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神行符的加持下,商陸帶着賊曹署的十幾個人奔走如飛,彷彿鬼魅。
幸虧這是無人的夜晚,否則叫人看見,非被當成是陰兵借道不可。
商陸他們沒有走官道,而是沿着偏僻小路疾行。
奔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,來到了一處山丘上。
一路上,商陸藉助木鳶、紙人以及三孃的猖兵,一直在監視四周,並未發現有人尾隨。
於是商陸帶着衆人,在山丘之上尋了個隱蔽處休息,讓求盜們能夠運功調息,恢復耗損的血氣。
雖然沒有發現“尾巴”,商陸卻沒有掉以輕心。
這次他不僅是放出了木鳶、紙人,四下游走巡邏,還戴上彘身八足蛇尾神的儺面,借用了山神的神通,讓山丘上的草木動物,全部化作了他的眼線。
一旦有人踏入這座山丘,草木動物就會向他示警。
賊曹署的求盜們,在得到了商陸“原地休整”的命令後,並沒有立即坐下休息。
他們自行分作數隊,在周圍佈下了好幾層的機關和陷阱。
商陸只是看了一眼,沒有摻和,求盜們在這方面的經驗遠比他豐富,他只是叮囑了幾句,便去找到了朱全。
這一路上,朱全他們三人,雖然跟着商陸趕路,卻沒有停止對三頭怪嬰的用刑和拷打。
本來就沒有皮膚的三頭怪嬰,這會兒全身上下的肉都爛透了,腐臭的血水混合着膿液一個勁的往地上淌。而在潰爛的肉裡,還有着許多蛆蟲拱來拱去。
這副模樣,比千刀萬剮還要悽慘恐怖,偏偏都這樣了,三頭怪嬰還死不了。
因爲朱全等人很有經驗,一早就給它餵了藥丸、貼了巫符。
藥丸和巫符能夠吊住三頭怪嬰的性命,讓它哪怕遭受再嚴酷的拷打也不會死。
可這些藥丸和巫符,在吊命上面的效果雖好,卻也有着一個很大的副作用——會讓人的疼痛倍增!並且無比清醒,連痛昏過去都成了奢望,只能一直承受酷刑折磨。
“老朱,你們下手挺狠的呀。”
商陸說這話的語氣中沒有半點不滿,全是誇獎,就差沒有豎起大拇指了。
頓了頓,他又道:“這怪霧的嘴巴也是夠硬。被折磨成這樣了,還是一聲不吭、一聲不叫,更別說是招供了。”
聽到這話,三頭怪嬰昂起頭看向他,三顆腦袋的眼睛裡,滿是震驚與委屈。
朱全還未開口,旁邊一個求盜就出聲提醒:“大人,您忘了?它們的嘴巴還被您給捂着呢,想叫也叫不出聲。”
商陸一拍腦門:“我還真給忘了。我就說嘛,它的嘴巴怎麼這樣硬。”
朱全咧了咧嘴,沒有吭聲。
他纔不信商陸是忘了這事,明顯是在故意刺激三頭怪嬰。
商陸先拿出“不可聽”銅鐘激活,方纔揮手撤去了捂着三頭怪嬰嘴巴的精炁,立即聽到了三頭怪嬰發出的慘叫與哀嚎。
幸虧有“不可聽”銅鐘屏蔽了聲音的外傳,否則三頭怪嬰的叫嚎,足以在這個漆黑寂靜的夜裡,傳出數裡地。
“別叫了,再叫就捂住你們嘴巴,繼續用刑!”
商陸含了一口精炁在嘴裡暴喝,聲如雷霆。
三頭怪嬰被嚇了一大跳,三張嘴巴齊齊閉嘴,不敢再大聲叫嚎。
但身上的劇痛又讓它們忍耐不住,只能換成“哎喲、哎喲”的低聲呻吟。
“肯招了嗎?”商陸問。
“招了,招了,你問什麼我都招。”
“你要問什麼?招了後,能給我一條活命嗎?”
“想讓我招,沒門!”
三頭怪嬰的三顆腦袋,居然有着三種不同的性格,給出了三種不一樣的回答。
雖然其中一顆腦袋已經願意招了,但商陸並沒有馬上發問,而是扭頭對朱全說:“老朱,你們的手段不行啊,它嘴巴還硬着呢。”
朱全黑沉着臉冷笑,當即領着兩個求盜,繼續上刑,很快就把三頭怪嬰折磨的哭爹喊娘。
“我是願意招的,我是願意招的,你們快停下!”
“我也願意招,不敢再講條件,求你們放過我!”
唯有最中間的那顆腦袋,雖然也在哭爹喊娘,卻出聲叫囂:“招個屁!我們不會招的!有什麼手段儘管用出來……”
它的話還沒有講完,左右兩側的腦袋就齊齊轉向它,一邊瘋狂撕咬,一邊叫罵。
“閉嘴!蠢貨!”
“你想逞英雄,別拉上我們一起受罪!”
左右兩側的腦袋咬起自己人來,是一點兒不嘴軟。
幾口下來,就把中間腦袋兩邊的腮幫子肉都給啃了下來,讓它連話都說不清楚了。
左右兩側的腦袋,在吞下了啃噬的肉後,又急忙對商陸說:
“不要理他,我願意招,你有什麼要問的就問我,我肯定招!”
“我也招,我也招!你若是有火,把中間這個蠢貨割了就是,別再折磨我們了。”
商陸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面卻在嘖嘖稱奇。
一個身體上面的三顆腦袋鬧窩裡反,這場景,着實少見。
他擺了擺手,示意朱全三人暫停用刑。
在用審視的目光,上下打量了三頭怪嬰一番後,才問:“你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?”
“我們不是東西……”
“呸,你纔不是東西!我們是元嬰。就是之前被你幹掉的那個人的元嬰。我們就是他,是他的新身!”
兩顆腦袋爭先恐後的回答,期間還吵了一句嘴。
“你們這副模樣,算什麼元嬰?”商陸譏笑不信。
商陸這一路上,都有觀察三頭怪嬰。
與其說它是個什麼元嬰,倒不如說,它是個丹料。
它的體內有精純靈氣,自己卻使用不了,就像是那些天材地寶一樣,分明是在爲他人做嫁衣。
當初在洛水縣,商陸從黑風幫的寶庫裡,曾查獲到了一張拿人煉丹的邪方。
三頭怪嬰的情況,就非常適合那張邪方,適合用來煉人丹。
聯想到三頭怪嬰之前叫嚷的什麼“登仙門”、“入仙山”……
商陸不禁懷疑,他們背後的仙師,是故意把他們往“丹料”上面培養。
所謂的“登仙門”、“入仙山”,怕不是“入丹爐”、“成人丹”吧?
商陸又問了幾句,發現這兩顆腦袋,對於元嬰的事情也說不明白,只是對它們現在成了元嬰深信不疑。
因爲仙師就是這麼教它們的。
在它們之前,也有人煉出過類似的元嬰,然後被仙師誇獎帶走。
商陸看它們的神色不像是撒謊,只能說是被那個所謂的仙師哄騙至深。
“你們是什麼人?你們背後的仙師是誰?爲何要來襲擊我們?”商陸繼續盤問。
“我們是羌江一窩蜂。”兩顆腦袋齊聲答道。
朱全聞言,湊到商陸耳邊,低聲彙報:“大人,我在黑風渡的街口,看到過羌江一窩蜂的通緝令。他們是在這一帶橫行的悍匪,劫殺了不少人。”
商陸點了點頭,有些明白了。
所謂的羌江一窩蜂,與之前在黑風渡裡遇到的蟊賊一樣,都是某個世家、門派養來幹髒活的。
三頭怪嬰的兩顆腦袋,並不知道商陸在想什麼,還在回答着他的問題:
“我們也不知道仙師的身份,他給我們丹藥,教我們修行,我們則聽從他的命令,爲他差遣。”
“仙師每次出現,都用法術遮擋了容貌,改變了聲音……甚至我們懷疑,仙師不止一人。”
“仙師說你在鬼市裡面買到了好寶貝,讓我們尾隨殺了你,把寶貝帶回去。”
“這種事情,仙師以前常讓我們做。我們沒有多問其它,也不敢多問。”
商陸眉頭一挑,提及一個關鍵問題:“這仙師怎麼知道我去過鬼市?”
“仙師在黑風渡的衙門裡有關係,誰買了渡牌,他一清二楚。”兩顆腦袋齊聲道。
商陸冷笑一聲,根本不相信這個回答。
他去往鬼市的渡牌,根本不是從黑風渡的衙門裡面買到的,而是奚風給的。
看來這夥賊人,極可能是奚風派來的。
雖然商陸打消了奚風的懷疑,卻沒有打消他的殺心。
那天晚上,奚風前腳給了商陸渡牌,後腳就聯絡上了這羣賊人,讓他們埋伏在黑風渡外,等着商陸出城伏殺。
如果白邑郡巫院追究,就把一切推到賊寇身上,不僅可以嘲諷白邑郡培養的巫官連賊匪都打不過,他們還能“剿賊”換功。
只可惜,奚風機關算盡,自己卻先死在了詭變中。
商陸問了仙師下達命令的時間,果然就在奚風給他渡牌的那個晚上,仙師還給他們許諾,只要殺了商陸,就會賜給他們新的“仙丹”、“仙法”。
商陸想起了之前與這夥賊人交手時,從他們的氣息以及術法招數裡,曾經感覺到了類似於仙靈市集裡的混亂煞氣。
他立刻猜測,這夥賊人,很可能是黃庭派的試驗品。
黃庭派從仙靈市集裡面弄到了丹藥、功法,先交給這些人,拿他們試藥、驗功。
可笑這夥賊人,還以爲自己是遇到了仙師,有了仙緣,拼命想立功受賞,結果換來的,卻是個當試驗品的機會。
甚至辛苦修煉的結果,也是進到丹爐裡,被煉作人丹,成爲他們口中“仙師”的修行補品。
這個猜測不是沒有可能,畢竟它與黃庭派拿人養巴蛇做實驗的行爲,如出一轍。
其實羌江一窩蜂的這幫人,也在懷疑仙師給的丹藥與修行功法有問題。
但他們要麼是普通人家的子弟,要麼是出身於落敗的小門小派,既沒有希望考上巫院,也沒有其它的修行途徑,忽然有人願意傳授他們“仙法”,賜予他們“仙丹”,哪怕知道有古怪有蹊蹺,他們還是趨之若鶩,想要賭一把。
賭自己是那萬中無一之人。
賭自己能夠煉出元嬰,從此“登仙門”、“入仙山”,逆天改命,成爲仙師中的一員。
所以,哪怕是看到有不少同伴,因爲服用“仙丹”,修煉“仙法”,或是詭變成了怪物,或是發瘋暴斃,他們卻還是在繼續。
當然也是退不了。
自從服下第一枚“仙丹”,他們就上了癮,戒不掉,只能爲“仙師”驅使賣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