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陸沒有在家中久待。

陪着父母用過了午飯，他便要辭行。

商明秋和吳桂芝明顯不捨，卻也沒有強留，只是叮囑他萬事小心，要按時吃飯等等。

商陸認真聽着，不時點頭答應，絲毫沒有不耐煩。

父母叮囑完畢，商陸方纔告訴他們，等到辦完事情返程，會再回家一趟。

聽到這話，商明秋和吳桂芝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些。

二老將商陸送出了自家小院。

院外的村子裡，正是一派熱鬧的景象。

鄉親們自帶桌椅，安放在了村裡的曬壩上。

同時自帶的還有碗筷，正在開心的吃着席。

“爹、娘，你們就別送了，去跟大夥兒好生熱鬧熱鬧。”商陸回頭，笑着對商明秋和吳桂芝說了一聲。

他沒有驚動村民，招呼上守在院外的朱全等人，又叫上了從縣城裡面趕回來的杜風和熊羆，牽着馬繞過曬壩，徑直出了雙桂村。

商明秋和吳桂芝目送着他們離開，然後去了曬壩，想要藉助熱鬧的氣氛，衝散離別的憂愁。

雙桂村的人看到商明秋和吳桂芝來了，紛紛熱情招呼，同時好奇打聽商陸爲什麼沒來。

聽說商陸有事已經走了，大家七嘴八舌的安慰：

“商陸現在可是郡府裡的大官，連縣令見了都要行禮的大人物，公務繁忙是肯定的。”

“忙點好呀，說明受重視！”

“依我看，商陸的官職還會再升，你們以後就等着享福吧！”

雖然大家是在誇讚商陸，可是商明秋和吳桂芝卻聽的非常高興。

當然，口頭上還是要謙虛幾句，說商陸這塊不行，那裡也差點。

不過他們眉眼間的笑意，卻是怎麼也藏不住。

倒是牛捕頭等人，聽說商陸走了，顧不上在這裡“與民同樂”，趕緊追了出去，總算是在村口處，追上了又在給老爺廟上香的商陸。

商陸其實也在等他們。

見到他們來了，當即騎上黑雲，在馬背上吩咐道：“我去一趟雲華山就走，你們不必跟着了，回去忙你們的事情吧。”

他都這麼說了，牛捕頭等人也不敢違背，只能拱手應是。

“走了。”

商陸招呼一聲，同樣也是在跟牛捕頭等人道別。

不用他扯繮繩抽馬鞭，懂人話的黑雲，立即甩開四蹄，朝着雲華山的方向飛奔。

朱全、杜風以及屠羆等人，紛紛打馬，緊隨其後。

這次出來，商陸讓朱全等人多帶了三匹戰馬。

兩匹是給杜風和屠羆準備的。

另外一匹，則是交給洛水縣，作爲黑雲的交換。

他當初帶走黑雲，是從洛水縣裡“借調”的。

有借就得有還，免得有人挑刺找麻煩。

牛捕頭等人牽着商陸留下來的戰馬，小聲感慨：

“賊曹署的這幫人，以前見到我們，都是趾高氣昂，傲氣的很。沒想到咱們商大人，去到郡裡不過短短几個月的功夫，就將這些人收拾的服服帖帖。我看那個賊曹吏，以及他手底下的求盜，是發自內心的服氣商大人，可不像是裝出來的。”

“商大人的爲人，你們難道還不清楚？跟着他辦差，只要認真，功勞、賞賜等等，便都不會少。可不像某些人，賞賜摳摳搜搜就算了，功勞還要全搶走。”

“噓，噤聲！你就不怕這話，傳到他們的耳朵裡？”

“我又沒說具體是誰。”

“就你這話，誰還不知道是誰？”

“行了行了，只要這裡的人回去別亂嚼舌頭，就不會有事。杜風和屠羆真是好運，被商大人調走，以後少不了飛黃騰達。說不定下次回來，我們也得改口，叫他們大人了。”

聽到牛捕頭的話，聚在村口的幾個百將、班頭，禁不住是齊齊嘆了口氣。

對於杜風和屠羆，他們是真心的羨慕。

要是可以，他們也想對商陸說：“我也可以效忠，我也想跟你走。”

可惜商陸現在已經瞧不上他們了。

怪就怪他們當初，沒能像杜風和屠羆一樣把握住機會。

商陸並不知道身後的牛捕頭等人在後悔什麼。離開了雙桂村，他們沿着官道一路疾馳，沒用多少時間，便抵達了雲華山。

如今的雲華山，只有在山腳下，能夠看到一些巡邏設卡的縣兵。

事實上，以雲華山如今的安防佈置，已經不需要洛水縣的衙役和縣兵了。

整座山上，都已佈滿了巫師的手段。

山腳下的縣兵，與其說是在防着敵人窺探秘境，倒不如說，是避免百姓誤闖。

山腳下的縣兵，不僅認出了商陸，同樣還得到了風伯遠的吩咐。

一番熱情的寒暄後，縣兵告訴商陸：

“大人，山裡面的巫官說了，讓您來了後，自行騎馬上山，會有嚮導爲您指路。但您麾下的這些人，就不能跟着進山了，得辛苦他們留在這裡等您。”

商陸點點頭，向朱全、杜風、屠羆等人吩咐：“你們留在這裡。”

衆人拱手領命，齊聲應好。

商陸則一拍黑雲的腦袋，讓它往山上去。

其實黑雲也想要留在這裡等待商陸。

倒不是說，它對雲華山有什麼畏懼。而是這山腳下有着一家酒肆，酒香瀰漫，讓它非常想去喝上一罈。

可是商陸沒有要留下它的意思，它也不敢亂吱聲。

很快商陸就騎着黑雲，進入了雲華山。

如今的雲華山，又被一片霧氣籠罩。

這霧氣在山腳下的時候看不見，一進到山中，立即從四周翻涌而起，瞬間遮天蔽日。

不過如今的霧氣裡，沒有了讓人煩躁、易怒的混亂能力。

但同樣遮蔽視野。

哪怕商陸的視力過人，又有肝神加持，在霧氣裡的能見範圍，依然只有三十來步。

此外，進了這片迷霧，還很容易迷失方向。

商陸掏出司南，發現它的指針骨碌碌亂轉，同樣遭到干擾，無法再用。

黑雲打着響鼻，有些緊張。

商陸拍了拍它，示意不要着急，同時讓它留在原地，不要走動。

果然，等了片刻，霧氣深處就有一道身影，飄了出來。

等它飄近，商陸方纔看清，來的不是人。

這是一個頂着羊頭骨，披着破爛長袍，手裡提着一盞骨燈的怪物。

怪物的手指同樣是枯骨。

但卻不是羊蹄，而是像人一般的指骨。

“這是馭鬼養屍的手段？”

商陸在心中嘀咕，同時也在好奇，這到底是什麼妖怪的屍骸？

羊頭骨怪物似乎不會說話，在看到了商陸後，先是舉起手中骨燈，仔細照了照。

確認過了身份，便轉身往迷霧深處走去。

商陸一拍黑雲的腦袋，吩咐道：“跟上去。”

黑雲知道在迷霧中跟丟了很危險，趕緊邁開蹄子，追上羊頭骨怪物。

就這樣，羊頭骨怪物在迷霧中，不吱聲的走着，黑雲則馱着商陸，在後面撲哧撲哧的跟着。

整個過程中，除了喘氣聲與腳步聲，沒有別的聲音，讓氣氛很是詭異，並帶着幾分壓抑。

也不知道是走了多久，更不知道是走到了何處，羊頭骨怪物總算是停了下來。

它提起手中的骨燈，朝前方照了照。

猩紅的火光，驅散了部分霧氣，讓商陸看到了一個黑漆漆的山洞。

他去過雲華山的秘境，知道秘境藏在山體內。

當然，如果是用土遁術，想要找到山中秘境，卻是不可能的。

要進秘境，必須得走入口，這是秘境共同的規則。

不從入口走，便是用盡了神通手段，也進不去秘境。

就拿雲華山秘境來講，與其說秘境是藏在山體裡，倒不如說它是一個亞空間，只是入口顯現在了山中。

商陸下了馬，牽着黑雲走進山洞。

羊頭骨怪放下提燈，轉身消失在了迷霧中。

也不知道是去接引旁人，還是在霧氣中巡邏。

進到洞內的商陸，只覺得左右一片漆黑，而且洞內也充滿了迷霧，只能勉強看見有一條洞道，通向深處。

但是他並沒有立刻沿着洞道走。

因爲他知道，事情不會這麼簡單。

果然，在洞口處等了片刻，商陸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：“身份確認完畢，准予通行。”

原本漆黑的山洞，瞬間亮了起來。

隨即商陸便看到，左側的巖壁上，出現了道道水波狀的晃動。

商陸走過去，小心翼翼的伸出手，直接就穿透了巖壁。

他沒有遲疑，牽上黑雲，直接穿進了巖壁之中。

在商陸和黑雲消失後，山洞裡面的光芒隨即消失，重新變成漆黑的模樣。

巖壁上也沒有了水波晃動，恢復了堅固的岩石模樣。

就算有人在這個時候，跟進山洞，摸到了這側巖壁，也發現不了古怪。

哪怕是用土遁術，也只能遁進山體，進不到秘境中。

而要是一直沿着洞道往深處走，最終只會迷失方向，被困死在山體內部，成爲腐屍枯骨。

饒是商陸兩世爲人，在穿過巖壁，進入了秘境後，依舊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。

他上一次來雲華山秘境，這裡面還沒有被開發，光線陰暗不說，還透着荒蕪破敗。

短短几個月的時間，秘境裡面就翻天覆地，模樣大變。

首先是秘境裡的光線不再陰暗，有一片熒光照亮了這方空間。

商陸環顧四周，發現熒光來自一種爬滿了石壁的苔蘚。

以前的秘境裡，可是沒有這種發光苔蘚，顯然是風伯遠等人，帶來種上的。

“這種發光的苔蘚，好像在哪兒聽過……”

商陸仔細回憶，想起了此前在巫院裡，試聽各種課程的時候，有聽過幾堂靈植培育的課。

其中有一堂課上，就講過這種苔蘚。

說它不僅能夠發光，光芒還會跟着時間起變化。

白天要亮些，夜晚則暗點。

有了這些苔蘚，哪怕是長時間待在秘境裡，也能知曉外界的日夜更替、年月變化。

此外，這些苔蘚本身也是一種防禦手段。

商陸剛回憶到這裡，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慘叫。

他回頭一看，黑雲正咧着張馬嘴，咴咴痛叫，還“噗噗噗”的往外吐着火苗與黑煙。

沒錯，這些發光苔蘚，蘊含有火氣，是能爆會燃的！

黑雲這廝，沒有見過能發光的苔蘚，在好奇的同時，居然是起了饞念。

丫沒想那麼多，探頭湊向旁邊的巖壁，就啃了一口。

結果發光苔蘚是什麼味道，它沒有嚐出來，倒是差點兒被烤熟舌頭燒焦嘴。

好在它啃的不多，而且反應很快，要不然，就該在“割了吧，都焦了”和“脆是脆了點，總比沒有好”之間做選擇了。

商陸扯着它的耳朵，訓斥道：“這就是教訓！以後別看到什麼東西，就想不想的上去啃一口！”

黑雲氣不過，擡起馬蹄，要去跺了周圍巖壁上的發光苔蘚。

好在理智戰勝了衝動，讓它沒有那樣做。

否則發光苔蘚會不會被它給毀了，商陸不知道。但黑雲的蹄子，多半要被烤熟燒焦。

就在商陸準備繼續教訓黑雲時，一道笑聲響起：“商師弟，怎麼樣，再次進入這座秘境，是不是感覺變化巨大？”

緊接着，戴了只土黃色儺面的風伯遠，從一處到懸着的石柱中穿出。

落地後，他擡手在臉上一抹，收起儺面，露出了本來面容。

“風師兄。”

商陸笑着行禮，嘆道：“這裡的變化確實巨大，除了發光苔蘚，我看那邊還有亭臺樓閣……也是新建的？”

“有些是新修的，有些是對秘境裡的舊地，進行了維護修繕。”

風伯遠帶着商陸，在秘境裡面走了一圈。

商陸現在是巫院學生，除了部分保密區域，別的地方，他都能看。

風伯遠領着他，一邊逛，一邊介紹。

商陸看的嘖嘖稱奇，感慨不已。

開發秘境的工程量，可不簡單。

也就是巫師們有着種種神異的本領，又能驅動陰兵鬼卒，甚至移山倒海。

否則別說幾個月，就是幾年、幾十年，也不見得能夠完成這個工程。

“風師兄，看這情形，雲華山秘境的開發，應該進展的很順利吧？”商陸問。

“很順利。”

風伯遠點頭道：“之前有遇到幾個問題，好在都解決了。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呢，其中有個難題，就是按照你提供的思路解決的。”

商陸想了想，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。

風伯遠接着說：“雲華山秘境的開發，基本已經結束，接下來就是維持運轉，讓它可以持續的產出靈液、靈脂。而我用不了多久，也該離開這裡，迴歸巫院了。”

商陸先是一愣，隨即反應了過來，問道：“風師兄這是要回去閉關？”

風伯遠哈哈笑道：“是啊。我的修爲早就周天圓滿了，只是一直沒能攢夠貢獻度，兌換突破所需的丹藥與材料。這次開發完雲華山秘境，朝廷賞了我通天丹，以及正骨液、固魂晶和定魄香。只等我交接完這裡的差事，回到巫院，就閉關突破！”

商陸連道恭喜，由衷的爲風伯遠感到高興。

“我還得謝謝你呢，要不是你幫忙，這座秘境就被仇海山給毀了。我別說是立功，能不能活到現在，都不好說。”

風伯遠鄭重地朝着商陸行禮，以表感謝，隨後一指四周，笑着問：“還記得這個地方嗎？”

周圍的變化雖然很大，可商陸還是辨認了出來。

“這裡是……化龍池？”

“沒錯！”

風伯遠點頭，擡手一指黑雲：“把你的馬留在這裡，趁我還沒走，讓它進化龍池泡些時日。”

“泡化龍池？”

商陸聞言一愣，面色古怪。

在他的記憶中，化龍池裡面盡是污血，還飄着成堆的腐肉和枯骨，充斥着混亂、狂暴的煞氣與死氣。

讓黑雲進去泡？

這是打算把黑雲泡成殭屍骷髏馬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