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。”

柳泉轉過身，看向妻子和女兒，心中滿是抱歉。

作爲說書人，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外地奔波，與家人聚少離多。

原本一直想的是，等到再多賺些錢，就不出遠門了，留在家中陪伴妻女。

結果沒想到，錢是賺到了，可命也丟了。

現在雖然是回到了家，卻是以鬼魂的身份。

即便在路上的時候，柳泉無數次設想過，回到家後要怎麼面對妻女，可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，他還是手足無措、哽咽難言。

柳泉的女兒卻沒有這些想法，她歲數小，只知道日盼夜盼的爹爹回來了，張開雙臂就朝柳泉跑了過來，要像以前他回家一樣，給他個擁抱。

柳泉下意識的蹲下，張開雙臂要抱女兒，結果沒抱住，女兒徑直從他身上穿了過去。

屋內院外的人，本來就被柳泉的突然出現嚇得夠嗆，再看到這一幕，“媽呀，有鬼”的叫嚷立刻變的越發高亢。

不僅院子裡面的人，在尖叫，在亂跑。

跟到堂屋裡面來的那幾個老人，也噌的一下從座椅上跳了起來，要往屋外跑。

其中有個老人，之前進屋的時候，又是拄柺棍又是讓人扶，此刻卻是連蹦帶跳跟個猴兒一樣，堪稱醫學奇蹟。

“我讓你們來做個見證，你們往哪裡跑呢？”

商陸端坐在椅子上，幽幽的開了口。

這話一出，屋裡院外的村民們立馬發現，他們的手腳雖然在動，可無論怎麼跑、怎麼跳、怎麼滾，身體卻一直是停留在原地，連一尺一寸都沒有挪動。

彷彿有一股神奇的力量，將他們給鎖住了一般。

這個詭異的情況，讓屋內院外的村民們越發驚恐，尖叫的話也變了：

“鬼打牆，這是不是鬼打牆？”

“不行了不行了，我跑不動了，我腿都要掄冒煙了，爲什麼還在原地，半步沒有跑出去啊？”

“柳泉，是不是你在搞鬼？我們可是親戚，是看着你長大的，你可不能害我們啊！”

“不要吃我，不要吃我……你若是要尋替死鬼，去別的村子，別害我們這些自己人啊。”

商陸聽的冷笑不已，因爲那幾個把“親戚”、“自己人”叫嚷最大聲的人，正是之前面露貪婪，想要吃絕戶的人。

“都閉嘴！”

隨着商陸一聲輕喝，屋內院外的村民們便發現，就算他們把嘴巴張的再大、再怎麼努力，都無法發出聲音。

這一幕不僅嚇到了村民，也把柳泉的妻女嚇到了。

“別怕，主人是在幫我們收拾不懷好心的人呢。”柳泉壓低了聲音對自己的妻女說。

他走南闖北，見過了太多的事情，乾的又是說書的行當，察言觀色的本事一點不差。

剛纔雖然一直在筒子幡裡沒有現身，卻也看出了村子裡面的這幫親戚中，有不少動了歪腦筋、壞心思的。此刻見商陸出手，便知道是要幫自己嚇住不安分的人，頓時滿心的感激。

其實按照商陸的想法，等到有人動手，再以雷霆手段收拾，更能達到立威的效果。

可惜他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在這裡久待。

不過接下來的這一番手段，也足夠鎮住這些欺軟怕硬的村民了。

商陸在以氣定住了這幫村民後，並沒有着急繼續，而是扭頭看向柳泉，口中飛快地念動一句咒語，擡手朝他一點。

一縷陰風被注入到了柳泉的體內，讓他的魂體短暫凝聚，雖然沒有化作實體，卻可以與人觸碰。

其實這都是三娘做的。

商陸走的是儺巫和兵巫的路子，暫時還沒有學到這等手段。不過三娘把面子給了商陸，讓他裝模作樣，自己暗中施法，也好讓柳泉承他商陸的情。

眼見自己又能抱起女兒，摟住妻子，柳泉激動不已，連聲道：“謝謝主人，謝謝主人。”

商陸擺了擺手，這纔回過頭來，看向屋內院外的村民，慢悠悠的說：“我都說了，讓你們來做個見證，你們腦袋不轉過來看着，如何見證？”

屋內院外的村民們立刻發現，他們的脖子竟然因爲堂屋裡面那個人的話，開始轉動，讓腦袋正向堂屋。

哪怕有人在這個時候扭動身體，想要抵抗也沒有用。

不管他們怎麼扭動身體，他們的腦袋始終保持着正向堂屋。

這等手段，對於掌握了以氣御物的商陸來說，不過是小菜一碟。

但是對於沒什麼見識的村民們而言，卻是驚世駭俗的“仙法”了。

到了這一刻，村民們哪裡還不知道，他們身上出現的種種變化，都是那個坐在堂屋裡面的英俊男子施加的。

他們越發害怕，都在心中猜測商陸的身份：長的這麼俊，怕不是個狐妖……啊不，狐仙啊？

商陸並不知道這些村民居然是把他當成了狐妖，咧嘴一笑：“別怕，我們不是什麼歹人，否則早就把你們屠盡煉幡了。”

這是個玩笑，但它不僅沒有緩解村民們的恐懼，反而還把衆人嚇得更加厲害，不少人甚至嚇哭了，只是因爲嘴巴被堵着才發不出聲。

商陸見狀，沒有再廢話，直接報出了身份：“別哭喪着臉了，我乃巫官！他們幾個都是郡府賊曹署的官差。”

商陸只說自己是巫官，沒說自己是白邑郡的，就是不想讓這些村民以爲天高皇帝遠，白邑郡的巫官和賊曹署管不到他們固陵郡的事。

村民們不知道賊曹署是什麼玩意兒，但他們知道巫官。

畢竟在民間有着許多巫官的傳說，甚至在不少人的眼裡，巫官就跟神鬼差不多，有着種種非凡本事，能夠上天入地。

而此刻，村民們動彈不得、講不出話的情況，似乎也佐證了巫官的非常手段。

於是村民們在驚訝、錯愕的同時，紛紛是在心中猜測，柳泉爲爲什麼會跟神秘的巫官扯上關係？還讓巫官帶着一羣官差，親自把他的屍骨送回？

商陸彷彿洞悉到了他們心中所想，緊接着就告知了原因：

“我收了柳泉作鬼使，他現在是我的鬼了。我親自帶着人把他的屍骨送回來，就是想要告訴你們，柳泉雖然死了，但是他的魂還在，他的背後還有我這個巫官給他撐腰！誰要是敢欺負他的妻女，打他家產的主意，可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——”

他擡起手，輕輕一揮，屋內院外的村民們就看到了無數的紙人和猖鬼出現在了四周。

紙人慘白詭異，猖鬼猙獰可怖，還紛紛是貼到了他們的身上，一股滑膩陰冷的感覺，讓他們直打哆嗦，就像是掉進了蛇窟，被無數毒蛇纏在了身上。

偏偏這些紙人與猖鬼還能口吐人言，趴在他們的耳邊，用陰惻惻的聲音，怪笑着說：“敢欺負柳泉的妻女，我們就撕碎了他，嘿嘿嘿嘿，嘻嘻嘻嘻……”

屋裡院外的村民們被嚇壞了，恨不得雙眼一翻暈死過去，可就是做不到。

好在商陸很快揮手，將猖鬼收回了筒子幡，把紙人也收入了袖子裡。

掃了屋內院外的村民一眼後，沉聲問道：“我話說完，你們聽明白了嗎？”

村民們一臉苦相，心說我們根本發不出聲音，如何回答你是否聽明白？

可就在這個時候，有人卻磕磕碰碰的開了口：“聽……聽明白了。”

其他的村民一愣，隨後就發現，他們的嘴巴也能發聲了。

當即又有人哭喊尖叫。

可凡是哭喊尖叫的人，立即就被神秘力量再度捂住了嘴巴，發不出聲。

見此情況，有聰明的村民，強忍着害怕，連聲道：

“小人聽明白了。”

“巫官老爺放心，我們絕對不敢欺負柳泉的妻女！”

“草民對天發誓，絕對沒有這些壞想法，求巫官老爺收了神通吧。”

很快別的村民也跟着撿樣發誓，就連之前哭喊尖叫的人，也強壓下了心中的恐懼跟着這麼做。

生怕不這樣做，他們就會永遠發不出聲，甚至是被定在這裡活活餓死。

“記住你們的誓言，我每年都會派人來一趟，別讓我知道，有誰違背了誓言。”

商陸話音落下，屋內院外的村民們立刻發現，他們不再是被困於原地，終於又能挪開步伐了。

當即就有不少人，着急忙慌的往院子外跑。

但也有一些聰明伶俐的人，跪地向商陸磕頭，感謝巫官老爺的寬宏大度，然後才起身離開。

“等等。”

商陸忽然又開了口。

這一次他沒有再用以氣御物的手段，僅僅只是一句話，就把村民們嚇得齊齊僵住，不敢再動。

好在商陸並沒有繼續嚇唬、收拾他們，只是吩咐：“留幾個婦人幫忙做飯。”

又扭頭招呼了杜風一聲。

不用多言，杜風便懂事的從包袱裡面摸出了一吊錢：“這些錢，算是買食材的費用，以及幫忙做飯人的工錢。”

有人壯着膽子朝杜風手上的錢望去，在心頭琢磨了一下，便是殺雞宰羊，也能剩下不少錢。

剩下的錢，可都是幫忙做飯的工錢。

這樣大方的活兒可不常有。雖然村民們的心裡面依舊很怕商陸，但還是有幾個婦人扛不住誘惑留了下來，在從杜風的手裡領了錢後，就開始去張羅食材。

商陸不再搭理被威嚇過的村民，讓屠羆取來一個包袱，交給了柳泉的妻子。

“這是柳泉在外面賺的錢，我幫他報仇的時候，將這些錢一併追回，現在代他交給你了。”

柳泉的妻子接過包袱，正待道謝，話都到了嘴邊，卻發現包袱意外的沉重，差點脫手，趕緊用力抱住。

商陸則拍了拍柳泉的肩膀，笑着說：“老柳，今天你就在家裡跟妻女好生團聚，不必着急，等明天你的屍骨下葬了，咱們再出發也不遲。”

柳泉連聲道謝，心中滿滿的全是感激。

商陸這趟不僅是把他的屍骨送了回來，還幫着他的妻女撐腰，讓他的妻女不會因爲他死了，就遭到村裡人的欺負。

他走南闖北，見過太多因爲家中男丁死去，妻女被親戚、同村吃絕戶的事情。

許多原本不錯的人家，就是因爲這，被搞的家破人亡。

士爲知己者死！

商陸這般待他，他無以爲報，便指天畫地的發誓，定會幫着商陸編好故事！把自己對於商陸唯一的作用，發揮到最大。

如果商陸有忠誠系統，定然能夠看到，柳泉的忠誠度在這一刻，已然是飆到了滿值。

商陸笑道：“你們一家人好生團聚吧，我們就不在這裡多做打擾了。剛纔進村的時候，我看到你們這裡有個村廟，今天晚上我帶着老朱他們，就在村廟裡面過夜，有什麼事，你來村廟找我……對了，太陽沒有下山的時候，不要走出你家院子！你這院子，我做了法布了陣，聚來了陰氣可以保護你不懼陽光，但你要出了這院子，可就會被陽光燒傷魂魄，甚至燒的魂飛魄散。”

說完這番話，他便要帶着朱全、杜風等人離開，把團聚的時光留給柳泉一家三口。

柳泉見狀，忙道：“怎麼能讓主人住村廟？您還是住在我家吧……”

他話還沒有講完，就被商陸笑着打斷：“哪有客人佔了主人家屋子的道理？再說了，你這屋子也住不下我們這麼多人。我們就去村廟，你不用管了，好生陪陪家人吧。”

“就是老柳，我們露宿野外都不是什麼稀罕事，有個村廟住，已經很不錯了。”朱全也道，還從懷裡摸了顆小金豆塞到柳泉女兒的手裡。

“來的匆忙，沒有準備什麼見面禮，湊合着收下吧。”

見柳泉兩口子要阻攔，朱全把眼一瞪：“給孩子的！”

怕他真的生氣，柳泉兩口子不敢再攔。

杜風等求盜見狀，也嬉笑着湊上來，往柳泉女兒的手上、兜裡，塞金豆子和銀瓜子，完了後還不忘捏捏小臉。

他們這段時間，跟着商陸辦了數起案子，得了不少繳獲，兜裡面都很富裕。

完了後，一行人說說笑笑，跟隨商陸去了村廟。

看到這一幕，村裡面的人便都知道，他們不僅是要留下吃飯，怕是還要在村子裡過夜。

柳泉那個動了壞心思的叔父，之前在堂屋裡面被嚇得夠嗆，差點厥過去。

此刻看到商陸一夥人去了村廟，忍不住雙手抱拳，嘴裡面小聲嘟囔，也不知道是在念叨着什麼。

家人看見，好奇問他在做什麼。

他壓低了聲音道：“他們不是去了村廟嗎？我在向村神祈禱，請祂老人家顯靈，收拾這夥狗官差！”

家人聽到這話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問他：“你有沒有想過，這夥官差裡面，可是有個巫官老爺在。真要論起來，咱們的村神與巫官老爺還算是同僚嘞。你覺得，村神要是顯靈了，是幫你收拾巫官老爺，還是把你的祈禱告訴他？”

“啊，這……”

柳泉的叔父頓時傻眼，呆愣當場，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