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渡在地圖上面只是一個渡口小鎮,可是到了地方商陸才發現,這個渡口小鎮的規模,竟然比洛水縣城都要大出許多。
而其繁華程度,更是比白邑郡郡府所在的乘風縣還要高。
商陸之前也到過龍遊縣、雙江鎮之類的渡口城鎮,但黑風渡的規模與熱鬧程度,是遠超這兩個地方的。
估計是與黑風渡底下的鬼市有關。
商陸他們在進入固陵郡後就換穿了便裝,此刻牽着馬在城門外排隊,等着進入黑風渡。
沒錯,作爲一個渡口,黑風渡甚至修築了高聳的城牆。
城牆上面有着一個個巨大的暗紅色巫咒,如同一隻只血色的眼睛,散發出迫人的氣息。
商陸原本以爲,他們穿着便服卻牽着戰馬,會引來旁人好奇與懷疑的目光。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,商陸還早早地收起了紙馬。
結果到了黑風渡一看,來這裡的人,身穿便裝卻騎着高壯戰馬的,委實不在少數。
另有好些人,還騎着稀奇古怪的坐騎。像是紙馬、竹馬這些,都算普通,還有人騎着熊、虎一類的猛獸,以及蛇蠍之類的毒蟲。
更有甚者,還騎着身形高大但膚色漆黑的崑崙奴。
這其中最讓商陸感到好奇的,是一羣來自北地燕國的藥材商人。
雖然這羣藥材商人的坐騎,只是一種身形高大的麋鹿,沒什麼稀奇。
但是被他們驅趕着用來馱貨的,卻不是騾馬,而是一種類似人的生物。
這種生物有着與人一樣的軀體,只是沒有腦袋。
他們的眼耳口鼻全都長在胸口,這副形象與傳說中的刑天很是相似。
而在每一個無頭人的嘴巴里,還給塞了一塊冰球,讓他們無法發聲,只能悶頭幹活。
從這些無頭人的表現來看,他們的力氣,比騾馬只大不小。
在邊軍待過的屠羆,是見過這種無頭人的,看到商陸對他們感興趣,便壓低了聲音介紹:
“大人,這些無頭人,是極北之地無頭部落的蠻人。傳說這個部落有着刑天遺留下來的血脈,所以長相清奇,力大如牛。只可惜他們空有一身蠻力,卻不通戰技,也不會術法,所以常被北邊的幾個國家抓來做奴隸。”
朱全聽了他的話,卻搖頭糾正:
“老屠,你說錯了。所謂的刑天血脈,不過是北方几個國家的商人,爲了能把這些無頭部落的蠻人賣出好價錢,牽強附會,編出來的而已。
這些無頭部落的蠻人,要是真的有刑天血脈,又豈會淪落到這等地步?
我曾聽郡裡的巫官們講過,說是這個無頭部落的蠻人,原本與我們一樣,都是正常人。但是他們的祖先,在黑暗混亂時代犯下大錯,最後遭到了神靈的詛咒和放逐,才變成了現在這般,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”
黑暗混亂時代犯下大錯?遭到了神祇詛咒?
在那個瘋狂的時代,連吃人修行都成了常態,師徒反目、父子相食都不稀奇,神祇根本不管,因爲祂們都瘋了,根本自顧不暇。
所以這羣無頭部落蠻人的先祖,到底是犯下什麼大錯,居然能讓神祇在自顧不暇的時候,還用詛咒懲罰他們?
但是別說,他們這副古怪模樣,還真像是遭到混亂神力污染後,出現的詭變。
商陸在好奇的同時,小聲詢問,可惜朱全也不清楚,搖頭道:“當初那幾個巫官沒講……依我看,那幾個巫官應該也是不知道的,畢竟都是千年前的事情,有誰能夠說得清呢。”
杜風好奇的則是另外一件事:“這些無頭人的嘴裡,幹嘛叼着冰球?”
屠羆再度找到了表現機會,忙道:“那些冰球是一種控制手段。我以前在邊軍的時候,聽燕國的商人說,只要嘴裡的冰球化沒了,這些無頭蠻人就會死。爲求活命,他們只能聽命主家,換取冰球。”
一羣人小聲的說着話,很快就排到了黑風渡的城門口。
因爲是來黑風渡辦私事的,商陸沒有出示白邑郡巫官和賊曹掾的腰牌。
黑風渡的城門官,也不盤查身份、路引這些,只是按照人頭收取進城費。
在商陸繳了錢後,他又板着臉道:“第一次來黑風渡吧?我們不管你們的身份,也不問你們的來歷。但是有一點,你們須得記住了。來到黑風渡,都老實點,別惹事。”
然後就揮手放行,還催促商陸趕緊進城,別耽誤他們收取後面人的入城費。
進入黑風渡,看到了渡口內的景象,商陸他們越發的震驚和無語。
這哪裡是一個渡口,分明就是一座繁華大都市。
放眼望去,城門後的這條路上,不僅車水馬龍,熱鬧非凡。在道路兩側,還有着許多的倉庫、驛站、錢莊、酒肆,甚至勾欄瓦舍……
“好傢伙,這是依託鬼市,發展起了一整套的產業啊!”商陸嘖嘖稱奇。
原本以爲鬼市嘛,肯定是偷摸進行。現在看來,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。
這鬼市,更像是一個合法的國際貿易港?
它能夠發展的這麼好,僅僅是因爲處在三地交界的位置?
還是說,有別的什麼緣故?
商陸很是好奇。
他和朱全還好,見過大場面,雖然對黑風渡的繁華有些驚訝,但也僅此而已了。
杜風與屠羆這兩個沒有見過大世面的傢伙,則是像劉姥姥進到了大觀園,邊走邊驚歎。
眼看天色開始轉黑,商陸便想着先找一家客棧住下,再打聽該如何去鬼市。
他正擡頭四顧,從路邊忽然湊上來了一個人,笑眯眯的問:“幾位貴客,可是初來黑風渡的?想去鬼市?”
商陸瞥了這人一眼,眉頭微挑,不想搭理。
因爲他從這人的話語裡,聽出了幾分熟悉的味道。
是詭辯術裡,故作熱情,以騙人放鬆警惕的話術。
結果來人沒有放棄,而且眼力不錯,瞧出了商陸雖然年紀最輕,卻是領頭之人,哪怕商陸不理他,也亦步亦趨的跟着,邊走邊說:
“貴客別緊張呀,來我們黑風渡的人,十個有九個都是奔着鬼市去的。只是你們可知道,想去鬼市,得有渡牌。否則你們就算水性再好,能潛到羌江底下去搜個遍,也休想找到鬼市的入口。”
“哦?”
商陸還真不知道這個情況。
白凌虛只是告訴他,在黑風渡的鬼市裡面有五煞石出售,卻沒說進鬼市要什麼渡牌。
他停下腳步,看向搭話的人,問道:“你有渡牌?”
這人搖頭:“貴客說笑了,渡牌在咱們黑風渡裡可是珍稀之物,我也很想有,但那必須要巫院授予。不過我有路子,能與進出鬼市的人搭上線。無論你們是想買還是想賣寶貝,不用去鬼市,交給我,都能幫你們都給解決了。”
原來是個掮客?
商陸想了想,如果進鬼市真要渡牌,而渡牌又真是稀有,那還真的靠掮客才行。
於是他道:“我要五煞石,你能幫我買到?”
“五煞石?沒問題。你先交一筆定金與我,等我將五煞石給你,再付足尾款即可。放心,我在黑風渡裡做這個買賣多年,口碑比真金還真!”
掮客一邊說着,一邊拿出了個木盒,神秘兮兮的打開盒子,給商陸看了一眼。
“你要是不信,我把這盒靈髓押給你。等我把五煞石給你,你再把這盒靈髓與尾款給我。要是我沒有給你買到五煞石,這一盒靈髓,就歸你所有了。”
盒子裡面的東西,看着確實很像靈髓,甚至連氣息都一模一樣。
要是旁人,肯定會被騙過。
甚至就連商陸,沒有借用【鎮魔縣尉】的“洞若觀火”能力,也差點被騙了過去。
好在商陸有外掛。
三娘在他耳邊,低聲提醒:“假的,幻術。”
商陸瞬間明白了,這廝根本不是什麼掮客,就是個騙子。
誰要是信了他的話,支付了定金,這廝就會用後續的手段和套路,把人身上的錢全給騙走。
媽的,一個騙子也敢纏上我?我長的就那麼好騙?
如果黑風渡是在白邑郡,商陸直接就動手,將這廝給拿下了。
但這裡是固陵郡的地盤,他不好跨境執法,越俎代庖。
掮客卻不知道他已經被商陸識破,合上木盒後,繼續用一種“你佔了便宜”的語氣,誆騙道:“這一盒的靈髓,可比你交的定錢貴多了,不用怕我跑了吧?”
商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忽而笑道:“算了,我這人不喜歡佔便宜,還是自己去鬼市裡面買吧。”
掮客一愣,似乎沒有想到,商陸居然沒有動心,當即運用話術,連嚇帶騙:“你這人怎麼死心眼呢?我給你說,鬼市裡面,真沒有你想象的好。進入鬼市,事事都得按照鬼市裡的規矩執行,一旦出錯,就是詭變暴斃的下場。”
商陸聽他這麼說,只覺得耳熟。
這鬼市,難不成還是個秘境?
固陵郡這麼豪橫的嗎,拿秘境充當鬼市?
還是說,這是個開採完了的報廢秘境?只是殘留了一些奇異規則,所以被改造成了鬼市?
掮客不知道商陸在想什麼,嚇唬了幾句後,又道:“貴客是來買東西的,何必以身涉險?還是讓我代勞吧,保證價格公道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商陸搖頭,不想再搭理這個騙子。
這人還想繼續糾纏,卻是被屠羆擠了上來,將他隔開。
“我們大……大少爺說了不必,你就別纏着了,趕緊滾蛋,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。”
掮客看了眼屠羆的龐大身形,又看了眼面露冷色的朱全幾人,乖乖地停下了腳步,沒有再跟,扭頭走進了一旁的巷弄。
巷弄裡面蹲着幾個人,見掮客進來,便圍上去問:
“怎麼樣?”
“那人沒上當?”
掮客搖了搖頭,扭頭順着巷子口,朝走遠的商陸等人望去,冷聲吩咐:
“老三,你去跟着,看他們住哪家客棧。這夥人一門心思要去鬼市,多半不是要買什麼五煞石。要麼,是身上帶着有值錢的寶貝急於出手。要麼就是帶足了錢,想去鬼市淘寶。不管是哪一種,都是肥羊。”
“好。”
被稱作老三的人,吐掉了嘴巴里面叼着的草穗,出了巷弄後,混在了人堆裡,不緊不慢的跟着。
掮客朝地上吐了口痰,罵罵咧咧:“那小子看着年輕,處事倒是謹慎,我原本以爲他們頭回來,可以輕鬆騙過他們,將他們身上的錢和寶貝掏空,結果那小子不接招,咱們只能用別的手段了……”
正說着,巷子裡的一個人忽然擡手,指向外面街道,急聲道:“大哥,又來了一羣生面孔。”
掮客回頭一看,來的這羣人穿着異族服飾,頭上還插着羽毛之類的飾品,顯然是南方羣蠻部落的人。
他當即一笑:“果然是生面孔!嘿嘿,還是這些蠻族人好騙。”
他快步走出巷弄,奔向這羣南方來的蠻人,將方纔對商陸用過的話術,又用到了這羣蠻人的身上。
怕對方聽不懂,還特地換成了蠻地語言。
掮客不知道的是,他們的這一番討論與安排,全都被商陸知悉了。
商陸的聽力,在腎神像被激活後,就有了極大的增強。
隨着修爲提升到周天境,更是遠超常人,只要集中精神,哪怕是百米外的低語,也能清楚聽見。
既然懷疑掮客有古怪,商陸自然不會沒有動作。
除開在掮客的身上,悄悄藏了一個紙人外,他還調動聽力,監聽掮客。
想了想,商陸朝朱全招手,示意他湊近,低聲問道:“可有記住剛纔那個掮客的模樣?”
“有記住。”朱全點頭應道。
作爲賊曹吏,過目不忘是基本功,更何況那掮客剛剛纔見過。
而且他的反應也快:“那廝有問題?”
“他那盒靈髓是假的。”
商陸說道,隨後吩咐:“黑風渡這裡應該有官衙吧?你去報案,把剛纔那個掮客的模樣畫出來,交給他們,讓他們處置,咱們畢竟是外郡官員,不方便插手此事。”
朱全拱手應了一聲“是”,隨即離開隊伍,去尋黑風渡的官衙報案。
商陸則帶着衆人,就近找了一家客棧。
辦理完了入住手續,他便向店家打聽進鬼市的方法。
結果被告知,進鬼市確實要渡牌。
但是這渡牌,並不像掮客說的那般難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