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敗了,敗了!我們巴國巫師和軍隊,在興山吃了大敗仗,全軍覆沒,死的可慘了!”
“興山大潰敗!楚國兵馬如入無人之境,馬上就要打過來了!”
“國之將亡!國之將亡!”
“快跑吧!再不跑,就會被巫師抓去煉作屍兵鬼卒,這比死了還慘啊!”
“如果這個時候,再有南方蠻人興兵,巴國勢必會被瓜分!”
“巴國的財富、資源可是不少。要是南方的羣蠻,趁此機會起兵燒殺劫掠,官府定然無暇顧及,我們還是趕緊逃命的好!”
從黑色泥罐裡面傳出來的,居然是一片人聲,而且叫嚷的內容,還是與興山前線有關的流言。
這讓商陸立刻就想起了,他剛到固陵郡時,遇到的讖緯之亂。
所以今天晚上,被劉三一夥偷竊了的三人,居然是楚國的奸細?
他們拿着這隻古怪泥罐,跑到黑風渡來,恐怕不止是要散播讖緯謠言那麼簡單,還想要引起來自南方的蠻族商人的注意,讓他們將巴國“大敗”的消息帶回去。
下一步,楚國恐怕就是要去聯絡南方的羣蠻部落,許下好處,邀請他們出兵,好讓巴國首尾不得顧了吧?
而楚國本來就一直以蠻夷自居,邀請蠻族一同出兵,說不定還能讓自己撈到個羣蠻盟主的頭銜。
“如此說來,劉三他們一夥,居然還陰差陽錯的立了功?”
商陸在飛快琢磨的同時,扭頭看了一眼“不可聽”。
確定這件巫器還在生效,隔絕了屋裡聲音的外傳,頓時長鬆了一口氣。
要是讓黑泥罐子裡的叫嚷,被客棧裡的人聽去,就算不引發大騷亂,也會生出許多難以預料的麻煩。
既然“不可聽”還在生效,隔絕了聲音的傳遞,商陸也就放下了心。
他這才探頭,打量黑泥罐子裡面,到底是藏着有什麼玩意兒,怎麼還能發出人聲,傳播謠言?
這一看,商陸發現,罐子裡面裝了滿滿的血水。
在血水之中,蠕動着一條條指頭粗,又白又胖的肉蟲。
這些肉蟲乍一看像是大號的蛆,可是定睛細瞧,就會在毛骨悚然的同時發現,這些肉蟲,居然跟人長的很像。
雖然只有指頭粗,但這些肉蟲,有腦袋有身體。
它們的腦袋五官俱全,完全就是一張張縮小版的人臉,身體也跟人很像,唯獨四肢縮水嚴重,只剩了一小截,這才讓它們看着好似蛆蟲。
“這些是應聲蟲?難怪會口吐人言!”
商陸認識這些古怪的肉蟲,卻是因爲聽朱全提起過。
那是剛離開洛水縣,還未進到固陵郡的一天晚上,有個求盜半夜說夢話,因爲說的內容比較可樂,第二日還有人學他夢話,拿這事兒取笑他。
結果就被朱全狠狠地訓了一頓,罵取笑同僚的求盜是應聲蟲。
杜風就好奇地問朱全,什麼是應聲蟲,然後朱全就給講了一個故事,說是幾年前,在乘風縣城裡有個屠夫,無論說什麼,肚子裡面都會有迴音傳出。
那屠夫被嚇壞了,以爲自己肚子裡面藏了個妖鬼,便跑到了巫廟裡,向巫祝求助。
乘風縣作爲郡治所在,巫廟裡面的巫祝,無論修爲還是見識都不凡,一眼就瞧出了那屠夫不是被妖鬼所害,而是染上了應聲蟲。
所謂的應聲蟲,是一種古怪的寄生蟲,不僅會竊取人的精氣血,還會學人講話。
一旦被應聲蟲把音色、語調,全都學到惟妙惟肖,它就會從肚子鑽進大腦,將人徹底控制,實現另外一種形式上的奪舍。
屠夫聽了巫祝的介紹,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,連忙磕頭求救。
最後巫祝是熬了一鍋秘藥,讓屠夫喝下。沒一會兒的功夫,屠夫就吐出了好條指頭粗、又白又胖,看着像是蛆但卻有着人臉人身的肉蟲。
與黑色泥罐裡面的這些應聲蟲,一模一樣。
朱全當時爲了另外一件案子,在巫廟裡,向巫院請求指點。所以全程旁觀了這件事,對應聲蟲的模樣特點記憶深刻。
商陸也是聽了他繪聲繪色的描述,才能一眼認出黑色泥罐裡面的應聲蟲。
“應聲蟲還能這樣用?”
商陸在嘖嘖稱奇的同時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——他不是一直在犯愁,到底該怎麼做,才能既舉報了黃庭派,又能把自己摘出去,不被盯上報復嗎?
這些應聲蟲既然能被奸細拿來傳播讖緯謠言,是不是也能拿來當他商陸的嘴替呢?
便是有誰,想要通過這些應聲蟲,查到他的頭上,也是不可能的。
因爲這些應聲蟲,根本就不是他養煉出來的。
他也養不出這些古怪的玩意兒。
但要怎麼做,才能讓這些應聲蟲改口?
商陸做了好些嘗試,不管是引誘還是恐嚇,都無法讓這些應聲蟲學他說話。
這些肉蟲,只是一個勁的扯着嗓子大吼:“敗了敗了”、“快逃快逃”。
“看來,解鈴還須繫鈴人……”
商陸略一琢磨,有了主意。
他扭頭問飄在旁邊看熱鬧的兩道鬼影:“帶着這一罐應聲蟲的人,住在哪裡?”
兩道鬼影這一次沒有立即回答他的提問,而是兩臉茫然地問:
“你說什麼?”
“太吵了,聽不清。”
確實很吵,黑色泥罐裡面的應聲蟲一直在叫喚,沒有半點累到了的跡象,比夏天的鳴蟬還要吵鬧討厭。
商陸一揮手,精炁涌出,托起蓋子,重新蓋住了黑色泥罐。
說也神奇,蓋子一合上,黑色泥罐裡面的應聲蟲立馬就閉上了嘴巴,不再尖叫嘶吼。
商陸把剛纔的問題又講了一遍。
兩道鬼影這回聽清了,立即給出回答:
“他們住在河下街的一個客棧。”
“離你這裡不遠,出客棧右拐,到第一個街口左轉,走個一二十步就是。”
商陸今天在黑風渡裡,不僅逛了幾個市集,同樣也是把周邊的街區、路況看了一遍。
此刻聽了兩個鬼影的描述,他腦海中,立刻浮現出了一張大概的位置圖,隨即皺起了眉頭。
因爲三個奸細住的客棧,離着此地確實不遠。
也不知道,此前在這家客棧裡面爆發的戰鬥,有沒有驚擾到他們?
要是三個奸細察覺到了附近有打鬥,極可能會保持高度戒備,同時檢查應聲蟲的情況。
一旦他們發現,裝着應聲蟲的黑色泥罐不見了蹤影,將極可能連夜遁逃。
商陸不想他們跑掉,也不想他們被巡夜的項陽、唐靈等人抓捕。
奸細跑了,他還怎麼逼問應聲蟲的用法?
而要是奸細被固陵郡的人抓捕,定然會供出他們的來意,以及應聲蟲的事……
那個時候,他便是找到了使用應聲蟲的方法,也不敢用,還必須要把應聲蟲交出,以示清白。
“不管了,先去看看再說。”
商陸沒有把黑色泥罐收進褡褳,而是請三娘將它吞下肚。
應聲蟲實在太吵了,聲音還大,萬一放進褡褳,不小心將蓋子碰開,豈不是糟糕?
要是附近再有固陵郡官府或者巫院的人,還不得把他當成奸細?
那時候,他便是想解釋,人家也不一定肯聽。
所以還是放到三孃的肚子裡,更爲穩妥。
在三娘吞下黑色泥罐的時候,商陸則收起了“不可聽”。
同時還將一些花裡胡哨、不知用途的符紙,收進了褡褳。
這些符紙也是從劉三他們宅子裡,繳獲到的戰利品。
商陸此刻沒有心情詢問它們的用途,等拿住了奸細再說。
推門出屋,商陸沒有叫朱全、杜風等人。
因爲他不僅要捉拿奸細,更要謀劃一場針對黃庭派的行動。
這件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雖然此刻客棧裡,有不少人都難以入眠,高度戒備,但商陸有三娘做眼睛,輕而易舉就避開了這些人的探查,溜出了客棧。
兩道鬼影踩着陰風,飄在前面帶路。
商陸健步如飛,緊隨其後。
很快就來到了下河街的一家客棧前。
兩道鬼影回頭,朝商陸說道:“那三人,就是住的這家客棧。”隨即穿牆飄了進去。
客棧大門緊閉,但這難不倒商陸,他拿手在臉上一抹,換上了彘身八足蛇尾神的儺面。
不僅藉助儺面遮掩了自己的模樣,還憑着土遁術,直接鑽到了客棧裡。
客棧裡面養了幾條護院的狗,但是它們在看到商陸從地下鑽出來後,不僅沒有吠叫,還齊齊轉過身,將腦袋抵在地上,擺出一副“我什麼都沒有看見”,“只要我沒有看見,就無事發生”的架勢。
商陸知道,這些狗不吠叫,並非是害怕他——他爲了不驚動客棧裡的人,將氣息徹底收斂。
這些狗是被三娘給鎮住了。
一進到這家客棧,商陸就暗道不妙。
因爲他憑着超凡的聽力,聽到這家客棧裡,有不少人已經醒了,正在緊張、警惕的守着錢財貨物。
商陸暗罵了一聲娘。
黑風渡這個地方,與別處還真是不同。
來這裡的人,或多或少都有些修爲在身,對周遭氣機的變化十分敏感。
之前商陸他們對付發妖、影蜮,引起的動靜就把所處客棧裡面的人驚擾,讓他們紛紛擺出警戒姿態。
而這些人因爲催動巫術、法術進行警戒,又引發了新的力場的波動,進而產生連鎖反應,讓周邊好幾條街道都受到影響,紛紛被驚擾。
“看來那三個奸細,多半是逃了。”商陸在心中這般猜測。
但他還是跟在兩道鬼影身後,摸到了三個奸細此前入住的房間,屋裡一個人都沒有,果然全跑了。
商陸摸了下被窩,早已涼了,三個奸細已經跑掉有一段時間了。
就在商陸頭疼着該怎麼追的時候,卻見三娘拿出了今天在市集裡,新買的那套蓍草靈莖,開始撥草算卦。
三娘動作很快,沒等商陸發問,她就有了結果。
收起蓍草,擡手往西邊一指:“向西而行,遇水既得。”
商陸沒有猶豫,轉身奔出房間,往地上一鑽,使出土遁術,立即遁出了這家客棧。
客棧裡面,還是有人察覺到了外面有術法的波動。
但在這一刻,他們可沒有興趣看熱鬧。
只要麻煩不找上自己,那就不做理會,保持警惕即可。
商陸並沒有一直在地下遁行,出了客棧就冒了出來。
土遁會有術法波動,容易引起巡城巫官的察覺,商陸不想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。
而在施展了龍虎勁、虎步功後,商陸奔馳的速度並不比土遁慢。
他還有三娘幫着開地圖、指引方向,便是有巫官在附近巡邏,也發現不了他。
一路向西飛奔,商陸很快來到了羌江邊上。
果然是看到了三道人影,在黑夜的遮掩下,沿着河岸鬼鬼祟祟的尋找船隻,想要偷船離開。
黑風渡三面都是城牆,只有一面臨水。
城牆上面不僅有守軍,還有巫陣,憑這三個奸細的實力,無論是強行闖關,還是偷溜出去,都做不到。
他們只能從羌江上,打主意。
商陸之前就猜測,三個奸細的修爲應該不算強。
一方面是他們對發妖的行竊,居然毫無察覺。
另外一方面,則是散播謠言這種事情,要是派高手來執行,未免有些大材小用。
而且還是在敵國內部行事,一旦暴露,損失就大了。
此刻遠遠見到三人,商陸便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沒錯。
雖然看不出這三個人的具體修爲,但估摸着,頂多是在煉氣境。
商陸本來是想要土遁過去,發起偷襲的。
但是在半截身子進土之際,他卻改變了主意。
打算拿這三個奸細,試試新得的睚眥彈弓和青蚨錢。
“附近有固陵郡的巫官、差吏麼?”
動手之前,商陸還謹慎的問了三娘一句。
他可不想剛動手,就把人給引來。
“沒有。”三孃的回答言簡意賅。
沒有就好!
商陸眼見三個奸細已經尋到了一艘船,要趁着船伕熟睡的功夫,摸上去殺人偷船,也就不再遲疑。
拿出睚眥彈弓,又解下了幾枚青蚨子錢當作彈子。
都不需要細瞄,比着大概方向,催動精炁,拉開弓弦。
在這個過程中,商陸發現,在弓弦拉到了最大的幅度後,繼續催動精炁,雖然不會讓弓弦被拉的更長,但精炁的力量卻會附着在弓弦上,堆積力量。
隨着商陸鬆開手,所有的力量都在瞬間爆發,十幾枚青蚨子錢如同閃電流星一般飛了出去。
速度之快,讓人根本看不見。
羌江邊上偷船的三個奸細,本就精神高度集中。
商陸這邊剛一射出青蚨子錢,他們就察覺到了。
可是青蚨子錢來的實在太快,讓他們難有其它動作,只能是慌忙催動巫術,撐起了一道道巫術護盾。
同時想要抽身閃避,躲讓飛襲而來的青蚨錢。
就在這一刻,他們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只因爲他們看到,飛在半空中的青蚨錢,居然一分爲二,二分爲四……
十幾枚青蚨錢,瞬間變作一大片,彷彿蝗蟲一般呼嘯來襲,將他們躲無可躲,擋無可擋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睚眥彈弓加上青蚨錢,爆發出來的威力,比商陸想象的還要大。
三個奸細撐起的巫術護盾,先是被青蚨錢釋放的詛咒削弱,緊接着就被粗暴的擊碎。
隨即,青蚨錢在睚眥彈弓的“準確”作用下,射進了三人的四肢與氣海。
三個奸細撲通通,齊齊栽倒。
他們想要喊叫,卻發不出聲音。
有一股強大的精炁,及時的捂住了他們嘴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