筒子幡載着三娘，從半空緩緩降落。

商陸快步迎了上去，不住地誇讚自家娘子：“還是咱們三娘厲害，連土伯都沒有發現這廝的魂魄藏了起來，卻被你給堵了個正着。”

三娘從筒子幡上輕輕躍下，飄然落地，搖頭糾正：“這人的魂魄，是土伯特意留下來的。”

“什麼？”

商陸聞言一愣。

兵巫的魂魄，是土伯特意留下的？

祂爲何這麼做？是看出了三娘有筒子幡，能夠收魂煉鬼，便留下一隻魂魄，作爲勾魂捉鬼的提成？

別說，還真有這樣的可能。

畢竟這羣黑袍人裡，哪怕是修爲沒到先天境的，也學過不少左道旁門的手段，便是死了，也有的是手段，能夠讓魂魄留在人間。

“看來土伯還是挺懂的嘛，沒說真把我當牛馬使，光讓幹活，不給好處……”

商陸在心裡面嘀咕着。

忽然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，忙問：“三娘，被你收進筒子幡裡的鬼魂，能否問出生前記憶？”

三娘瞬間知道了他想要做什麼，回答說：“只要這人的魂魄中，有保留生前的記憶，就能在煉化後，問出來。”

頓了頓，她又補充：“但是這個人，在臨死前發瘋詭變，也不知道留下了多少記憶，能否問出你想要的消息。”

商陸道：“先煉化，總歸要試試，萬一能夠問出些有用的消息呢。”

三娘點頭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擡手在筒子幡上一點。

商陸就看見，純白色的筒子幡上面，立刻閃爍起了一朵朵火焰蓮花的圖案。

同時還聽見了陣陣慘叫哀嚎，從筒子幡裡面傳了出來。

好傢伙，還真的是火煉啊？

商陸嘖嘖稱奇，也不知道筒子幡裡面的火，是哪一種？

三娘手一招，就這麼收起了筒子幡。

商陸在這地方轉了一圈，確定沒有活口，也沒有線索，方纔離開。

滿地的碎屍，他沒有處理，故意留在這裡，好等黑袍人的同夥趕到後，能夠看得見。

在這片樹林中，有兩位神祇殘留的強大氣息，一般的野獸妖鬼根本不敢靠近，離着很遠就會繞道，不必擔心這些充斥着混亂氣息的屍塊，會被野獸妖鬼吃下，孕育出新的詭物。

商陸保留現場，就是爲了嚇唬黑袍人的同夥，引他們產生誤判。同時也是避免處理現場，會留下一些不該留的氣息與線索。

離開了此地的商陸，並沒有直接去找朱全等人。

而是先去了之前設壇通神的地方。

在那裡，還有一個護壇法陣需要拆了，免得讓黑袍人的同夥追過來後，看出些端倪。

然而，等商陸折返回了之前設壇的地方，卻發現這裡空空蕩蕩，什麼都沒有。

一問三娘，果然是她幫着收拾了。

之前商陸抱着法壇就跑，沒顧得上四周的護壇法陣，但三娘心細，在第一時間就把法陣拆了，將佈陣的種種法器，都給吞進了肚子裡。

商陸感慨連連，有三娘幫着他查缺補漏，真的是省去了他很多的麻煩。

轉了一圈，確定三娘將善後做的極好，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留下，商陸又誇了三娘幾句，這才往露宿地趕去。

根據商陸的判斷，那羣黑袍人，應該沒有發現朱全等人。

或者說發現了，卻沒有過去。

因爲在露宿地的四周，不僅佈置有陷阱，放置着示警的殘靈、巫器，他還專門藏下了不少的紙人，並派木鳶在夜空巡邏。

這些東西，從始至終，都沒有示警。

以這羣黑袍人的實力，要摧毀這些東西，固然是沒有問題。

但要一點動靜都不觸發，卻不可能。

商陸判斷，黑袍人很可能是剛摸到這附近，就被通神法壇的動靜給吸引了過去。

卻沒想到，竟是闖進了黃泉路。

在返回露宿地的途中，商陸也在琢磨着，接下來該怎麼做。

他原本的打算，是叫醒大夥兒連夜跑路，趕緊離開這裡。

但是在看到了那幾塊碎裂的傳信巫符後，他改變了主意。

既然傳信巫符被摧毀，那麼黑袍人的同夥，就不會太快過來。

而黑袍人能夠追尋到這裡，說明已經是盯上了他們。

要是走得急了，反而顯得心虛。

不如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，讓大夥兒安心睡一場，等到明早再走。

反正以他一個巫院新生的實力，也不可能在頃刻間就將兩個周天境的巫師與十幾個洗髓巔峰的人，全部轟殺成渣。

商陸飛快拿定主意，一切按照最先的計劃進行，不做調整。

當他回到露宿地，果然如他判斷，衆人一切安好。

值夜的人已經換成了杜風，見他回來，急忙相迎：“大人，您通神結束了？”

“通神？什麼通神？”商陸裝出一副詫異的模樣，同時鼓動巧舌和詭辯術，“我是去巡查四周情況，檢查陷阱。”

“啊？”朱全一愣，他明明記得，商陸此前說的是去設壇通神啊，怎麼回來後，卻變了個說法？

很快，在商陸的巧舌和詭辯術的影響下，杜風以及另外幾個值夜的求盜，都對他們的記憶產生了懷疑。

真就認爲是他們聽錯記岔了。

“記住了，我是去巡查四周情況！”

商陸又一次重複道，給衆人加深印象。

杜風幾人下意識的點頭，都說記住了。

但商陸沒有就此結束，而是繼續鼓動巧舌，施展詭辯術，混淆了幾人記憶裡的時間。

讓幾人認爲他根本沒走多久，而不是一去兩個時辰。

做完這些事情，商陸話鋒一轉，試探道：“剛纔你們在這裡，有聽到什麼響動，發現什麼情況嗎？”

“沒有。”杜風幾人齊齊搖頭。

商陸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只是在心裡面想：“看來被神力籠罩的區域，不僅讓人無法走脫，傳訊巫符無法生效，也讓聲音遭到屏蔽，傳不出來。”

這是好事，讓他省了許多麻煩。

商陸盤膝而坐，催動靈元仙息訣和內丹法，以修煉代替休息。

荒郊野外沒有靈氣，但是在十餘里外，有土伯和彘身八足蛇尾神留下的氣息。

甚至還有開山莽將、河伯使者等等神祇，殘留的力量。

這些可比普通的靈氣，厲害多了。

當然，在這些氣息、力量中，有着很強的混亂、瘋狂等等負面能量存在。

要是換成別人，貿然採納這些氣息，無異於飲鴆止渴、自尋死路。

但商陸不同。

他有五臟廟，並且有着豐富的截留、煉化神力的經驗。

只要把握好度，就不怕出事。

五臟廟裡的脾神，剛好又在吃了巴蛇肉後，得到了滋養提升，對於神祇氣息的煉化，更加順暢自如。

只是苦了肝神，需要高強度運轉，才能淨化、排出毒素。

轉眼天亮。

商陸結束脩行，與衆人圍聚在火堆旁，一邊烤着巴蛇肉，一邊將之前的話術，又給拿出來講了一遍。

這一次，不僅有他的詭辯術和巧舌影響，還有杜風等人幫忙作證，衆人很快接受了這段被篡改的記憶，都認爲他之前就是去巡查四周了。

吃完巴蛇肉，催功消化後，商陸方纔讓衆人滅火，動身前往黑風渡。

他們走後，一直到了傍晚時分，方纔有一隊同樣穿着黑袍的人，來到了此處。

其中一個黑袍人的手裡，還牽着一條額頭上面畫了巫咒的狗。

這狗到了此地，便“汪汪”狂吠。

牽狗的黑袍人，似乎能夠聽懂狗語，飛快地與狗交流了幾句後，向隊伍裡，一個氣勢不凡的人，拱手彙報：“老馮他們的氣息，到這附近就消失了。”

帶隊的黑袍頭領，當即下令：“大家散開，仔細搜尋，注意警惕。”

衆黑袍人齊聲領命，立刻分開搜尋。

片刻過後，有人搜到了昨夜激戰的那片樹林，發出驚呼：

“找到了！老馮他們在這裡！”

黑袍頭領立刻趕了過去，第一眼沒有看到人，也沒見到屍體，不由的皺眉：“人呢？在哪裡？”

發出呼喊的人，急忙擡手，朝着四周團團一指，顫聲道：“就在這裡，到處都是！”

黑袍頭領這纔看見，在地上的草叢裡，有着一灘灘血水與爛肉。

緊接着，他又看到了摧毀的兵刃、巫器。

“嘶……”

不僅黑袍頭領倒吸了一口涼氣，聞訊趕過來的其他黑袍人，也是神情大變。

牽狗的黑袍人，在讓他的狗，嗅辨過了血水、爛肉後，彙報道：“確實是老馮他們……他們全都死在了這裡。”

有黑袍人手掐巫訣，釋放巫符，以巫術仔細查看了四周的戰鬥痕跡。

隨後，他的臉上滿布震驚：“現場雖然有戰鬥的痕跡，但老馮他們，是在一剎那間，被集體轟殺成渣的……有一股強大的力量，直接收割了他們，讓他們毫無招架之力！”

有黑袍人掐訣唸咒，搖動手中招魂幡。

半晌後，搖頭道：“老馮他們的魂魄聯繫不上，多半是被打的魂飛魄散了！”

還有黑袍人，手中捧着一隻羅盤狀的巫器，蒐集四周氣息，想要藉此查出目標身份。

結果巫器上面的指針，瘋狂亂轉，讓這個黑袍人大驚失色，急忙道：“小心，這個地方有很強的氣息殘留，不好……”

他的話還沒有講完，手中的羅盤狀巫器就轟然碎裂。

土伯和彘身八足蛇尾神殘留於此地的氣息，由此被觸發，如同天崩地裂一般，壓向了這羣黑袍人。

黑袍頭領大驚失色，急忙全力催動巫氣相抗。

片刻過後，恐怖的氣息散去。

黑袍頭領雖然沒死，卻也被壓的五竅流血。

扭頭看身邊的同伴，除開幾個巫師滿臉是血，其餘的人，全都在剎那間，被壓碎經脈，成了廢人！

更有人直接被壓碎心脈，暴斃當場。

“好可怕的實力！光是殘留的氣息，都有如此致命的威力，簡直恐怖……”

黑袍頭領手掐巫訣，給沒死的衆手下放了個巫術，幫助他們治療傷勢。

但這對大部分被壓碎了經脈的人來說，是治標不治本。

黑袍頭領卻顧不上管他們，只是在震驚中猜測：“這人到底是誰？是誰在跟我們作對？”

有巫師帶着劫後餘生的驚恐，抹了把臉上的血水，喘息着說：“會是白邑郡的商陸做的嗎？”

黑袍頭領一口否決：“不可能！他一個剛進巫院的新人，怎麼可能有這等本事？如此恐怖的氣息，修爲少說也在內府境之上！絕不可能是他！”

另外幾個巫師齊齊點頭。

他們在這兩日裡，有打聽過商陸的資料，並不認爲商陸能有這等可怕的手段。

“內府境修爲，到底會是誰？郡裡有內府境高手的豪門大派就那麼幾個……還是南邊的蠻人？又或者是東邊楚國的人？”

幾個巫師面面相覷，頭疼不已，都覺得目標的身份，越來越神秘。

黑袍頭領則是在琢磨着另外一個問題：

“這人到底知不知道巴蛇是我們養的？又知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？如果他知道，卻一直沒有揭發，是想做什麼……”

他們帶着困惑，小心翼翼收斂了同伴的碎屍，就地掩埋。

片刻過後，又在十幾裡外，發現了商陸他們留下的露宿痕跡。

有人過去仔細的檢查了一番，彙報道：“從火堆的情況推測，商陸他們應該是在今天上午才離開。”

還有人放出靈蟲嗅寶，讓它勘測了四周的氣息波動。

片刻後，他得到結論，向黑袍頭領彙報：“嗅寶沒有在這附近，發現袖裡乾坤類巫器的蹤跡。”

黑袍頭領微微頷首，越發斷定，昨天晚上的事情與商陸無關。

真要是商陸所爲，不得連夜跑路？還在這裡睡一覺？心有多大？還是說，他真當自己有着內府境之上的修爲，不怕追兵趕到？

他要真有那等修爲，還考什麼巫院？直接求官，做個郡守都行啊！

“連昨夜爆發在這附近的廝殺都沒有察覺，那商陸也不過如此嘛。哼，巫院的學生，連這樣的人都比不過，是該好生整治一下了。”

黑袍頭領冷哼道。

雖然已經打消了對商陸的懷疑，但是他在考慮過後，還是派了人，去繼續盯着商陸，以防萬一。

有人嫌麻煩，提議道：“要不，直接把他做了？”

黑袍頭領毫不猶豫的否掉了這一提議。

“你還嫌咱們現在的麻煩不夠多嗎？那商陸剛到固陵郡，就跟巫院的蠢貨起了衝突。現在兩地巫院，都知道他在固陵郡，都盯着呢。一旦他出了差池，勢必會引來兩地巫院的聯合調查。到時候我們做的事，可就不一定能夠瞞得住了！”

頓了頓，他又說：“一個小小的商陸不重要！當務之急，是查出這個有着內府境以上修爲的人到底是誰！到底知道多少我們的秘密！以及他到底是想要做什麼！”

衆人齊聲應是。

黑袍頭領又下達了一系列的命令。

然後才掏出玉蟬，帶着忐忑與緊張，向上面的人，彙報了此間的情況。

同一時間，商陸也帶着朱全等人，抵達了黑風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