法在別的儺巫身上，或許只能是叫作移花接木。

但是在他的身上，卻是有着偷天換日之效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