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找人代筆，寫幾個話本，苦於沒有合適的人選……”

商陸對三娘沒有隱瞞，將煩心的原因講出。

三娘耐心聽完後，問他：“非得要活人？死鬼不行嗎？”

“嗯？”

商陸回頭，看向頂着紅蓋頭的三娘：“你認識能寫話本的鬼？”

“不認識。”三娘搖頭。

就在商陸以爲她是在逗自己尋開心的時候，三娘又說：“但我可以招一批鬼魂來問問，說不定就有能寫話本的。”

“誒。”

商陸認真考慮了一下，覺得這個主意，還真是可行。

而且鬼魂做這事，還真是比活人靠譜。

倒不是說鬼魂就要比活人更加信守承諾，而是三娘懂得招魂役鬼，又得了筒子幡，拿捏鬼魂要比活人容易，不怕鬼魂拿了故事梗概跑路。

再說了，都成鬼了，還盜取創意、梗概做什麼？

難不成半夜三更的，把人召集到亂葬墳頭，去聽它講故事啊？那得多愛崗敬業，纔會死了都還要繼續工作？

“三娘，你不愧是我的賢內助，主意是真不賴。”

商陸高興的起身，伸手就要去抱三娘。

可惜這次三娘沒有讓他如願。

商陸的手直接穿透了三娘身體，抱了個空。

三娘白了他一眼，倒也沒有出言數落，素手一揮，折迭收起來的筒子幡，便從黑雲屁股上掛着的包袱裡飄出。

有一縷陰風將它撐開，讓它飄在半空，徐徐旋轉，八條白穗隨之起舞，穗上開出一朵朵白花。

三娘伸出手，一副香蠟從她掌心飛出，無火自燃，飄在筒子幡的下方。緊接着，一片路錢憑空出現，如雨一般，飄灑在了筒子幡的四周。

“蕩蕩遊魂，何處留存。三魂早來，七魄速臨……”

三娘唱起了招魂的咒語，聲音清澈，旋律悅耳，彷彿百靈鳥在歌唱。

商陸正待誇上一句好聽，忽然感覺房間裡面的溫度，瞬間下降了不少。

一羣影影倬倬的灰影，出現在了房間裡。

看不清臉，只能看個大概模樣，不僅有人形的，還有許多是是雞犬獸樣。

本就不大的房間，瞬間被擠了個滿滿當當。

這些鬼魂還不敢靠近商陸，只是待在筒子幡的下方，以及附近左右。

好在它們都是鬼魂，沒有實體，便是擠的再厲害，也不會覺得難受。

三娘也看到了鬼魂中有好些的動物。

她掐訣輕喝：“牲畜動物，且領路錢，魂歸酆都。”

鬼影中的牲畜動物，立刻聽話的叼上一枚路錢，消失不見。

這回屋裡剩下的，便都是人鬼了，但數量還是不少。

三娘還在做進一步的篩查。

“會寫話本的留下，其餘陰魂領錢上路，勿要留戀人間，更不可作祟害人，否則路錢變作賣命錢，叫你們魂飛魄散！”

聽到這話，不少鬼影都乖乖的撿起路錢，向三娘行禮，隨後消失不見。

這次走的鬼影就多了，筒子幡下面，只剩了寥寥五道身影。

即便如此，商陸還是有些驚訝。

“喲，會寫書的人，還不少啊。”

就是不知道這五個鬼裡，誰寫書更厲害？

就在商陸琢磨着，是不是讓這五個鬼，各寫一段故事，看誰寫的更好，再做選擇，卻聽到三娘又開了口：“寫過話本，並大賣了的，上前一步來。”

這次只有一個鬼影動了，朝着三娘邁出一步。

其餘四個鬼影，倒是想要上前一步，但又不敢在三娘和商陸的面前撒謊，最終還是留在了原地。

商陸看到這一幕，暗道：果然，寫書不易，想要寫一本火書，更是難上加難。

“你們四個，可以拿上路錢走了。”

隨着三娘一聲令下，這四個到死都沒能寫出火書的鬼魂，各自撿起一枚路錢，灰溜溜的消失不見。

筒子幡下，就只剩了一個鬼。

商陸催動精炁佈於雙眼，同時肝神像裡也有一縷青煙飄起，涌進了他的眼睛裡。

在兩股力量的加持下，商陸看到的，不再是一團模糊的灰影，而是成了一個清瘦謝頂的中年男子。

從他的模樣看，歲數並不是太大。

商陸不禁暗歎：看來寫書不僅容易禿，還容易英年早逝……

這隻鬼魂被商陸打量的緊張不已，但它還是壯着膽子，問道：“敢問大巫招小的前來，有何事吩咐？”

“不必緊張。”

商陸朝這鬼咧嘴笑了笑，可惜不僅沒有舒緩它的緊張，反而還讓它瑟瑟發抖，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。

“大巫饒命，大巫饒命，小的我上有老父老母，下有妻兒……”

它的話還沒有講完，就被商陸沒好氣的打斷。

“呸，你都死了，還饒什麼命？放心，我們把你招來，並不是要拿你煉萬魂幡。”

商陸的玩笑話，不僅沒有舒緩這鬼的緊張，反而把它嚇得更加厲害，連連磕頭。

這鬼顯然是聽說過萬魂幡的。

也對，它寫過話本，還大賣過，對修行上的事情，肯定是多少聽過一些。

商陸見這鬼被嚇得夠嗆，也不好繼續開玩笑，萬一把它嚇到魂飛魄散，那自己豈不是罪過了？

他直奔主題：“別磕頭了，我找你來，是想讓你幫我寫兩個……嗯，寫幾個故事。只要你寫得好，香蠟紙錢，冥寶紙人什麼的，都少不了。保管叫你在下面，也能做個富家翁。”

本來商陸是打算寫個鎮魔縣尉的故事，再加一個大聖。

但是現在，故事不用他親自寫，他不必受累遭罪，那就不妨是多寫幾個，把天庭的三大反骨仔都給安排上，另外還可以選些別的故事。

看最終有哪些故事，哪些角色，能被讀者接受喜愛，給他帶來力量。

跪在地上不停磕頭的鬼，聽了商陸的話後，愕然一愣。

有些不敢相信的問：“真的只寫故事？”

“我騙你做什麼？你一個遊魂小鬼，有什麼值得我圖謀的？”

商陸啞然失笑，還玩了個梗：“要不要我給你立個字據？”

“不敢，不敢。”

那鬼見商陸不像是說假，漸漸放下了心：“寫故事話本，確實是我擅長的事。不瞞大巫，我活着的時候，也算是一角兒，每次說書，不僅茶肆裡面坐滿了人，外面還有許多站着旁聽的。書商也喜歡我寫的話本，說是非常好賣……”

自誇了幾句後，這鬼話鋒一轉，提起了要求：

“大巫要我幫忙寫話本，我自是沒有二話，當竭力效命，但我不想要香蠟紙錢等物……”

這鬼也是個有心機的，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下來，裝出一副扭捏的樣子，只等商陸追問。

商陸倒是沒有生氣，會斷章好呀，這樣才能讓讀者一邊罵娘一邊期待。

他很配合的問：“你想要什麼？”

“我想辛苦大巫，將我的屍骨運回家鄉。”

這鬼再度磕頭：“我客死他鄉，只想魂歸故里，不願埋骨異地，無人弔祭。”

這個要求並不過分，商陸頷首問道：“你的屍骨埋在何處？家鄉又在哪裡？”

這鬼沒有直接作答，而是講起了他生前最後的一段經歷：

“小人我姓柳名泉，乃是固陵郡牛首山人氏，半年前來到龍遊縣說書，不敢說是萬人空巷，但每一場書，也是讓茶館周圍，是裡三層外三層聚滿了人！

當時有好幾個出手闊綽的豪商，每當我說書的時候，都會前來捧場，給了大筆的賞錢。

原本我只是打算在龍遊縣這裡，說上半個月的書，便去往下一個地方，沒想到這般受歡迎，便待滿了一個月。

那一個月裡，我掙到的賞銀，比之前幾十年都多，可是給我高興壞了，也不打算再去下一個地方說書，準備帶上賺到的錢，回家買地，過安穩日子。

可天違人願，就在我要走的時候，突發惡疾，沒幾日就一命嗚呼，撒手人寰，被葬在了縣城南邊十里外的亂墳崗……”

柳泉生前不愧是大火過的說書先生，這一段故事，講的是抑揚頓挫。

在幾處重點上面，更是通過語調、聲音的變化，讓人一聽就注意上了。

商陸等他講完故事，一挑眉頭，失笑道：“柳泉，我看你不僅是想讓我們幫你把屍骨送回家鄉，還想讓我們查明你的死因，幫你討回一個公道吧？”

“大巫英明。”

柳泉來了個五體投地。

“如果大巫能夠幫着我查明死因、討回公道，那是小鬼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。要是不能，只能說是我命不好。”

“行了，別趴在地上了，起來吧。”

商陸對他耍的這點兒小聰明，並沒有生氣，但還是要敲打一下：“我是本郡的賊曹掾，你若真是冤死，那我肯定要把事情查清。不過以後你有什麼話，有什麼請求，直說便是，不要跟我玩這些把戲。”

柳泉連連磕頭。

雖然商陸沒說以後再玩這等把戲會如何，但它聽出了話裡的威脅之意，嚇的瑟瑟發抖。

商陸擡手一招，柳泉頓時感覺有一股強大的無形力量席捲而來，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。

沒等他驚歎，卻又聽商陸發問：“你爲何懷疑自己的死不正常？”

柳泉調整了心緒，回答道：“我雖然不是練家子，但身體一向健康，而且在發病之前也毫無徵兆，突然就暴病臥牀，連話都講不出口了。”

“你在這裡得罪過什麼人？”商陸又問。

“並無得罪過誰。”

柳泉苦笑道：“我們這些走南闖北討飯吃的人，靠的就是與人爲善，無論遇到什麼事，都是寧願自己吃虧，也不敢得罪他人。”

“不是仇殺，那就是圖利了。”商陸推測，“你說你在龍遊縣裡，賺到了一大筆錢。你死後，這些錢歸了何人？”

“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柳泉搖頭，“我死後，魂魄一直被封在了棺材裡，無法離開，也沒有去到陰曹地府，幸得亂墳崗那個地方，陰氣較重，才叫我的魂魄沒有消散。直到今日大巫您開壇招鬼，我的魂魄方纔得以離開棺材。”

商陸方纔還對柳泉的死，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爲，存有懷疑。

現在聽他這麼說，立馬斷定他的死，是真的有蹊蹺。

“葬你的人是誰？棺材又是誰給你買的？”商陸又問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柳泉再度搖頭：“我死了之後就渾渾噩噩，等到恢復了意識、記憶，已經被封在了棺材裡，連被埋在城南的亂墳崗，也是今日我的魂魄被招出了棺材，方纔知道的。”

商陸當即決定，去城南的亂墳崗看看。

反正都要把柳泉的屍體挖出來帶走，正好檢查一下棺材，說不定就有線索。

不過在出發之前，商陸又問：“你生前住在哪裡，又是在哪家茶館說的書？都有什麼人，知道你拿了大量賞賜？”

柳泉道：“我生前就在東城瓦市裡，一家名爲不慕仙的茶館裡說書，也住在那裡。當時龍遊縣有不少人，都知道我得了大量賞賜。”

商陸當即讓三娘帶上柳泉，一道去城南的亂墳崗，尋出柳泉的屍骨並調查棺木。

出門的時候，商陸又把朱全叫到身前，吩咐道：“你去一趟東城瓦市，找一家名爲不慕仙的茶館，就說你是固陵郡牛首山人士，來此尋一個叫做柳泉的人。他們要問你是誰，你就說是柳泉的弟弟，把他們的反應探清楚。”

朱全是老刑偵了，一聽這話，立馬便猜到了些情況。

他壓低聲音問：“大人，您這是又發現案子了？”

“是。”商陸點了點頭，把柳泉的故事，向朱全大概的講了一下，也是讓他多瞭解點情況，才能從茶館那邊，多打探些線索。

朱全聽的嘖嘖稱奇，在拱手領命的同時，暗道：“商賊曹果然名不虛傳，走到哪裡，哪裡就有案子……我們隨他出來，不過幾天的功夫，便遇到了兩樁案子。這次的案子還是冤魂來報，這可是話本里，青天老爺們纔有的待遇。”

驚訝之餘，朱全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。要把差事辦好，讓商陸看到他的能耐。

兩人出了驛站後，立刻分頭行動。

朱全直奔城東瓦舍。

商陸則趕在天黑之前出了城，騎上黑雲，一路來到了城南的亂墳崗。

當他趕到這個地方時，天色已經麻麻黑了。

亂墳崗裡更是一片漆黑，陰冷凍人。

一條條野狗穿梭其中，竟是在翻屍吃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