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槐叔,給我搬張桌子,擺在院子中央,我要開壇做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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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陸推開院門,人還沒有進來,就先朝着院子裡的大槐樹吩咐道。
“好的主人。”槐叔抖動樹皮與枝丫,模擬發出人聲。
腔調還是透着古怪,但是相比最初,至少在吐字上面,已經要清晰許多。
在商陸牽着黑雲走進院子時,一片翠綠的樹葉,從槐叔身上落下,隨風飄進堂屋,落在了八仙桌上。
這張桌子立馬就像是活了一般,四條腿動了起來,蹦蹦跳跳的出了堂屋,很快就跳到了院子中央。
“行了,就讓它在那兒。”商陸招呼道。
聽到這話,八仙桌立即停了下來。
貼在桌面上的樹葉,則是自行飄落,鑽進了泥土裡,飛快地腐爛,化作肥料,被槐叔吸收。
三娘在商陸進到院子的剎那,便從油紙傘裡面飛了出來。
她飄進廚房,片刻過後,便端出了三牲與五果,整齊地擺在了八仙桌上。
三娘可是陪着商陸,聽完了儺面課的。
所以她知道,在行通神之法前,得先佈下祭祀的法壇。
也知道這法壇上,要擺上什麼樣的東西。
三牲五果,燭臺香爐……都是不可少的物件。
法壇需要的物件,早在前幾日的課堂裡,就有講過。
三娘也一早就給槐叔交待了這事,讓他到市集裡,將所需的材料採買齊全。
像三牲五果這些,更是放在了廚房的水缸裡保存。
那口水缸,被三娘施加了陰氣,哪怕是在炎熱的夏季,也冷如冰窟,三牲五果放在裡面,別說是三五天,便是三五年,拿出來也鮮嫩如初。
在三娘幫忙佈置祭祀法壇的時候,商陸也沒有閒着。
他先是拿出兩杆華幡,插在了八仙桌的左右。
緊接着,又拿出了硃砂、黃紙、油燈、法鈴、銅錢等物,圍繞着八仙桌,佈置出了一個小型法陣。
通神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。
必須得佈下法陣,再結合靜心咒,方可保護施法者,避免在通神的過程中,因爲承受不住神靈的力量,發瘋失常。
佈置法陣的材料,商陸一早就採購齊全。
此刻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太大的麻煩,很快就將護壇法陣佈置妥當。
在這期間,黑雲也想要幫忙。
可惜它啥也不懂,還差點兒幫了倒忙,將商陸布好的七盞油燈給踩翻。
“你是想當魏延啊?”商陸罵了一句,揮手趕馬:“這裡不用你幫忙,做你自己的事情去。”
黑雲就算不甘心,也沒有辦法,哼哼唧唧的扭頭,去到了院牆處,叼起搬山甲激活,開始了今日份的修行。
自從黑雲在外院旁聽,商陸就把搬山甲借給了它,以幫它更好的打煞力氣,淬鍊爆發氣勁。
佈置好了護壇法陣,以及祭祀的法壇,商陸沒有着急,立刻就要通神。
因爲通神之法,並不是隨時都可用,而是有特定時間的。
要在每日的子、醜兩個時辰進行。
要是在其它時間通神,要麼無法與神祇取得聯繫,要麼容易出問題。
尤其是對他們這些新學之人來說。
所以巫院的老師,在教他們通神之法時,便三令五申,讓他們一定要守時,且不可在其它時辰裡,冒然嘗試。
商陸知道,這些看似古怪的規矩,都是前人用生命作爲代價,給他們趟出來的。
自然不會擅作主張,拿生家性命冒險。
甚至,在子、醜這兩個時辰裡通神,都還是比較籠統的。
等到以後,他們需要借用更強的力量、更多的神通,又或者是要與更高級別的神祇建立聯繫。
祭祀通神的時間,還會有更加精確的要求。
“槐叔,現在是什麼時辰?”商陸問道。
槐叔對於時間,非常的敏感。
它當即回答:“亥時四刻。”
“還有四刻鐘。”
商陸在心頭換算了一下,吩咐槐叔:“到了子時叫我。”
“是。”槐叔抖動枝丫答應。
三娘也知道,商陸要到子時纔會開始通神。
於是她乾脆蹲在了法壇外,拿出一把蓍草,在地上研習起了卜卦之法。
四刻鐘的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商陸沒有利用這段時間練功,而是琢磨起了另外一件事——通神對象的選擇。
按照儺面老師的教導,在初行通神術、初學儺面之時,切不可貪多,更不能沒有自知之明。
爲此,儺面老師還專門提醒過:“你們初學此道,最好是選擇一位神位不高,且讓你們感覺親近的神祇,通神供奉。等日後你們的修爲精進,對儺巫有了更深的瞭解與掌握,再考慮與更多、更強的神祇建立聯繫,借用神通本領。”
就差沒有指着他們的鼻子說:你們這些菜鳥,別妄想一步登天,上來就要與皇天后土通神。便是這些大佬肯搭理你們,你們也承受不住祂們的一瞥一顧。還制儺面借神力?等下輩子吧!
老師的話,商陸肯定要聽。
這些都是前人用性命,驗證出來的經驗教訓。
此刻,商陸趁着還有四刻鐘的時間,認真考慮起了,該要供奉哪位神祇,與之建立聯繫。
要說讓商陸感覺親近的神祇,自然非后土娘娘莫屬。
但是后土娘娘的級別太高。
商陸可不敢肯定,自己這座小小的、簡陋的祭祀法壇,能否吸引來祂的目光。
也不敢肯定,要是真的吸引來了,以他的修爲和本事,又能否扛得住。
別讓后土娘娘,直接把他帶回幽冥地府去了。
除開后土娘娘,商陸熟悉,或者說是打過交道的神祇,還有彘身八足蛇尾神、開山莽將、金烏神鳥,以及那尊曾經被姜才請來盤問他的,由無數隻眼睛組成的詭異神靈。
哦,對了。
還有今天在巫院的神廟裡,一個勁嚷嚷着要“魌頭”,並給商陸手背打了個烙印的未知神祇。
商陸掰着手指,挨個考量。
“滿身都是眼睛的怪神可以先排除。我連祂的名字都不知道,怎麼與祂通神?而且當初祂是來審問我的,最後還被我給截留了一縷神力。萬一通神的時候,祂有所察覺,把我當蚊子一巴掌拍死,豈不是糟糕?”
“開山莽將也可以排除,我能夠借用祂的力量,是靠着風伯遠師兄給的儺面,我與祂的關係並不深,而且開山莽將只有力量,沒有別的神通手段……”
“金烏神鳥?這位倒是可以。當初在飛烏縣,祂顯靈幫助我們破敵,又送了一道太陽真火,幫我煉化煞瘴。現在那道太陽真火還在五臟廟裡。這要說起來,等於是我的體內有祂的精華,祂得對我負責……”
“彘身八足蛇尾神也可以,當初我幫祂幹掉了竊取香火的訛獸,算是結下了一樁善緣。祂贈給我的那片蛇鱗,也讓我與三娘,日日都有靈氣可採……我與祂的關係,算是深厚。”
“對了,還有雙桂村村口的老爺神……我給祂上過好幾次香,也算是相互認識,有了往來。不過這位老爺神,頂多是個村中野神……怕是沒什麼本事可以借給我。”
經過一番認真的考慮和權衡後,商陸最終決定,選擇彘身八足蛇尾神。
他與彘身八足蛇尾神有善緣,交情深。
在這樣的情況下,通神就容易成功。
之後借用神力、神通,要支付的代價,也會相應減少。
更不要說,在商陸的手裡,還有着彘身八足蛇尾神的鱗片。
想要用通神法,與神祇建立聯繫,除開祭祀法壇外,還需要有一個聯絡神祇的媒介。
這個媒介可以是神像牌位,也可以是神祇留在人間的軀殼、器物等等,又以後面幾種,效果最佳。
因爲普通的神像,就是個泥塑木雕的玩偶。
而有了靈性的神像,又容易招惹邪祟,鳩佔寄生。
用神像牌位當媒介,沒有反應都還好。萬一是與某些妖鬼邪祟建立上了聯繫,那麼借用神通本事,要付出的代價,恐怕就不是祭品、血氣這麼簡單了。
做出了決定的商陸,不再猶豫。
他當即拿出彘身八足蛇尾神的鱗片,放到了祭祀法壇上。
同時燒香點蠟,先行祭祀。
因爲知道彘身八足蛇尾神的嗜好,商陸除了三牲五果外,還拿出了幾塊上好的玉石,一併獻祭。
做完這一切,商陸後退兩步,催動內丹術,見縫插針的修煉,等待着子時到來。
時間在修煉的過程中,流逝飛快。
轉眼就到了子時。
槐叔在第一時間就抖動枝葉樹皮,進行報時:“主人,子時已到。”
閉目練功的商陸,聞言立刻收功,並睜開眼睛。
他先是續了香蠟,然後靜心寧神,在祭祀法壇前,踏巫步,跳巫舞。
口中還用一種忽高忽低的唱腔,唱起了通神的巫咒:
“香氣沉沉應乾坤,燃起清香透天門,南辰北斗滿天照,五色彩雲鬧紛紛……”
一通唱詞結束,商陸也正好是踏着巫步,繞着祭祀法壇跳了一圈,重新回到了法壇的正面。
他拿起法壇上面的香,高舉過額頭,朝着彘身八足蛇尾神的鱗片拜了三拜。
這一回,卻不是唱通神巫咒,而是“報名叫門”:
“弟子商陸,巴國白邑郡洛水縣人,今日設下法壇,獻祭彘身八足蛇尾神,望神君垂青,降下一縷神念……”
報完名,叫過門,商陸手掐巫訣,催動靈氣,念起了通神咒語。
如此等了片刻,商陸忽然感覺汗毛一豎。
卻是感覺在這天地之間,有一雙眼睛,悄悄地盯上了他。
這雙看不見的眼睛,帶給了商陸極大的壓力。
讓他感覺這雙眼睛彷彿是一座山……不,是一羣山。
重重壓在了他的身上。
香爐裡面升騰起來的青煙,在祭祀法壇上方翻騰涌動,很快化作了一圈圈的螺紋形狀。
透過螺紋狀的青煙,商陸的眼中,看到了一片神異的景象。
他彷彿是飄在半空中,俯瞰着下方的一片巍峨羣山。
商陸粗略的數了一下,光是那一個個巨大的山頭,便有四五十之多。
商陸知道,這彘身八足蛇尾神,乃是山神。
所以青煙中的羣山,都是祂的治所?
這都是哪些山?
商陸正想着,青煙中的羣山景象忽然一散。
緊接着,青煙涌動,化作了一個豬頭蛇尾,生有六隻手臂兩條腿,身披岩石黑甲,腰纏紅巾的神祇。
這副模樣,正是彘身八足蛇尾神!
只不過,這位神祇的真身,相比商陸在云溪鎮巫廟裡見到的神像,有着許多的不同。
少了些威嚴,多了點狼狽。
彘身八足蛇尾神身上的岩石黑甲,多處崩裂,還有烏黑的血水在往外冒,儼然是經歷過一場激戰。
祂的六隻手臂,更是斷了三隻。
剩下的三隻,也是個個帶傷。
此外,祂的尾巴還斷了半截,氣息也明顯不對。
甚至,商陸還從彘身八足蛇尾神的身上,察覺到了虛弱、混亂等等負面氣息。
這些氣息,還妄圖透過青煙,傳遞過來,污染商陸。
“鐺啷啷……鐺啷啷……”
商陸佈下的法陣立即起效。
油燈裡的火苗猛然炸起,鈴鐺也齊齊發出震耳響聲。
以此阻止虛弱、混亂等負面力量,對商陸的污染。
商陸也在第一時間,念起了靜心咒。
他五臟廟裡的陰陽一氣鍾,亦是在五臟神的敲擊下,傳出了“當、當”的鐘鳴。
扛住了污染的商陸,仔細打量着彘身八足蛇尾神,心中滿是疑惑。
他想不明白,彘身八足蛇尾神爲何會受這麼重的傷。
這是跟哪位大妖、邪神打了一架麼?
沒等商陸開口詢問,煙氣所化的彘身八足蛇尾神,忽然擡起折斷了一根獠牙的黑麪豬頭,看向了他。
一點神光,從彘身八足蛇尾神的眼睛裡飛出。
一部分鑽進了商陸的身體,被五臟廟毫不客氣的吸收。
另外一部分,則是作用在了青煙上。
青煙再度變幻模樣。
彘身八足蛇尾神消失不見,一片羣山再度產生,並以壓頂之勢,壓向了商陸。
商陸頓時感覺有萬鈞巨力,襲壓向了他。
壓的他呼吸不暢,血流不順。
全身筋骨,都發出了咔咔悶響。
彷彿下一刻,就要將他壓成肉餅。
商陸被嚇了一跳。
這彘身八足蛇尾神是什麼意思?怎麼上來就動手?完全不念交情?
操,選錯神了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