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長巫官的臉上,也閃過了一絲驚訝。
他剛纔全程旁觀,並沒有注意到,商陸是在什麼時候,將這幾個紙人偷偷藏到了邵陽身上。
不說別的,就憑這個本事,要真想下殺手,邵陽恐怕早死了。
目送幾隻紙人隨風飛走,他回過頭來,看了眼臉色慘白的邵陽,冷哼道:
“現在知道怕了?這種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人,從來都不簡單。剛纔你要是敢亂來,斷手斷腳都是輕的,便是被他殺了,我們和巫院,都不能幫你報仇。”
“就憑這幾隻紙人?”
邵陽雖然驚出了一身冷汗,卻還是有些不服氣。
但他也承認,要是自己剛纔真的亂來,便是死了,固陵郡巫院也不會幫他報仇,說不定還要“鞭屍”以撇清關係。
年長巫官冷笑反問:“呵呵,你覺得,以他的狡猾和謹慎,藏到你身上,作爲後手的紙人,會是簡單的嗎?”
邵陽瞬間啞口,但又有些不甘心,低聲道:“事情就這麼算了?”
“不然呢?”
年長巫官看了他一眼,告誡道:“讖緯的禍害極大,我們必須要立刻展開調查,切不能夠因爲私怨,影響了正事!”
邵陽在心頭罵了一句娘:你們又沒有被商陸打臉,說起話來自然不腰痛!
他不敢把這話講出口,只能在心頭腹誹,繼而將聲音壓得更低,只讓自己的兩個同伴聽道:
“我們可以把商陸來到固陵郡的消息,傳回巫院……”
“你想讓咱們巫院,陪着你一起丟臉麼?”
不需要邵陽把話講完,年長巫官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圖,臉色頓時一沉。
“今日你與商陸的切磋,肯定已經被他傳回了白邑郡巫院。如果我們再找他切磋,輸了,定會被白邑郡的人加倍嘲笑!而贏了同樣丟臉,因爲白邑郡的人會說我們車輪戰、輸不起,就像是商陸剛纔譏諷我們一樣。”
邵陽的臉色也很難看。
因爲他知道,年長巫官的這番話,很有道理。
巫院就算收到了消息,也多半要約束各級學生,讓他們不要再丟巫院的臉了。
可邵陽還是不甘心。
要是就這麼算了,那他的這頓打,不就白捱了嗎?
不忿的他,忽然想到了一個可以操作的事,脫口說道:“不是說,傳播讖緯的,很可能是敵國密諜嗎?要不想點辦法……”
“住嘴!”
邵陽的話還沒講完,就被年長巫官厲聲打斷。
連帶着,周姓巫官也皺眉沉臉的瞪視着他。
兩人都猜出了邵陽的企圖。
這是想要禍水東引,引敵國密諜與商陸鬥起來,讓敵國密諜去幫他報仇。
年長巫官壓低了聲音呵斥:“我們與白邑郡巫院雖然有矛盾,但都是內部矛盾,我們與商陸也算是自家師兄弟。你要是敢打這種主意,不管最終成不成,都將成爲兩院……不,是五院共同的敵人!怎麼,你是打算叛逃到敵國去嗎?”
“不是……我沒有……”
邵陽本就蒼白的臉,在這一刻被嚇的發黑,聲音顫抖,想要爲自己辯解一二,可話到嘴邊,卻又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沒有就最好!”
年長巫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似乎沒有過多追究,只是道:“現在把你的全部心思,都用在調查讖緯的差事上!”
“是,是。”
邵陽連聲答應,不敢再有半點出格的念頭。
年長巫官趁着他神不守舍之際,與周姓巫官對視了一眼。
後者立馬心領神會,悄悄摸出巫院玉牌,向戒律司的人彙報了此事。
不管邵陽剛纔是一時衝動還是怎麼回事,他們都得向戒律司彙報,由戒律司來處置。
否則,一旦以後戒律司知道了這個事,他們兩人又沒有回報,那就成了包庇的同黨。
他們可不想爲邵陽的愚蠢買單。
也就是在這個時候,三個巫官齊齊感覺後背有一股寒風吹過。
他們反應極快,臉色齊變的同時,或掐訣唸咒,或祭出巫器,或放出陰鬼等等。
然而他們的身後除了一陣風,什麼都沒有,所有的攻擊也全部落空。
“錯覺?”
三個巫官對視了一眼,最後齊齊望向已經走遠到只剩一個小黑點的商陸。
“難道又是他藏在我們身上的手段?在提醒警告我們?”
有了之前的那幾只紙人,三個巫官都覺得,這事兒,還真不是沒有可能。
年長巫官和周姓巫官,不約而同的瞪了邵陽一眼,既是恨這個同伴愚蠢,又恨他口無遮攔。
要是邵陽剛纔講的話,被商陸聽了去,再彙報給了白邑郡巫院,事情可就麻煩了。
年長巫官立即掏出玉牌,向巫院彙報此事,心裡面祈禱着商陸千萬別在固陵郡裡出意外,否則就算是與他們無關,恐怕也要算到他們的頭上了。
至於邵陽,原本還想要給他一個機會,讓他在調查讖緯的案子上立功,等到後面戒律司介入,也能將功抵罪。
但現在,只能是讓邵陽自求多福了。
與此同時,正騎馬離開的商陸,正在聽着三娘複述邵陽的話。
剛剛三娘留在了三個固陵郡巫官的身邊,將他們的話,聽的是一清二楚。
“巫師裡的蠢貨,也是不少啊。”
商陸直搖頭,邵陽的愚蠢不是在智商上,而是情商。
他沒有半點猶豫,立即將這個事情,連同方纔聽到的讖緯之亂,一併傳信給了陸道、鍾離大巫等戒律司的人。
想了想,幾位加了傳信的巫院老師,以及花學錄和龍虎石像,他也一一發去了傳信。
龍師和虎師最先回信,讓商陸不必擔心,固陵郡的人不敢動他。
很快,陸道也回了條類似的消息。
他告訴商陸,巫院已經就此事,向固陵郡發去詰問,沒人敢亂來。
同時,陸道對商陸傳回的讖緯之亂,十分重視。
按照陸道在傳信裡的說法,他已經上報戒律司,建議在白邑郡內展開大排查,定要嚴防此類惡性事件的發生。
在傳信的最後,陸道還告訴商陸,他與鍾離大巫等人,已經回到巫院。
“冒充神祇誆騙信衆的山鬼,已經被鍾離大巫手刃,連首級都帶回了巫院!”
看完陸道的傳信,商陸鬆了口氣,那狡猾的山鬼終於是被幹掉,着實不容易。
之後商陸陸陸續續,收到了好些回信。
都是告訴他不用擔心,他們已經支會了固陵郡,而固陵郡巫院在知曉此事後,已經派出戒律司巫官,去調查處置心懷歹念的邵陽。
他們還告訴商陸,如果遇到了什麼危險或者需要相助的事情,儘管去找固陵郡的人,那邊已經答應了,定會全力保障他的安全。
這裡面唯獨花學錄,只是回了個熊貓吃竹子的圖。
讓商陸沒有搞懂它的意思……難道代表着,它只當個吃竹觀衆?
不管怎麼說,在老師們將這個事情上報給巫院,由巫院與固陵郡這邊進行了交涉後,他們這一行人在固陵郡裡的安全,就不必再擔心了。
於是接下來這一路,商陸他們走的是大搖大擺,虎虎生風。
當天下午,就抵達了龍門鎮。
龍門鎮與鬧讖緯之亂的地方,並不在同一個縣,可即便如此,這裡依舊是受到了不小的影響。
當商陸他們抵達了這個鎮子時,鎮裡面是一片慌亂過後的狼藉模樣。
街道上面冷冷清清,幾乎見不到人,只有幾條狗流竄其間,都是一臉的茫然,似乎不明白鎮子裡的人類,怎麼突然就不見了?
不過商陸他們還是在鎮子上,見到了人。
他們聽到一陣哭喊聲傳來,縱馬奔馳過去,發現是一夥留在鎮子裡的潑皮流氓,在挨家挨戶的蒐羅錢財物件。
鎮裡的人大多都已經跑了,潑皮流氓沒有跑,一是想着趁亂髮筆財,二是打算在楚國軍隊攻至後,充當帶路黨,搏個前程。
這些人可沒有什麼家國觀念,只想着撈一筆。
在他們挨家挨戶搜東西的時候,遇到了幾家還沒來得及走,又或者是沒法走的。
於是搜東西就變成了強搶。
甚至還有欺男霸女的事情發生。
商陸他們聞聲趕到時,看到的,便是幾個潑皮想要搶了一個婦女,而且還要當着她臥病在牀的丈夫,以及嚎啕大哭的孩子的面。
“全殺了!”
商陸冷哼下令,沒有半點猶豫。
這種時候,就得用重典,才能震懾宵小。
“得令!”
杜風、屠羆帶着幾個求盜,立馬衝了上去。
潑皮流氓在他們面前,跟砍瓜切菜沒什麼區別,很快就將這夥人全部擊殺。
得救的婦人,拉着小孩就要下跪,被商陸攔了下來。
杜風和屠羆很有經驗,尋來幾根木杆,將潑皮流氓的首級砍下串了,立在街頭巷尾。
緊接着,他們在龍門鎮裡巡邏了一圈,又揪出、誅殺了好幾個作亂的潑皮流氓。
朱全則是被商陸派往了龍門鎮所屬的縣城,叫縣裡面趕緊派人,趁着被讖緯鼓動誆騙的百姓還沒走遠,將他們安撫追回。
“能將人騙到棄家而逃……讖緯之術,着實厲害!難怪各國都視它爲洪水猛獸。”
雖然讖緯之術,大多騙的是普通人。
可是普通人被騙的多了,是會反過來加強讖緯之術,提升它威力的。
龍門鎮所在縣城的主官,反應也是迅速。
一收到消息,立馬派人去追遭讖緯鼓動逃災的百姓。
同時也派了一隊衙役過來,防止再有潑皮作亂,賊匪趁機生事。
等到商陸他們在空空蕩蕩的龍門鎮裡住了一宿,第二日早上,便陸陸續續,有人被連拉帶勸的找了回來。
商陸他們沒有在龍門鎮久待,稍作休整後,就近了蟠龍谷,去尋找血天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