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巫院建立之前，這座神廟就存在於此了。它是秘境留下來的遺址。廟裡的神龕裡，蘊含有絲絲縷縷的神念。只要你們的靈性足夠高，就能在上香之後，聽見神語。”

負責此次測試的老師，戴着三眼儺面，讓人看不到他的真實面貌。

說話間，這位儺面老師領着商陸五人，跨過殘破的門檻，進入到了神廟內部。

神廟的面積不算大，從外面看，慘敗破舊，進到裡面後，破敗的感覺越發明顯。

就連廟頂處，都佈滿了一個個的窟窿。

陽光順着這些窟窿投射下來，照亮了神廟內部的空間，也照出了無數翻騰的灰塵。

這一刻，沒人在意這些。

商陸他們的注意力，全都集中在了儺面老師的身上，聆聽他交代的種種事項，生怕有所遺漏，影響測試。

儺面老師也沒有揮手施法，將四周的灰塵驅散。

並非是他不想，而是在神廟內，不可輕用巫術。

哪怕他是巫院的老師，也要遵守這一規矩。

否則院規不懲，神廟也會降下責罰。

儺面老師帶着商陸五人，徑直走到了廟裡的神龕前，將測試的種種規章，一一作了交代：

“等下你們若是沒有聽見神語，便說明你們的靈性不高，幾無法掌握通神之術，更不能與神祇建立起聯繫，最好是趁早打消了修行儺巫的念頭，免得耗時耗力，卻是竹籃打水，一場空。”

“要是聽見了神語，你們須得立即催動前幾堂課裡學到的靜心咒，意守靈臺，保持清醒，避免被混亂的神語污染。

神廟裡的神語，已經是混亂污染很輕的了。要是連這都抵擋不住，也別修儺巫之道了，換學其它流派吧。

記住了，誰的精神、身體，要是出現混亂、異變，要立刻退出神廟，千萬不可硬扛。否則惡果，你們須得自己承擔！”

交代完畢，儺面老師站在高大的神龕前，沒有敬香，只是行了一禮。

隨後便轉過身來，隔着面具，用陰冷的目光掃了眼商陸五人，問道：“我說的話，你們都記清楚了嗎？”

“記清楚了。”

商陸與同行的四位師兄師姐，齊聲應道，同時好奇打量眼前的神龕。

這座神龕的規模很大，佈滿了整堵牆壁。

因爲年代太過久遠，神龕裡面的許多雕像，色彩已經斑駁掉落，但是依舊能夠看出，那精湛的工藝。

一個個雕像栩栩如生，彷彿是活物，眼珠子還能追隨着衆人移動。

就是這滿牆的雕像，個個看着都很古怪。

要麼是面目猙獰，齜牙咧嘴宛如惡鬼。

要麼直接就是形態詭異的非人怪物。

無數的鬼神排着隊列，朝着某處前行。

整個神龕就像是一幅大型畫卷，似乎描繪着某個神仙故事，只是缺乏線索，讓人看不明白。

“這都是些什麼神祇？爲何一個個，長的如此古怪？”

商陸很好奇，但此時此刻，顯然不適合研究這一問題，他也只能是將這份好奇，壓在心底，等以後再問。

“既然都記住了，那便開始吧。”

儺面老師從袖兜裡面取出了一把香，招呼道：

“你們挨個上去敬香，然後靜立在廟內，等着聆聽神語。誰先來？”

“弟子先來。”

一個身材魁梧的師兄率先上前，從儺面老師的手中領了香。

點燃後，他將香舉至眉心，恭恭敬敬的朝着神龕三拜，嘴巴還動了動，也不知道是念了句什麼。

他的聲音實在太小，極可能是隻動了嘴沒有出聲，連商陸的耳朵都沒能聽見。

一番儀式過後，他將香，小心翼翼的插進香爐，後退數步。

香爐裡，青煙冉冉而起，瞬間就被神龕裡面，形態古怪的雕像，分食一空。

魁梧師兄見狀，神色有些緊張，忍不住是嚥了口口水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神語，反正衆人是瞧見，他開始唸誦起了靜心咒。

很快，商陸與另外三位師兄師姐，相繼上了香。

商陸後退幾步，按照儺面老師的吩咐，與旁人拉開距離，靜待着神語降臨。

大約幾個呼吸之後，隨着商陸上的香，升騰起來的青煙被神龕裡的雕像瓜分吞噬。

那一個個宛如惡鬼、怪物的神像，竟是齊齊動了起來。

剎那間，商陸感覺有成千上萬雙眼睛，朝着他望了過來。

讓他瞬間驚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。

同一刻，商陸的耳邊，傳來了一片嘈雜、混亂的聲音。

就像是有成千上萬的人，在嘶吼、尖叫、咆哮……

吵的他心煩意亂。

鬧的他腦袋都要爆炸。

好在類似的情況，商陸已經有過幾次經歷。

他立即意守靈臺，唸誦起了靜心咒，同時催動內景圖。

“當……當……當……”

讓商陸沒有想到的是，五臟廟竟是在這一刻，傳出了聲聲鐘鳴。

鐘聲不算響亮，卻蓋過了千萬人的嘶吼、尖叫、咆哮。

讓商陸的靈臺瞬間清淨。

什麼心煩意亂，什麼混亂怒意，全都被這鐘聲，震碎蕩滅。

商陸卻是一驚。

他的五臟廟裡，可沒有鍾。

這鐘聲是從哪裡來的？

確定耳邊的混亂神語，已經無法對自己構成污染影響，商陸飛快的啓用內視法，查看五臟廟裡的情況。

隨即便發現，廟院裡的陰陽魚，居然是化作了一口黑白兩色的鐘。

廟裡的五臟神像，在這一刻綻放出了五色光芒，從五種不同的方向，轟在了這口陰陽一氣鐘上。

由此產生的鐘聲。

這個鐘聲，不僅有着靜心寧神的效果，還通血脈，振筋骨，入臟腑……

在壓制住了混亂神語的同時，也讓商陸的臟腑百骸，跟着受益。

“沒想到這場考覈，還讓我考出了好處。”

商陸暗暗稱奇。

就是不知道這口鐘，在平時的修煉裡，能不能敲響，讓它淨化靈臺，洗盪肉身？

商陸正想着，忽然聽見身旁傳來了一陣痛苦的悲鳴。

這聲悲鳴，不是來自混亂神語。

而是來自那位身形魁梧的師兄。

儺面老師也聽到了他的悲鳴，出聲提醒：“扛不住就退出神廟，不要硬撐。”

商陸用餘光，朝着魁梧師兄瞥了一眼。

只見他牙關緊咬，縷縷血水從嘴角淌出，臉上暴起了一道道的青筋，身體不停地抽搐着，似乎要不受控制了一般。

即便如此，魁梧師兄還是不願意放棄。

他從淌血的牙縫裡，擠出了一句話：“我還撐得住！我能行。”

儺面老師沒有再勸，只是走到了他的身後。

商陸又將目光，偷偷瞄向了另外三位師兄師姐。

這三個人的情況，亦是有着很大區別。

一個師姐眉頭緊鎖，拿血墨在額頭上面畫了道巫符，嘴裡不停地念着靜心咒，全身上下冷汗直流，將巫師袍都給打溼透了。

一個師兄則是神神叨叨，沒有站在原地，而是在神廟裡來回走動。

他的嘴巴里面翻來覆去，念着的卻不是靜心咒，倒是與混亂的神語頗爲相似……

給人的感覺，就像是被什麼東西上了身，在助他抵擋混亂神語的污染。

還有個師姐，盤膝打坐，如同老僧入定。

她的嘴裡，甚至都沒有念靜心咒。

但脖子上戴着的吊墜，卻釋放出了縷縷柔和白光，助她免受神語污染。

商陸算是看出來了，這三位師兄師姐，或是靠着自己的定力與本事，或是憑着巫器，或是靠着某些古怪的神通……

都是本事盡出，抵擋住了混亂神力的污染。

只有嘴裡嚷嚷着“我一定能行”的魁梧師兄，情況最爲糟糕。

數息之後，魁梧師兄痛苦的臉上，忽然露出了一抹古怪的解脫笑容。

他不再咬牙硬扛，而是放聲大笑了起來：

“哈哈哈，成了！我的腦子告訴我，它有了一個好主意，一定能夠抵消混亂神語的污染……”

他一臉認真的側耳傾聽，彷彿他的腦子，真的在他耳邊說話：“大聲點，你說什麼？太小聲了我聽不見……”

魁梧師兄越發的煩躁慌亂，他敲打着自己的腦袋，瘋狂的說：“不行，不行，這顆腦袋困住了我的大腦，我得把它放出來，讓它助我修行……”

這位師兄猛然用手，插向了自己的腦袋。

指甲在巫力的作用下，變的鋒利如刀，不僅刺破了皮肉，還捅開了顱骨。

在一片讓人背皮發麻的“吱吱”聲中，魁梧師兄用他的手，硬生生的挖開了顱骨，露出了他的大腦。

而他的大腦，早已在混亂神力的影響下，產生了異變。長出無數古怪的肉芽和觸鬚。

此刻沒有了顱骨的限制，這些肉芽和觸鬚瘋狂生長，並飛快地垂下，要將他的心肝脾肺腎，都給挖出。

魁梧師兄不僅沒有阻止異變大腦的行爲，反而還激動地叫嚷了起來：“混亂神力污染的是肉身，只要捨棄了肉身，就不怕被污染？有道理，有道理啊……”

商陸只看的是毛骨悚然。

他雖然聽說過，被混亂神力污染的人，會發瘋甚至異變。

但還是頭一回親眼瞧見異變。

確實詭異古怪！

商陸想要施以援手，不過魁梧師兄身上的巫院玉牌，也在這一刻起了反應。

伴隨着“嗡”的一聲悶響，一道咒印從巫院玉牌中飛出，護住了魁梧師兄的身體。

讓他大腦伸出的古怪肉芽和觸鬚，沒能剜心掏肺。

同一時間，儺面老師終於出手，抓住魁梧師兄，將他扔出了神廟。

守在神廟外的助教早就準備好了。

一接住被扔出去的師兄，立馬上咒施法，爲他淨化身體。

儺面老師掃了眼商陸四人，沉聲道：“都看見了吧？這就是不自量力的下場！他的性命雖然保住，但修爲會大損，沒個數年的功夫，休想將養回來！你們要是察覺精神、身體有異，要立刻退出神廟，切不可學他，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！”

沒人吭聲。

但四人都有被那位師兄的遭遇驚到，也對混亂神力的可怕，有了一個直觀的認識。

商陸到了這一刻，也明白了儺面老師，爲什麼不在魁梧師兄有了異變徵兆之際，就把他給扔出去。

一方面，是要給魁梧師兄一個教訓。

如果不讓魁梧師兄吃個大虧，他是不會長教訓的。甚至還會記恨上儺面老師，怪他壞了自己的修行。

只有吃過大虧，魁梧師兄纔會明白，修行一道，詭異重重，並不是光靠咬牙堅持就能行。

許多時候，一味的硬撐，強行的索取，反而會帶來惡果。

另外一方面，儺面老師也是要用魁梧師兄的遭遇，警醒他們四人。

讓他們明白，與神祇打交道，乃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。

稍有不慎，就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境。

四人也都明白了儺面老師的苦心，紛紛收斂心神，認真唸誦靜心咒，抵抗神語的污染。

又過了片刻，商陸忽然發現，耳邊迴盪着的混亂神語變了樣。

不再是有千萬個聲音，在嘶吼、尖叫、咆哮。

所有的聲音，都化作了同一句話。

聽着就像是在喊：魌頭。

“魌頭，魌頭，神仙也想撿魌頭，吃魌頭啊。”

商陸在心中吐槽。

不過他也知道，混亂神語喊的“魌頭”，與巴國土話裡的“魌頭”，不是一回事。

在巴國的土話裡，“魌頭”是“佔便宜”的意思。

不過商陸在上了幾堂儺巫的基礎課後，卻是知道了“魌頭”的來歷。

它是儺面的一種，是個模樣猙獰的鬼神面具，有着打鬼驅邪的效果。

正因爲魌頭是誅邪的儺面，民間爲了驅邪避禍，就會在一些節日活動，甚至喪葬中，效仿巫師，製作魌頭面具。

這種面具，自然沒有神性，也借不來神力、神通，更多是讓百姓，尋求到一種心理上的安慰。

這個行爲，漸漸變成了人們在出喪的時候，會用米麪作成魌頭，撒於道邊，供人撿食。

商陸來到這個世界，也見到過好幾次，有出喪的隊伍扔魌頭。

不僅乞丐，許多平民也會去撿食。

因爲民間傳說，吃了魌頭，可以辟邪驅鬼。

因爲魌頭是白撿的，不用花錢，等於是佔便宜，所以漸漸地，形成了佔魌頭、吃魌頭之類的俗語。

不過這會兒，混亂神語嚷嚷的魌頭，顯然不是要佔便宜的意思。

指的，肯定是打鬼驅邪的儺面。

“神語突然嚷嚷魌頭做什麼？難道是這廟裡供奉的神祇，願意借力給我們，讓我們拿出魌頭，供祂施加神咒？”

商陸在心裡面猜測着。

可惜他還沒有學到儺面的製作方法，身上也沒有魌頭，無法驗證這一猜測。

混亂神語見他沒有迴應，聲音變的越來越響。

頃刻之間，那一聲聲的“魌頭”，就如同驚雷，震耳欲聾。

甚至將五臟廟，都給震的顫動不已。

商陸沒有伸手捂耳。

因爲他知道，就算捂住了耳朵也沒用。

這混亂神語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大腦，他的魂魄。

要是不作迴應，怕是會把他的大腦震碎，魂魄震散。

商陸想起了，他曾經叫停過開山莽將的神語。

於是他嘗試着，開口高呼：“別喊了，我沒有魌頭，你喊再大聲也沒用！等我做出了魌頭你再來！”

喊聲剛出口，商陸的耳邊猛然一靜。

震耳欲聾的“魌頭”聲，竟然瞬間消失了。

“真有用？這位神祇還挺講道理……”

商陸剛鬆了一口氣，就感到右手的手背上，傳來了一陣劇烈刺痛。

低頭一看，在右手背上，居然出現了一個螺旋形的烙印。

下一刻，烙印消失無蹤。

但刺痛仍在。

似乎在提醒商陸，這一切都是真實，而非幻覺。