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刻,神廟裡的三位師兄師姐,還在用各自的方式,抵擋着混亂神語的污染。
他們神色嚴肅,全力以赴,再不復之前的輕鬆。
儺面老師則是跨立在神龕前,通過三眼儺面,注視着他們的一舉一動。
一切看着都很正常,但商陸並不那樣認爲。
因爲這些人,對於剛纔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,竟是毫無察覺。
三位師兄師姐沒有察覺,商陸還能理解,畢竟他們要集中精神對抗混亂神語,不敢分心。
可儺面老師沒有發現,就有點兒說不過去了。
他戴着的那張儺面,自從進入神廟就激活了。
三隻眼睛射出的光芒,能夠洞察四人身上的一切變化。
退一步說,就算儺面老師沒有注意到剛纔出現在商陸手背上的烙印,可商陸還大吼了一聲,他怎麼也沒有聽見?
商陸確定剛纔的經歷不是幻覺。
不僅是因爲他的手背還在刺痛,更因爲他的五臟廟裡,截留到了一縷新的神力。
所以,是這座神廟裡供奉的神祇,屏蔽了旁人的感知?
又或者是這位神祇,將商陸拉進到了一個獨立的亞空間,完成了剛纔的“交流”?
商陸的心中充滿了好奇。
一刻鐘後,衆人的香接連燃盡。
儺面老師宣佈:“考覈結束。”
不用他宣佈,在香燃盡的剎那,三個師兄師姐耳邊響徹的混亂神語,便如退潮一般消散。
至於商陸,他早在被廟裡的神祇打了烙印後,耳邊就再也沒有了混亂、古怪的聲響。
儺面老師帶着四人,向神龕恭敬行禮,然後才退出了神廟。
在這個過程中,儺面老師還特別叮囑了一句:“在退出神廟之前,不可背對神像。”
他沒說原因,四人也沒敢問,照做便是。
退出神廟後,儺面老師擡起手,在破敗的廟門上輕輕一叩。
廟門自行動了起來,在一陣悶響聲中關閉。
直到這一刻,商陸方纔沒有了被成千上萬人盯上的古怪感覺。
儺面老師也在這一刻宣佈,堅持到了香盡的商陸四人,全部通過考覈,可以正式開始學習儺巫之法。
這一刻,被淘汰了的魁梧師兄,還在神廟外。
他的頭蓋骨已經被縫合回去,縫合的線,每一根都有筷頭粗,配上殘留的血污,讓他很是詭異,有種縫屍怪的異樣感。
好在傷口處理的雖然粗獷,但是有巫力盪漾其中,不必擔心頭蓋骨會掉落,也不會出現生命危險。
“老師。”
看到衆人出來,魁梧師兄掙扎起身,不死心的問:“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?”
“再給你一個機會,讓你徹底變成怪物麼?”儺面老師沒有心軟,冷聲說道:“你不適合做儺巫,還是去學別的吧。”
“我家祖上曾出過多位儺巫,可是近百年來,卻一個儺巫也沒有再出過。本以爲我能重振門楣,沒想到卻是這麼個結果……”
魁梧師兄捂着腦袋,癱坐在地,沮喪懊惱。
儺面老師見狀,正要安慰他幾句,忽然聽見一片振翅聲,從空中傳來。
商陸等人也聽到了這個響動,紛紛擡頭。
一隻仙鶴乘風而來。
鶴背上騎着一個穿紅肚兜、扎朝天辮的小孩。
小孩長的脣紅齒白,散發着一股誘人的香氣。
是真叫人“想吃”的香氣。
在這小孩的腦袋上,除了沖天的辮子,還生有幾片嫩葉。
精怪?人蔘娃娃?
商陸猜測着小孩的身份,同時也在感嘆,這樣的寶貝放在外面,早就被人捉去吃掉了。
這巫院裡,還真是有教無類夠包容。
人蔘娃娃騎着仙鶴,很快飛到了神廟上空,探出頭,居高臨下的問道:“這裡發生了什麼事,爲何會有詭變氣息?”
儺面老師對這個人蔘娃娃,顯得很是恭敬,拱手回話:
“我們在進行儺巫資質測試,有學生受混亂神語污染,發生詭變,已經及時處理了。”
“就是他麼?”
人蔘娃娃擡起胖嘟嘟的手,朝着癱坐在地的魁梧師兄,遙遙一指。
“是。”儺面老師應道。
“看他這副模樣,體內污染顯然還未淨化完全,日後會有無窮後患……讓他跟我走吧。”
扔下這句話,人蔘娃娃擡手在仙鶴的腦袋上輕輕一拍。
仙鶴立刻轉身,朝着內山裡面,最高的那座山峰飛去。
魁梧師兄還癱坐在地,沒有立刻跟上。
儺面老師急忙上前踹了他一腳,低聲喝道:“還傻坐着做什麼?快跟上!你的機緣到了。”
“什麼機緣?”魁梧師兄一臉茫然。
儺面老師比他還着急:“那是祭酒養的參童,它要帶你去見祭酒,請祭酒淨化你體內的污染。若你能抓住這次機會,向祭酒請教一二,不僅不用擔心損失修爲,還可學到些本事……”
魁梧師兄先是一驚,隨後狂喜。
不等儺面老師把話說完,他從地上一彈而起,使出了全部的本事,追趕着飛遠的靈鶴參童。
臉上再也沒有了沮喪懊惱,只有興奮與激動。
神廟前,目睹了事情經過的三位師兄師姐,難掩羨慕。
“沒想到秦平這次,竟是因禍得福了。”
“雖然無法修行儺巫之道,但能得到祭酒的指點,也是受用無窮。”
“是他運氣好,自從龍首寶地提前腐變,巫院裡就加強了對詭變、混亂等等氣息的檢測與排查。要是放在以前,這等動靜,哪會把祭酒的參童引來?”
白邑郡巫院裡的人,都知道祭酒是出了名的愛才,喜歡培養年輕人。
只要有機會見到祭酒,向他請教,都能得到悉心指點。
那位叫做秦平的師兄,這次怕是真的要因禍得福。
“個人自有機緣,羨慕不來。秦平還羨慕你們能夠修行儺巫之道呢。”
儺面老師讓四人收回了注意力,隨即便在神廟門前,講授起了通神法門,與儺面的製作技藝。
“通神之法,能讓你們與神祇建立聯繫,從而借到力量與神通……此法學的好壞,直接關係到儺術是否成功。”
“而儺面製作的好壞、品級的高低,則是決定了你們能從神祇那裡,借用到多少的力量與神通,以及事後需要承擔的副作用。當然,借力的多寡,還與你們的修爲有關。如果強行借用了超過你們身體能夠承載的神力、神通,輕則受傷,重則詭變乃至斃命……這一點,你們務必牢記。”
儺面老師先是講了通神法門與儺面的作用與重要性,然後纔開始細講具體知識。
商陸四人在這一刻,顧不上去羨慕秦平的機緣了。
全都集中注意力,認真聽講。生怕漏掉細節,讓自己在運用通神法門,製作儺面的時候,出現錯漏,導致失敗。
轉眼間,一堂課結束。
這堂課裡,儺面老師不僅把通神秘法,詳細的教給了商陸四人,還教了他們一種入門儺面的製法。
“想要學習後續的知識,包括更高品級的儺面製法、請神秘術、神通運用等等功法技巧,你們須得做出一張九品儺面,並憑着這張儺面,成功借到神力……”
下課的時候,儺面老師向商陸四人,佈置了一個新的考覈。
“這是你們的功課,也是開啓下一階段學習的考覈。我知道你們中,有人出身修行世家。但在儺面的製作上,須得靠自己本事,不能假手旁人。否則便是做出了儺面,我也不會教他下個階段的知識。”
商陸四人齊聲應是。
儺面老師交代完畢後,沒有其它言語,拿手在臉上一抹,三眼儺面立刻變成了青面獠牙。
憑着這張新的儺面,他御風而起,雙腳快速踩動,頃刻間就不見了蹤影。
助教見狀,也拿手在臉上一抹,換了張土黃色的儺面,一跺腳,遁地離開。
一眨眼的功夫,神廟外面,就只剩下了商陸四人。
戴着吊墜巫器,明顯出自修行世家的師姐,摸出巫院玉牌,提議道:
“我們也算是同門了,不妨交換一下傳信,日後在修行上遇到問題,也能相互請教、討論。”
商陸自無不可,另外兩人也沒有意見。
四人當即交換了傳信。
臨走的時候,商陸又回頭,看了眼神廟。
恍惚間,他似乎看到了廟門後面,有一條彎曲的長路,也不知是通往何方,卻莫名的讓他,生出了幾分熟悉的感覺。
他下意識的想要靠近點,去看看這條路到底是什麼情況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。
“商師弟,你在看什麼?”
廟門後的古怪長路,瞬間化作雲煙,消散無蹤。
商陸轉身,叫他的人,是那位在考覈中神神叨叨,彷彿請了東西上身的師兄。
他問商陸的同時,也在朝着神廟張望,但什麼都沒有看到。
商陸沒有告訴這位師兄,他剛纔是看到了什麼,找了個藉口道:“沒看什麼,我只是在好奇,這廟裡供奉着的是哪位尊神。師兄你知道嗎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別說你我,咱們巫院到現在,恐怕都沒有搞清楚。畢竟這座神廟,是秘境遺留下來的。”
這位師兄倒是沒有懷疑,他還熱情邀請:“商師弟,你我去縣城找個酒肆,共飲慶祝,如何?”
商陸婉拒:“不好意思師兄,我還要趕着去葬魂谷上役鬼課。等哪天沒課了,我做東,請師兄你好生喝一場。”
聽說商陸還有課要趕,這位師兄沒再多勸,點頭道:“課業要緊,喝酒隨時都可以。只是沒有想到,商師弟你對役鬼也感興趣,日後咱們多交流。”
“日後少不得向師兄請教,還請師兄不要厭煩。”商陸拱手應道。
剛纔他就看了出來,這位師兄在養陰役鬼上面,是有些手段的。
不過商陸去上役鬼課,並非是他對這門課有什麼興趣或者天賦,而是因爲三娘。
這段時間,商陸把巫院裡面,能去聽的課,都給聽了一遍。
三娘也陪着他,旁聽了所有的課。
除了占卜,三娘在養陰役鬼、下陰問鬼等等方面,都有不錯的天賦與興趣。
估計是與她的身份有關。
既然三娘感興趣,願意學,商陸自然是要滿足她。
不僅是因爲寵老婆,更是因爲三娘學了這些本事,對商陸也有好處。
商陸也從這件事情裡,得出了個想法。
既然他在煉丹、制器等方面,沒有什麼太好的天賦,黑雲和槐叔是不是可以發展一下?
黑雲和槐叔沒有資格進內山聽講,但商陸有別的辦法。
他在前幾天,就通過巫院的雲上市集,從幾位師兄師姐的手裡,買了一批煉丹、制器的入門書籍與心得筆記,一併交給了槐叔,讓它看看有沒有能學的,同時也教教黑雲。
商陸還真是賭對了。
槐叔在制器上面,確實是有些天分的,否則也不會孕育出靈葉。
只是槐叔怕金懼火,導致它在制器上面,無法全面的發展,會有些偏科。
但商陸看得很開。
偏科無所謂,總比一點兒不會要強吧?
除開制器,槐叔在培養靈植上面,也有不錯的天賦。
商陸爲了培養它的這一能力,還買了許多工具材料。
不求槐叔能夠培養出身輕腰軟的杏仙花妖,只要能夠種出靈草,便是不能自用,賣掉換錢換貢獻,都是好的。
只是黑雲身上,暫時還未看出有哪方面的天賦。
商陸猜測,是它修爲不夠導致的。
估計要等它的修爲,突破到了煉氣境後,才能挖掘出一二。
這天直到戌時三刻,商陸方纔帶着三娘,完成了內山裡的全部課業。
等他來到外院時,黑雲正被幾個外院的學生圍着。
這些外院學生圍着黑雲,倒不是想要收拾它。
剛開始的時候,確實有外院學生那樣幹過。
結果黑雲屁事沒有,反倒是那幾個外院學生,變的鼻青臉腫,甚至都不敢說自己是怎麼受的傷。
能進巫院的人,就沒有一個是笨蛋。
看到這些人的模樣,還有什麼不清楚的?都知道了黑雲的背後,有靠山罩着。
既然阻止不了,那就只能接受。
一來二去,外院學生也就習慣了黑雲的存在。
漸漸地,他們開始在每天的課業結束後,圍着黑雲請教、論道,聽聽它的見解。
雖然黑雲不會講人話,但是這幫外院學生,也是有能耐的,愣是找來了一個通曉馬語的人,幫忙翻譯。
此刻便是如此。
黑雲在人羣中昂着頭,只管“咴咴”叫。
旁邊站着一個人,將它的叫聲翻譯成人言。
至於翻譯的對不對,有沒有胡編亂造,恐怕只有這人自己才知道。
“黑雲,走了。”
商陸站在人羣外,遠遠的招呼了一聲。
聽見他的聲音,黑雲就像是見到了主人的狗子,立即擠出人羣,歡迎奔向他。
黑雲剛走到近前,商陸就聞到了它馬嘴裡,散發出來的濃烈酒氣。
外院的這幫人,都已摸熟了黑雲的喜好,每天找它請教問題,都是好酒好菜招呼着。
這廝在巫院裡的小日子,過的比商陸還要滋潤。
“少喝點酒,要是因爲喝酒誤事,我找馬倌閹了你!”
黑雲聽到這話,急忙夾緊了兩條後退,馬臉上擠出了諂媚的笑容,連聲嘶鳴,彷彿在向商陸保證並求饒。
商陸帶着黑雲出了巫院,在敬香拜別了龍虎石像後,騎上黑雲踏着夜色,返回山下的乘風縣。
他要趕回去,去爲自己的第一次通神,做足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