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子時了。”
當三娘出聲提醒的時候,在商陸身前的地面上,已經擺出了好幾只木碗。
這些碗裡面裝着的,是調製好的巫墨。
它們中,有的是用礦石研磨而成,比如血天礦、月火石等等。有的則是用一些稀奇古怪的蟲子碾碎,加入不同動物的血水,按照一定比例調和而成。
聽到三娘報時,商陸手一翻,彈出了幾張巫符。
這些巫符飛進木碗,浸泡在了巫墨裡,“轟”的一下自燃,將它們中,蘊含着的力量激活。
剎那間,幾隻木碗裡,或是散發出灼熱的氣浪,或是帶給人陰冷的寒意,還有給人以肅殺、沉重之感的……
彷彿它們不是墨水顏料,而是一個個危險品,只要稍有靠近,就會被傷到。
商陸當然不怕這些,還很高興。
巫墨被激活後,散發出來的力量越強,說明品質越好,拿來畫符制器做儺面,效果也是越好。
等到木碗裡面的氣息穩定下來,商陸方纔揮手,放出一道道精炁,如同觸手一般,穩穩地將木碗端了起來。
隨着修爲的提升,以及在實戰中的不斷運用,商陸對於以氣御物這門技巧,已經掌握的是非常嫺熟了。
這些外放的精炁,真就如同是他的手臂一樣,使用自如。
商陸用精炁端起木碗,將它們放到了法壇上,他也走到了法壇前,準備通神,製作儺面。
可就在伸手去拿雷擊陰陽柳的時候,商陸愕然一愣。
到了這一刻,他方纔發現,擺在法壇上面享用香火的,居然有兩塊雷擊陰陽柳。
“不對呀,我剛纔明明只拿了一塊雷擊陰陽柳出來。”
商陸皺眉回憶,確定自己沒有記錯,忙扭頭看向一旁抓着蓍草研究占卜之術的三娘。
“三娘,多出來的這塊雷擊陰陽柳,是你擺上來的?”
商陸以爲是三娘做的,畢竟這裡就他和三娘兩個人,總不能是雷擊陰陽柳自己爬上的法壇吧?
至於三娘爲什麼要這樣做,商陸也能猜出一二。
“你是怕我一次不能成功,所以多放一塊雷擊陰陽柳,好在製作儺面失敗時,能有備用材料,進行多次嘗試?其實你不用這麼做,我早有考慮,拿出來的那塊雷擊陰陽柳足夠大,便是失敗個三四回也不怕。”
他這邊腦補了一堆,結果三娘卻搖頭:“不是我,是它自己爬上法壇的。”
“什麼?”
商陸一愣,還以爲自己聽錯了。
自己爬上的法壇?難道這塊雷擊陰陽柳還成精了?
誒,不對,這塊柳木,本來就是從妖精體內尋到的。
所以是柳妖的魂魄還在,在操控這塊柳木?
好在商陸很快發現了雷擊陰陽柳上面,有一圈螺紋狀的古怪圖案,否則還真要將這塊雷擊陰陽柳摧毀,再放火燒掉,以絕後患。
“這圖案……是巫院神廟裡,供奉的那位‘路神’?”
商陸到現在都不知道那位古怪神祇的名諱,因爲祂總是喜歡以這種螺紋狀的道路形象出現,便給祂取了個‘路神’的代稱。
雖然名字起的很爛,但總歸是有了個稱呼。
商陸探出手,拿起了有着螺紋狀圖案的雷擊陰陽柳。仔細看過後,確定上面的圖案,就是‘路神’留下的。
因爲他在這圖案上,發現了“路神”殘留下的神力。
這是一種陰冷的,叫人徹骨生寒,彷彿連魂魄都要被凍僵的古怪神力。
“‘路神’這是自己選了一塊雷擊陰陽柳,讓我製作祂的儺面?”
商陸有些懵逼。
他在儺巫課上學到的知識,都說想要得到神祇的許可,讓神祇將神力降注到儺面上,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。
有些神祇,想要得到祂們的許可,製出相應儺面,不僅需要供奉多年,甚至還要獻上一些特殊的祭品才行!
可“路神”卻是迫不及待,主動表態,願意將力量借給他……
這也太不矜持了吧?
難道神祇裡面,也有社恐和社牛之分?而這位“路神”,恰好就是個樂於助人的社牛?
也不對呀,當初一塊兒進巫院神廟,接受“路神”考覈的人裡,只有他得到了“路神”的神印。
事後他旁敲側擊,問了風伯遠等人,都沒有這種經歷。
“所以,是我身上有某些特殊的潛力,被‘路神’給看上了?”
商陸在心中想着,隨即朝着雷擊陰陽柳上面的螺紋圖案,豎起了大拇指:“您老看人可真準!”
雷擊陰陽柳上面的螺紋圖案,忽然晃動了一下。
不知道是不是“路神”對祂的選擇,產生了懷疑和動搖。
商陸原本只打算在今天晚上,製作彘身八足蛇尾神的儺面。
他曾經幫過彘身八足蛇尾神,後面又經常供奉玉石換取靈氣,與彘身八足蛇尾神之間往來密切,更容易成功。
不過“路神”主動示意,他也不能拂了好意。
當然,更是不敢。
而且要是真的能夠同時製作出兩隻儺面,對於戰力的提升,可是巨大的。
至於“路神”這般主動,會不會藏着什麼詐?商陸倒是不擔心。
“路神”真要想害他,何必這般麻煩?
更不要說上次通神超時,彘身八足蛇尾神發瘋,讓他差點被混亂的神力壓死,還是多虧了三娘和“路神”相助,才讓他撿回一條命。
雖然不明白“路神”爲什麼對他是蛤蟆看綠豆,看對了眼。但至少現在,商陸確定,“路神”是不會害他的。
放下被“路神”打了記號的雷擊陰陽柳,商陸開始繞着法壇唸誦咒語,進行通神的儀式。
雖然“路神”主動示意,但商陸還是先與彘身八足蛇尾神溝通。因爲他之前做的種種準備,都是奔着這位山神的儺面去的。
唸完通神咒語,商陸開始“報名叫門”:“弟子商陸,今日設下法壇,獻祭彘身八足蛇尾神,望神君降下一縷神念……”
有了之前的通神經歷,這次彘身八足蛇尾神沒有讓商陸久等。
很快商陸就感覺,在這天地之間,多出了一雙看不見的眼睛,在注視着他。
眼睛中,似有山嶽一般強大的壓力放出。
商陸知道,這是彘身八足蛇尾神的神念與目光被他吸引來了。
他接過三娘遞來的香,點燃後,插進到香爐裡,正待要說話,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感覺天地間,注視着他的眼睛,不止一雙!
在漆黑的夜色下,多出了一雙雙看不見的眼睛。
帶着或好奇、或審視、或懷疑的目光,在注視着他。
同時,在商陸的耳邊,還聽見了一片古怪的低語,混亂且嘈雜,吵的人心煩意亂,全靠五臟廟裡的心神像,放出熊熊心火,同時陰陽一氣鍾“噹噹”作響,方纔燒去污染,沒讓商陸發瘋。
商陸甚至能夠仔細傾聽這些低語。
雖然聽不懂,但卻能夠分辨出,這些聲音,不是一位神祇發出的。
應該是有多位神祇,被他擺下的通神法壇吸引過來,投下了好奇目光的同時,還出聲討論。
商陸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通神儀式,一般都是單對單,可不是“叫”來的神祇越多就越好。
神祇多了,神力相互干擾,很容易產生紊亂。
稍有不慎,就會讓他遭到波及,連肉身帶靈魂一同被撕碎!
“這他孃的到底是怎麼回事?我只請了彘身八足蛇尾神一位,這些突然跑來的神祇,都是什麼情況?”
商陸很想要問問天地間那一雙雙看不見的眼睛:你們難道很閒嗎?跑來湊什麼熱鬧啊!
但是他不敢。
他怕自己那般吼了,立馬就會激怒這些神祇,被撕成碎片。
好在商陸很快發現,出現在天地間的這一雙雙無形眼睛,都是與他有過接觸,被他借用、盜取過神力的熟人。
比如開山莽將、古怪眼球、河伯使者……
但這個發現,不僅沒有讓商陸放鬆,反而叫他越發的緊張。
“祂們跑來做什麼?不會是發現被我盜取了神力,要在這個時候,對我進行會審?或者阻止我製成儺面吧?”
好在這些神祇的關注,雖然帶給了商陸極大的壓力,卻沒有要取他性命的意思。
也沒有阻止他製作儺面。
似乎真的就只是閒極無聊,跑來看熱鬧?
法壇上的香爐裡,縷縷青煙翻涌而起,在商陸的身前化作了彘身八足蛇尾神的模樣。
與之前看到的一樣,彘身八足蛇尾神依舊是傷痕累累、血流不止的狼狽模樣。
唯獨眼中的神光,奪目攝人。
商陸收起雜念,只當那些看熱鬧的神祇不存在。
他朝着彘身八足蛇尾神,躬身行禮,手掐巫訣,朗聲說道:“弟子商陸,請制神君儺面。”
彘身八足蛇尾神擡起其中一隻手臂,點點黃光從祂指尖射出,飛進到了商陸的身體裡。
商陸心領神會,彘身八足蛇尾神的這個舉動,代表祂同意了。
於是再度行禮:“弟子謝過神君!”
直起身後,他左手拿起法壇上面的雷擊陰陽柳,右手抓起符筆。
同一時間,青煙化作的彘身八足蛇尾神,形象飛速發生變化。
變成了一張瞪大了眼睛、呲着獠牙,神秘中透出幾分詭異的豬臉面具。
商陸屏息凝神,伸出符筆蘸取了滿滿的血天礦墨,在雷擊陰陽柳上,照着這張神秘詭異的豬臉,勾畫了起來。
這時候,要是有人湊近了細看,就會發現,商陸在雷擊陰陽柳上勾勒出來的,不是簡單線條,而是一段段咒語。
這些咒語連接在一起,便形成了豬臉的模樣。
整個過程進行的相當順利。
甚至商陸在畫咒的時候,因爲生疏,還出現了幾個小差錯。
結果是被彘身八足蛇尾神發現,催動神力捲起青煙,幫他做了修改與補救。
當儺面上的最後一行咒語寫完,由青煙聚成的神秘豬臉,直接飛了上來,鑽進了畫滿咒語的雷擊陰陽柳上。
“轟——”
雷擊陰陽柳上,爆發出了一團奪目的黃光。
等到光芒退去,一張豬臉儺面,出現在了商陸的手裡。
多餘的雷擊陰陽柳,則是掉落在了地上。
商陸顧不上去撿落地的雷擊陰陽柳,捧着儺面,仔細打量。
可還沒等他看仔細,這張儺面就崩解成了齏粉。
但商陸不僅沒有緊張、遺憾,還面露喜色。
儺面入體,方纔代表真的製作成功。
商陸急忙念動咒語,儺面化作的齏粉,立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動着,鑽進到了他的身體裡。
商陸嘴上咒語念動不停,雙眼微眯,催動內視法。
很快就見到,他剛剛畫出來的那張豬臉儺面,被擺進到了五臟廟裡。
“成了!”
到這一刻,商陸方纔停止唸咒。
隨即手結法訣,在臉上一抹,心中觀想起豬臉儺面的模樣。
他的臉上,立馬出現了一張豬臉儺面。
同時有一股強橫的神力,出現在了商陸的體內,引動着他的精炁,瞬間在體表形成了一層堅硬的鱗甲。
甚至還有精炁,要凝聚化作八足!
這種感覺,與使用一次性的臨時儺面,完全不同。
商陸一邊關注着氣海里面的消耗,一邊想要試試這張入門級儺面的效用與威力,以及對精炁的消耗。
可還沒等他操練起來,法壇上香爐裡升騰起的青煙,忽然匯聚成了一道螺紋狀的崎嶇怪路。
在這道螺旋怪路上,商陸還感覺到了一束注視他的目光。
是“路神”顯靈了。
商陸在瞬間讀懂了“路神”的意思。
這是在催促他,趕緊製作祂的儺面。
積極地過頭了好不!商陸在心裡面吐槽。
但他也知道,“路神”是好意。
因爲通神的時間,只有子、醜兩個時辰。
萬一他試用儺面,一時興起,耗費了大量的時間,導致製作第二張儺面超了時,可是非常危險的。
而且試用儺面,肯定要消耗精炁。
要是一個不小心,將精炁消耗過多,對於新儺面的製作,也會產生不好的影響。
“也罷,先將‘路神’的儺面製出,再一同試驗效果與消耗。”
商陸在心中想着,擡手在臉上一抹,收起了豬臉儺面。
隨即便按照流程,給“路神”上了一炷香,恭聲道:“弟子商陸,請制……呃。”
說到這裡,商陸忽然反應過來,他都還不知道這位神祇的名字。
這種情況,也是課本上面沒有教的了。
估計編訂儺巫教材的師長們,也不會想到,有人連神祇的名字都不知道,便能通神制儺的……
於是商陸壯着膽子,試探着問:“弟子商陸,敢問神君尊號?”
雖說這個世界的仙神,發出的低語都很古怪,叫人聽不懂,甚至在巫院裡面,還有專門的“神語”課,就是教巫師們,分辨、翻譯神語。
這門課,商陸也上過。
但畢竟是一門全新的語言,不是短時間就能學成的。
商陸的想法,是先問,萬一“路神”真的將祂名諱講出,就記下發音,回去找老師詢問。
只是不知道,念出神名後,會不會有什麼詭譎可怕的事情發生?
讓商陸沒有想到的是,他問名的話剛出口,一直在他耳邊發出混亂低語的神祇們,竟是齊齊閉了口。
突然的安靜,讓商陸有些不習慣。
他甚至有一種奇怪的感覺,彷彿一直在旁觀、討論的神祇們,對於“路神”帶有一種畏懼的心理?
片刻的安靜過後,商陸的耳邊,忽然響起了成千上萬人的哀嚎、嘶吼。
這些哀嚎聲與嘶吼聲,匯聚到一起,化作了兩個詞。
說的不是混亂神語,而是巴國的語言:
“幽都,土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