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轉眼來到了晚上。
深夜的村寨一片寂靜,除了偶爾的夜梟和犬吠聲外,幾乎聽不到其它響動。
缺乏夜間娛樂的村民們,也都早早睡下。
偏偏商陸到了這一刻,準備要開始搞事情了!
“三娘,把你的猖鬼都放出來。”
商陸小聲地招呼了一句,就看到三娘出現在了他的身旁,揮手祭出筒子幡,讓它飄蕩在了村廟的院子裡。
道道陰風從筒子幡中颳起,伴隨着一片猖鬼無聲的飛出。
商陸也沒有閒着,拿出符紙口唸咒語,飛快地撕紙作法,變出了一羣紙人。
他來這裡是爲了給柳泉的妻女撐腰,光白天做的那點事還不夠,還得給這裡的人,留下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。
尤其是要讓那幾個動過歪心思的人,一回想起今天發生過的事情就瑟瑟發抖,從骨子裡感到恐懼。
村廟原本空蕩的院子,很快被猖鬼、紙人充滿。
商陸簡單的吩咐了幾句,便揮手下令,讓它們在村裡展開巡邏。
作爲巫官,派出猖鬼、紙人巡邏村鎮,保護百姓,合情合理。
至於這百鬼夜行的一幕,會不會把人給嚇到,那就不關他的事了。
要是沒做虧心事,怕什麼鬼敲門?
當然,商陸也給這些猖鬼和紙人做了指示,讓它們儘量不要去驚擾無辜村民,把重點放在那些動過歪心思的人身上。
那些人,自以爲是將心思隱藏的極好。
殊不知在賊曹署的這幫老刑名眼裡,他們的那點兒心思,簡直就跟寫在臉上的一樣,再清楚不過。
誰動了歪腦筋,誰起了壞心思,商陸他們是瞭然於心,絕對不會“殺”錯。
猖鬼和紙人拱手領命,紛紛駕起陰風出了村廟,開始在村寨裡面“巡邏”。
商陸回身進到村廟,給這裡供奉的神像上了一炷香。
這神像與雙桂村供奉的老爺神一樣,屬於地方神祇,有點兒類似土地、城隍那種。
村民給祂供奉香火,祈求保佑一方風調雨順,有時候生病沒錢請大夫,也會來村廟裡面燒香禮拜,求神靈保佑,快點康復。
至於有沒有用,那就兩說了。
反正柳泉叔父祈求村神顯靈,收拾商陸的這個事,在今天晚上就一直沒有發生過。
上了香,商陸轉身,看向飄在院子裡面的筒子幡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,低聲問三娘:“我從鬼市裡面買來的那兩隻猖鬼,你煉化搜魂了嗎?”
商陸在離開鬼市,回到了人間後,就把他買到的兩隻猖鬼交給了三娘,想要看看能否通過搜魂,尋出些線索。
他對販賣五煞石和猖鬼的那夥人,一直存有很大的懷疑,覺得這些東西背後,極可能是掩藏着一件大案!
可惜,三孃的回答叫他很失望。
“煉化了,也搜魂了,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現。兩隻猖鬼的生前記憶,被抹除的相當乾淨,半點內容沒有留下。煉猖鬼的人是個老手,經驗非常豐富。”
好在三娘也不是全無發現,她告訴商陸:“兩隻猖鬼很古怪,按說他們死的時候,應該有二十來歲,但它們魂魄給我的感覺卻好似只活了兩三年。”
“爲何會如此?”商陸問,“是因爲被抹除了記憶的緣故?還是那夥人煉製猖鬼的手段有蹊蹺導致的?”
“這個我就不清楚了,鬼巫課我只聽了幾節,尚未學到與這有關的內容。”
商陸一聽這話,立馬明白,三娘是在催他該回巫院去繼續上課了。
他當即笑着答應:“我知道了,等明天柳泉下葬,我們就回家。”
頓了頓,他又摸着下巴,琢磨起了兩隻猖鬼的事。
兩隻猖鬼的記憶,被抹除的相當乾淨,連三娘都搜不出內容,難不成真要請土伯幫忙?
考慮片刻後,商陸決定再等等。
便是真的要請土伯幫忙,也不適合在這裡布壇通神。
現在的固陵郡裡,已然是風起雲涌。冒然行通神之法,並不是什麼好事。說不得,就會把一些目光吸引過來。
更不要說上次通神,商陸還差點兒因言釀出禍事。
便是要再行通神之法,也最好是等上一段時間,等到夜空中的詭異眼睛挪開目光爲好。
“等回了白邑郡,回到了巫院再說。說不定在巫院裡,還能找到人,用秘法查出這兩隻猖鬼的來歷。”
商陸拿定了主意,暫時不再去想這事。
他拿出巴蛇肉吃了一塊,便外練龍虎勁,內修《丹經秘旨》,開始了日復一日,從不間斷的修行。
巴蛇肉的妙處確實很多,不僅富含靈氣,還能強筋健骨益髓,搭配上三尸養身丹與玄氣散這些丹藥一同食用,非但不會削弱藥性,反而還有所增強。
楚雲前輩在食譜裡面說,吃了巴蛇肉能夠獲得神通,商陸在這幾天裡沒少吃巴蛇肉,但神通嘛,卻一直沒有見到蹤影。
商陸有問過三娘,三娘說食譜裡面只寫了“有機率”獲得巴蛇神通,沒說機率是多少。
商陸想要巴蛇的神通,沒有其它辦法,只能繼續吃。
這個回答讓商陸忍不住感嘆,心說巴蛇神通的爆率,低到比某些抽卡騙氪手遊也不遑多讓了。
而他也確實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繼續吃。
好在巴蛇肉足夠多,味道也還行,至少比吃香嚼蠟要好不少。同時吃了後,對修行也有幫助,哪怕最後沒能吃出神通也不虧……纔怪。
商陸本來是想要自我安慰幾句,但是沒有效果,反而更加鬱悶,只能是寄希望於剩下的巴蛇肉,希望它們給點力,別他孃的“氪”完了,還是一無所獲。
當商陸吃了夜宵,在村廟的院子裡面修行之際,村寨裡的人,尤其是動過歪腦筋、壞心思的那幾個,全都睡不着覺了。
柳泉的叔父便是其中之一。
白天的時候,他祈求村神顯靈收拾商陸這羣狗官,結果卻被家人提醒,說村神與巫官乃是同僚。
都說官官相護,村神與巫官之間,說不定也是這麼一種關係。
意識到了這一點的柳泉叔父,一直處在擔驚受怕的情緒中,哪怕已經到了深夜,家人都呼呼睡着,他依舊是在牀上輾轉反側,憂心忡忡。
好不容易精神開始迷糊,有了睡意,朦朧中,卻忽然聽到了一陣拍門聲。
柳泉叔父的那點兒睡意瞬間消散,這讓他非常不爽,腦子還沒恢復清醒,便破口開罵:“誰啊?大半夜的敲門!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?非要這麼急?慌着投胎啊?”
話講出口,柳泉叔父才徹底清醒,猛然想起了一件事:“是啊,這麼晚了,誰會來敲門?難不成……真的是鬼?”
一想到“鬼”,柳泉叔父就想起了白天所見的恐怖場景,忍不住渾身發抖,牙齒打架。
家人被他剛纔的一嗓子驚醒,也都有些害怕,小聲詢問着發生了什麼事。
柳泉叔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只是聽到屋門外,有“嗚嗚”的風聲在響,就像是有人在哭。
不過屋外的“人”,在聽到了他的叫罵後,居然是停止了敲門。
柳泉叔父縮在牀上等了半晌,見外面沒了反應,在家人的催促下,壯着膽子下了牀,輕手輕腳走到屋門後,透過門縫往外瞧。
這一瞧不打緊,他居然是看到了一隻蒼白無瞳的眼睛,就貼在門外,也在通過門縫,往屋裡張望。
他與這隻蒼白無瞳的眼睛,正好來了個對視。
然後他就看到這隻蒼白無瞳的眼睛裡面,忽然洋溢出了一道詭異的笑意。
緊接着,一道陰冷的聲音,在他耳邊響起,讓他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身:“我們是想要投胎,你有路子?”
“媽呀,有鬼!”
柳泉叔父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,嘴巴不受控制的就尖叫了起來。
雖然白天已經見過一回鬼了,可他在這一刻還是被嚇壞,急忙後退,結果腳下絆蒜,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。
屋裡的家人也被他這一嗓子給嚇壞,沒等問他看見了什麼,就見本該緊閉着的屋門,在陰風的吹動下“嘎吱”作響,然後緩緩打開。
門上的栓鎖完全沒能起到作用。
幾個渾身翻涌着黑氣的猖鬼,與幾隻全身慘白但臉上有着兩團詭異紅點的紙人,踏着陰風就飄進了屋。
嗚嗚作響的陰風吹在柳泉叔父一家人身上,讓他們感覺像是墜入了冰窟,只覺得從肉身到靈魂,都冷的夠嗆。
不過這一刻,他們也顧不上冷了,都被飄進到了屋裡來的猖鬼、紙人給嚇得顫抖不已,尖叫不止。
一家人擠在牆角處,驚恐之餘,還不忘指責柳泉的叔父。
“完了完了,肯定是村神給巫官告了狀,派了陰鬼紙人過來,要收我們的性命了!”
“都怪你,做什麼不好,居然向村神告狀,這下好了,我們全家都要死了,要成了它們的替死鬼。”
“嗚嗚嗚,我還年輕,我還不想死啊,更不想做替死鬼。”
然而,出乎這一家人意料的是,飄進屋裡來的猖鬼和紙人,並沒有害他們性命。
只是將那一張張陰冷可怖的臉,湊到了他們跟前,語氣森冷的說:
“別怕,我們不是來殺人的。”
“我們奉了巫官之令,在城中巡邏!”
“天乾物燥,小心火燭。你們睡覺歸睡覺,可別失了火。”
“啊?”柳泉叔父一家人,在聽了猖鬼和紙人的話後,都很懵逼。
不是,你們搞出了這樣的陣仗,就只是提醒我們天乾物燥,小心火燭?
氣氛都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,你們真的不吃個人,上個身什麼的?
就在柳泉叔父一家人驚魂未定之際,飄進屋子裡來的猖鬼和紙人,忽然又湊到了他們近前,用一雙雙或慘白、或血紅的眼睛,直勾勾的盯着他們,陰惻惻的質問:
“都說平生不作虧心事,夜半不怕鬼敲門……你們怕的這般厲害,是不是虧心事做得太多?”
柳泉叔父的心,差點兒就被嚇到停止跳動,張了張嘴想說話,卻根本發不出聲音,只是被嚇出了一身的淋漓冷汗。
而他的家人,則是飛快的與他拉開了距離,然後七嘴八舌的說:
“沒有,沒有,我們沒有做過虧心事!”
“我們保證以後再也不做虧心事,求放過!”
猖鬼和紙人盯着柳泉叔父看了片刻,留下一句“好自爲之”,駕着陰風飄走了。
它們很有禮貌,走的時候還幫着柳泉叔父一家將門關上,並插上了栓。
即便猖鬼和紙人走了,但柳泉叔父一家人還是擠在牆角瑟瑟發抖,不敢動也不敢睡。
屋外稍微有點動靜,他們就會像驚弓之鳥一般,被嚇得擠成一團。
好不容易捱到天亮,柳泉叔父一家人全都困到不行。
聽到雞叫,看見太陽,他們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濁氣。
這一晚上的經歷,雖然沒讓他們丟命,但對他們精神的折磨極大,足以讓他們刻骨銘心,牢記一輩子。
從今往後,但凡動點什麼壞心思歹心腸,都會想起今天晚上的事。
對柳泉妻女,更是不敢再有半點歹念。
看着陽光照進屋裡,困到不行的一家人,想着終於可以放心的睡上一覺,卻又被一陣拍門聲驚醒。
好消息是這回拍門的,不再是陰鬼紙人。
壞消息是賊曹署的官差上門了。
好在不是要收拾他們,而是通知他們,柳泉的屍骨要下葬,讓他們作爲親戚去參加葬禮。
柳泉叔父一家人雖然都困到不行,但是面對賊曹署這幫官差的邀請,卻是連半個“不”字都不敢講。
在他們的心中,官差遠比陰鬼紙人,更加的恐怖!
陰鬼紙人頂多是要命,但官差不止要命,還要錢!
落在官差的手裡,家破人亡都算是幸運的。
柳泉叔父一家人趕緊出了門,發現村寨裡面,與他們一樣哈欠連天,面帶着黑眼圈的人,還有不少。
都是之前盤算過欺負孤兒寡婦謀奪家產的。
而那些沒有動過壞心思的人,看着則要好上許多,就是對他們指指點點,也不知道在低聲議論什麼。
柳泉叔父這幫人也不傻,很快便明白過來,昨天晚上的事情,乃是巫官對他們的警告。
昨晚只是嚇唬,可他們要是不識好歹,那麼下回,恐怕就要被陰鬼割去腦袋了!
這幫人齊刷刷的打了個哆嗦,徹底不敢再有什麼壞心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