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
陸道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商陸:“何事?”
商陸沒有着急開口,而是看了眼左右。
陸道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,揮手放出一團巫氣將兩人籠罩。
“說吧,你現在講的話只會入我耳,斷不會被旁人偷聽了去。”
“是這樣的,弟子受公輸師姐所託,前往固陵郡的黑風渡鬼市購買五煞石。在賣五煞石的攤位上,發現了一些古怪……”
商陸將情況向陸道作了說明,着重點出那夥人的手裡,不僅有着數量不菲的五煞石,同時還在大量兜售猖鬼,甚至還有煉製好的百魂幡、千魂幡,連“定製”猖鬼的業務他們都接。
陸道不愧是戒律司裡的提刑官,經驗相當豐富,聽了商陸的講述,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你懷疑那夥人手中的五煞石,以及他們兜售的猖鬼,來歷有問題,並不是從戰場之類的地方蒐集來,而是他們自己‘炮製’的?”
五煞石和猖鬼要怎麼自制?顯然只有一個法子——殺人!
大批量的殺人!
只有大規模的屠殺,才能流出足夠多富含怨氣的血液,從而孕育出五煞石。
同樣的,也只有大規模屠殺,才能殺出足夠多的亡魂,批量煉成猖鬼。
商陸點頭道:“弟子確實有這樣的懷疑。尤其是這夥人還把猖鬼的記憶徹底抹除,顯然是在心虛,怕被查出猖鬼的來歷。”
陸道略作沉吟後說:“你的懷疑不無道理,只是……”
他皺起眉頭,仔細的回憶了片刻,輕輕搖頭。
“沒聽說哪個地方,出現了大規模的死傷事件啊。”
商陸在回來的路上,詳細思考過此事,聽見陸道提出質疑,便講出了他的幾個猜測:
“陸師叔,你說會不會是這些人作惡的地方比較偏遠,再加上地方官府的疏忽,所以沒有消息傳出?
就像是當初仇海山養蛟,若非風伯遠師兄與他一同到洛水縣普查秘境,也發現不了這事。
地方上的官吏,哪怕是懷疑事情有古怪,只要沒人到衙門裡報案,他們就能睜隻眼閉隻眼,當無事發生。
又或者,是那夥人用了一些非常手段,封鎖了消息,讓他們屠戮一方的事情,沒有暴露出來?
就像是山鬼在飛烏縣一樣。若非是山鬼想要往外擴張信徒導致暴露,我們恐怕還不知道,大半個飛烏縣……不,應該說是整個飛烏縣,都已成了它的地盤。”
陸道一邊聽,一邊琢磨,並沒有插嘴。
直到商陸講完,他又思索了片刻,方纔緩緩說道:“你講的這些情況,並不是沒有可能。如果那夥人,真的是殺人養鬼煉器育礦,確實會用盡手段防止消息泄露。否則一旦叫官府、巫院知曉,勢必會遭到大力打擊!”
商陸連連點頭:“弟子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陸道沒有理他,又沉吟了一會兒,方纔問:“你說你從那夥人的手裡,買了頭猖鬼回來。那頭猖鬼現在何處?”
商陸從隨身褡褳裡,掏出了一個貼有巫符的小泥罐。
泥罐裡面裝着的,便是他從鬼市裡,買來的一頭猖鬼。
至於另外一頭,則還在三孃的筒子幡裡。他這也算是兩手準備,看看哪邊能夠查出線索。
陸道接過,上下打量了幾眼後,說道:“這罐子和巫符的風格,正是我們巴國鬼巫慣用的封鬼罐。那夥人即便不是我們巴國人,也有封鬼罐的製法,或者是從我國巫師手中,採購的封鬼罐……”
商陸豎起了大拇指,由衷的誇道:“不愧是陸師叔,果然專業,竟是從這罐子上面看出了線索。”
陸道笑罵:“少拍馬屁。我問你,在黑風渡的時候,可有根據這罐子展開調查?”
商陸腦子不慢,立刻明白了陸道的意思。
既然那夥人的手中有很多猖鬼,出售猖鬼的時候又用封鬼罐裝着。那麼他們對於封鬼罐的需求肯定很大,無論是調查有誰在大量採購封鬼罐,還是調查誰在大量收購製作封鬼罐的材料,都是個方向。
但是很可惜,無論是封鬼罐,還是封鬼罐的材料,商陸都沒能來得及查。
他苦笑着說:“我從鬼市出來,還沒來得及展開調查,黑風渡就出了事,說是巫廟裡面死了很多人,還有人詭變成了怪物。我本來是想要幫忙的,結果卻被固陵郡的巫師,像是送煞星一樣,急哄哄的送出了城……”
陸道冷哼一聲,搖頭譏諷:“固陵郡的那些人,還是一如既往的小肚雞腸,生怕被人給搶了風頭。”
他倒是沒有訓斥商陸,而是說:“我會把罐子裡的猖鬼,交給咱們戒律司裡,擅長搜魂問鬼的拷陰官,看看能否查出點線索。同時我也會通過戒律司和巫院,知會固陵郡那邊,讓他們着手調查。如果他們不能調查,或者查不出來什麼,我們不介意過去幫忙。”
商陸相信,一旦陸道通過戒律司和巫院的途徑,傳信給了固陵郡,那邊就算正處在風波之中,也會派人去調查此事。
倒不是說白邑郡戒律司的權力,大到了能夠指揮固陵郡。而是巴國五郡之間,一直存在着競爭關係。
要是白邑郡這邊,真的藉此由頭,跑去固陵郡查案,不管最後能不能查出線索,固陵郡往後幾十年,都將在白邑郡面前擡不起頭。
更不要說,衛巫的人就在固陵郡。如果固陵郡的人不作爲,難保衛巫不會借題發揮、趁機發難。
商陸在想明白了這些彎彎道道後,再次向陸道豎起了大拇指,由衷的感慨道:“陸師叔,還是您老奸巨猾啊。”
陸道笑罵道:“你小子,是在誇我呢,還是罵我?”隨後又說:“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,查出消息我會通知你,當下你要做的是好生學習,鞏固修爲。”
“是,弟子明白。”商陸領命,緊接着提了個請求:“陸師叔,你給固陵郡的信裡,可別提及我啊。”
“這是爲何?”陸道問,不過沒等商陸回答,便馬上反應了過來:“怎麼,怕固陵郡的人記恨你?是了,這次你去固陵郡,還給我傳過飛信,說是遇到了他們巫院的人攔路挑釁。”
說到這裡,陸道再度冷哼:“固陵郡的這些人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,難怪會生出一系列的事端……你放心,我們知會固陵郡的信函裡,絕對不會提到你,還會想辦法幫你規避,讓固陵郡的人想不到你頭上。”
商陸拱手感激:“如此我就放心了。多謝陸師叔的愛護。”
“不必言謝。”
陸道擺了擺手,把封鬼罐放進袖子,隨即揮手收起巫氣,與商陸告別後,轉身進了九合塔。
不遠處的呂陽在看到了這一幕後,快步迎了上來。
在走到了商陸跟前後,他笑着道賀:“恭喜商師弟加入戒律司。”
“同喜,同喜。”商陸也向呂陽道賀。
呂陽同樣加入了戒律司。
他和商陸一樣,都是在抓捕山鬼的行動中入了鍾離大巫的眼,被其看重,方纔有了進戒律司的機會。
“說起來,我還要多謝商師弟。要不是你查到趙琦在祭祀邪神,並由此引出了山鬼的案子,我也沒有機會接下鍾離大巫發佈的差事,更沒有機會在他老人家的面前掙足表現。”
呂陽連聲道謝,對商陸的態度非常熱情。
他以前沒少聽人說商陸機緣深厚,現在方纔知道,商陸不僅自己機緣深厚,還能帶着身邊的人,跟着他一起有機緣。
從這一點來看,商陸確實是“福星”,貨真價實!
對於福星,自然是要好生相待,這樣以後才能繼續跟着沾光受益。
寒暄了一番過後,呂陽便要帶着商陸去附近幾座山峰轉轉。
商陸也想認下路,自己作爲戒律司的一員,說不定後面就要去到附近幾座山峰,當即應了一聲好,就要去解開拴在樹上的戰馬。
“別解了,我御劍帶你過去,等逛完回來,你再騎它也不遲。”
說話間,呂陽反手一拍身後的劍匣。
只聽得“嗖嗖嗖”一陣急促的輕響,數把劍從匣子裡面飛出,在呂陽劍指的操控下,組成了一個長五尺,寬兩尺的劍舟。
劍舟不大,勉強也能載上兩人。
商陸也不跟呂陽客氣,笑着縱身,跳上劍舟。
呂陽也跳了上去,站在劍舟前面,拿屁股對着商陸。
劍舟面積有效,若是轉身面對面,更顯尷尬。
呂陽站好後,手掐劍訣,口中輕喝一聲:“馳!”
這艘由數把飛劍組成的小舟,立刻騰空飛起,化作一道流光,速度極快。
頃刻間,就飛到了右邊最近的山峰。
“這是祭神峰。”
呂陽一邊操控着劍舟降落,一邊介紹:
“商師弟,咱們戒律司與別處不同,祭祀的神祇並非執掌風調雨順、山川河流,而是有監督三界、掌刑罰懲戒職權的神祇。所以來到了祭神峰,一定要謹言慎行,千萬不可有失職、失禮之處。”
“多謝師兄提醒。”商陸嘴上回應着,同時好奇打量着祭神峰。
在這座山峰之上,修建了數個神廟,論規模和氣度,比只有一座九合塔的主峰大多了。
在呂陽御劍靠近祭神峰的時候,幾座神廟前的神獸石像,齊齊閃耀出了巫咒的光芒。
商陸立刻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從他身上掃過,在覈對他的身份。
片刻後,覈對完成,神秘力量隨即消失。那幾座神廟前的神獸石像,也齊齊收斂了巫咒光芒。
這一幕讓商陸忍不住猜測,若是身份覈對不通過,會是如何?
是被拒之峰外?
還是要遭到神獸石像的打擊?
好奇歸好奇,商陸卻不會去嘗試。
同時他也暗鬆了一口氣——三娘還跟着呢,要是被這裡的巫陣、巫法察覺,那就危險了。
呂陽並不知道商陸在想什麼,更沒有察覺到他剛剛心絃繃緊,在通過了身份覈對後,便駕馭着劍舟降落在了其中一座神廟前。
“咱們這裡供奉的神像有些不太一樣,你最好是有點心理準備,可別太驚訝。”
呂陽叮囑了一句後,便領着商陸走進神廟。
廟裡靜悄悄的,見不到旁人,只有香火氤氳。
透過涌動的煙氣,商陸看到了廟裡面供奉着的幾尊神像。
這些神像的造型,與外面那些廟宇裡面供奉的神像完全不同,全無神聖莊嚴之相,不僅模樣奇形怪狀,神態也是猙獰可怖。
一個個渾身上下,都散發着詭異混亂的氣息,讓人光是看上一眼,就感覺毛骨悚然,渾身不舒服,只能趕緊挪開目光,生怕多看幾眼就會遭到污染。
與其說這是一尊尊的神像,倒不如說,是一頭頭詭變的怪物!
商陸雖然沒有被這尊神像的詭異模樣嚇到,但也很是吃驚。
他修的是儺巫之法,與神祇接觸不少,自然知道,這世上的神祇,都因爲之前那場古怪的浩劫而發了瘋。
也就是在最近數百年裡,才稍微恢復了一些。
現在,商陸看到戒律司供奉的神像,如果說這些神像的造型,乃是當今世上神祇的本相……那是不是說明,神祇不僅是發了瘋,還詭變成了怪物?
商陸的心中滿是疑問,卻沒有在此刻開口詢問,只是拿出香,給廟裡的幾尊神像,一一點着供上。
指不定日後就有求到這些神祇頭上的時候,提前混個臉熟,搞好關係,包準沒錯。
所以商陸不僅是給這個廟裡的神像上了香,完了後,還去到旁邊幾座廟裡一一上香,主打一個雨露均沾。
等到商陸上完香,呂陽駕起劍舟,載着他飛往旁邊另一座山峰。
直到遠離了祭神峰,商陸方纔開口問呂陽:“這裡的神像,爲何會是那般模樣?”
呂陽嘖了一聲:“我看你剛纔沒有反應,還以爲你是一點兒也不吃驚呢。我也是聽戒律司裡師兄們講的,說咱們供奉的神像,纔是神祇的真容。至於爲什麼會是這副模樣,就屬於機密了,以咱們的級別,暫時還不能知悉。”
雖然呂陽說不清緣由,但商陸猜測,多半是與之前那場幾乎滅世的浩劫有關!
至於浩劫因何而起,最終又如何結束……估計就只有在修爲和職務提升上去後,才能從機密文件中,窺探到一二了。
祭神峰旁邊的山峰,名爲鎮祟峰,是關押各種妖鬼邪祟的大牢。
呂陽沒有將劍舟降下,只是遠遠給商陸作了介紹,並叮囑他:“除非是押送重犯,否則不要靠近鎮祟峰。這裡不僅是構築有厲害法陣,看守也是戒律司裡的高手。”
商陸連連點頭,記下了呂陽的叮囑。
不過,就在呂陽駕馭劍舟,要帶着商陸飛往下一座山峰時,商陸卻在鎮祟峰上,洞察到了一縷淡淡的混亂能量!
這縷混亂能量,讓商陸感覺很熟悉。
他猛然回想了起來,此前泡靈池,就遇到過這股混亂能量!
就是在它出現後,血靈花才提前腐敗!
而幾乎是在同一刻,商陸還感覺到了一束銳利的目光朝他掃來。
他頓時一驚,幸虧五臟廟強壓着,纔沒有毛骨悚然,汗毛倒豎,否則很可能會被這束古怪目光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